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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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果

秋果

從絲瓜叢中,看見了家犬珂羅的臉。

這是從樓上書房朝庭園俯視的情景,當然狗不會知道,它從下面仰視秋葉,晃晃腦袋。

絲瓜還沒有長大,珂羅夾在絲瓜叢中似乎在做鬼臉,但它不會老是這樣閒著無事的。

進入秋季,秋葉忙著趕工作,其原因是應該在去年完成的《才能論》沒有如期完成,一直拖延到今年初夏。

這樣龐大的工作推遲了半年,其他工作也就擠在一起了。原定在今夏開始的《東西方文明論》,至今尚未動筆。

從夏天到秋天,秋葉寫些短文、書評之類的文章,也佔用了不少時間。

這些零零碎碎的工作不收拾好,難以著手大的工作。

寫評論非常麻煩,要大量地閱讀別人寫的文章。

秋葉為了避開這些麻煩事,專心於兩年內寫一本專著。一開始打算按部就班地進行,最近往往不能完成預期的目標。本來秋葉幹工作就不是快手。

寫書以前,先查閱資料,一有收穫,就深入進去,往往會轉入岔道:光顧著讀資料,越讀越有興趣而忘了寫,不但沒有前進,反而後退了。

他那細緻、認真的工作作風,得到編輯的好評。實際上,他興趣廣泛,一發現有意思的資料,就左顧右盼,不能安下心來。

然而,最近工作進展緩慢的原因是出在霧子身上。

照實說,這一年來,秋葉最最關心的是霧子。他雖然按部就班地工作,可是腦海裡常常出現霧子。

當他接受一件任務,哪怕最小的任務,他首先要考慮霧子的日程。

就這樣,他不能順利地進行工作,更不能安下心來,著手大的工作。

有人說,自己喜歡的女人在身邊,工作起來感到充實。秋葉剛認識霧子時也是這樣