別院外,一匹彪悍神氣的棗紅馬正埋首吃著草,一見言子玉立馬將前蹄高高揚起,嘴裡發出歡快的嘶鳴,言子玉默默地牽著蘭少的手步下臺階,走至棗紅馬側,一手托住她的腰,送她上馬,待她坐穩後,自己一翻身跨坐於她的身後,一抖韁繩,馬兒揚起馬蹄迎風奔跑起來。
周遭初冬的景色一一從眼前掠過,有蕭瑟落敗的殘枝枯葉;亦有生機勃發的**爛漫。
風揚起沙塵,打在面頰上有些微痛。蘭少躡躡的抬起冰涼的手指撫著面頰,渙散的眸眼裡慢慢有了些焦距。
言子玉手中韁繩一緊,馬兒急速奔跑的腳步漸漸緩了下來。
面上的微痛隨著馬兒緩下馬蹄聲逐漸消失了,蘭少神色一暖,動了動脣,喉間乾澀的竟難以成言。
一隻修韌的手臂抬起,將她的身子輕輕納入懷中,言子玉一手攥著韁繩,一手攬著蘭少纖細的腰際,微俯首緊貼著她的髮絲,柔聲道:“蘭,就在前不久我遇見柞木叔了,三年多了,他還是老樣子,口無遮攔,風風火火的,對了,他還帶來了一罈你最愛的陳年
梨花釀,如今被我埋在了醉霓裳的梨花林,等這次回去了,你可以好好解解饞了。”
“先生想你了,什麼時候你回去看看他吧!你上次回得太匆忙,溜得太急,他還未來得及嚐嚐你的手藝了。你不知道,你離開的這段時間裡,可害苦了廚房內的那幾位婆子了,先生嘴太挑,也只有你的手藝才入得了他的眼。”子玉垂眸笑了笑,脣角擦過她的髮絲:“你說先生這是自作孽呢?還是會享受?”
蘭少眸眼眨了眨,沉溺的眸子裡微微有了絲波動。
“木子風娶媳婦兒了,你知道是誰嗎?是慕芮,柞木叔告訴我時,真是大吃一驚呢,原來有時平時針縫相對的兩個人,卻是最適合成為相守一輩子的人。”
“衛剎多年的心願也得償所願了,先生終於肯教授他奇門遁甲之術了,他一直是個勤奮刻苦的人,想必將來必成氣候。”
耳畔輕聲細語,慢慢述說著他所得到的訊息,一如往常般。
“蘭言,四年前被丟棄在白蘭山腳下的孩子,你執拗的用你我的姓給他取了這個名字,當時我還在擔心你是不是給那孩子起得名太過隨便了,若將來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
你是不該叫他言蘭?原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聽柞木叔說那孩子很喜歡你起得名……”
懷裡的身子微微動了動,言子玉碧眸柔軟,輕聲呢喃:“蘭,可還記得你我初見時,我對你說過的那句話‘不管是滄海桑田,還是九天忘川,我會永遠會陪著你春觀夜櫻,夏望繁星,秋賞滿月,冬會初雪’這句話我一直兌現著,即便是在沒有你在側的這空白的三年八個月,只要這世上還有春夏秋冬,只要櫻會開、星會亮、月會升、雪還會落,我對你的情意終是不會改動分毫。”
“蘭,你可懂?”言子玉將頭深深埋進她的髮絲,允吸著她清甜的髮香。
蘭少聽著耳畔真摯而又幾近破碎的話語,心口處又疼又酸,若說言子玉這一輩子是為她而活,那她這輩子活著就是為了陪伴他吧!可如今,自己可還有那份資格?
身上到處充斥著君蘭隱留下的味道,一呼一吸間,那些氣息便如絲絲入扣的繩鎖般密不透風的將她捆綁住,艱難的沉默,蘭少咬了咬牙,一股腥甜瀰漫在齒間,她神色哀傷的扭過臉去,悲慼道:“我不值得你如此,子玉你明明知曉的……”明明知曉屋內所上演的一幕,明明已看到了那人留在她身上片片紫紅,她已不再純潔無暇,她已不配再心安理得的接受著他毫無保留的愛。
“那就把我也弄髒好了,若那樣你能毫無顧忌的接受我!”言子玉收緊手臂,將她的身體更加親密的接觸自己火熱的胸膛,一字一句如宣誓般道:“我什麼都可以放下,唯獨你,已融入骨血,偏偏割捨不得,要我放下的方法或許有吧,人若死了或許便可放下了,也或許從來就沒有或許……”
背後的胸膛寬闊溫暖的令人心安,耳裡,他字字灼灼,灼得她眼眶直泛酸,眸底忽然變得模糊,水意泛出眼,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她合上眸眼,暖暖一笑,抬手勾下他的頸項,深深吻住他的雙脣。
那雙碧色的眸眼裡霧氣綿柔,他的脣溫柔而小心的迎合著她,少傾,渴望已久的慾望欲燃欲烈,他終是不受控制的探進她的脣內重重地允住她滑嫩的舌尖。他的吻有點凶,有點急,好像害怕時間不夠,怕這只是他的幻想……
他的吻,為何總是這般絕望而落寞?
蘭少身子一顫,許是感受到了她繃緊的身體,言子玉掐了
掐手指,戀戀不捨的移開脣,低頭吻了吻她的眼瞼,喘息道:“對不起!蘭,人生無常,我們不知道下一刻會如何,可我想讓你知道,無論如何,只要你回頭,便可抱住我!”
“嗯!”蘭少將頭靠在他肩膀前,眸光落於遠處,神思飄回多年前,淺淺笑道:“四年前我有認真的想過哦,你我若有了孩子,就叫莫離,莫叫相思做別離!”
“莫離……”莫失莫離,言子玉輕輕擁著她,眉目間盡是化不開的憐惜與喜悅,原來,她與他一樣,很早就想到了一輩子……
夕陽西沉,暮靄轉濃,炊煙裊裊升起。
軒窗畔,君蘭隱仍舊立於原地,肩膀處,血早已凝結成暗紅色。
暮風颯颯,拂過他冰涼的胸口處,撩起縷縷青絲。
豔紅的霞光中墨風提著藥踏進屋內,望著那道衣衫單薄的身影,愣了一瞬,急忙丟下藥包,拿起床榻上的外袍披於他身上。外袍落下的風驚落了停歇在他髮間的枯葉,枯葉揚起,涅槃過後,無聲盤落。
十八年了,墨風從來沒有見這樣的君蘭隱,他或許淡漠疏離,或許優雅高貴,或許妖邪,城府深不可測,但他從來不會像現在這般沉默寂寥,在他不在的兩個時辰內究竟發生了什麼?,強大邪冷如他,又有誰能使得他本已開始癒合的傷口再次裂開!又有誰可以使得他似完全變了一個人!?
有誰?或許有吧,蘭世蘭就有這個能力。墨風嘆了口氣,沉默轉身,拿起桌上的藥包去煎藥。
“這次我是不是做錯了?!”薄涼的雙脣微啟,似疑問,似肯定,君蘭隱高高仰起頭,幽幽長嘆。
墨風腳下猶豫一瞬,便聞一聲瓷器破碎的聲響,緊接著茶具通通被掃落,東西破碎聲,砸得一聲比一聲響。
墨風轉過房簷處時,屋內的東西已被他摔得稀巴爛,滿屋狼籍。
君蘭隱踩過落於地上的外袍,立於軒窗前,雙手摁在窗櫺上,血順著他的手腕一點一滴的落下來。
大的有些離譜的夕陽前,君蘭隱的身影被拉得好長,隻影落暮日,原來也可以這般落拓傷感,看得人心裡一陣一陣的痛。
“少主!”屋簷外,墨風手提著藥包,向來情緒極淡的他眸光乎閃,道:“若錯了,就該好好地道歉,不是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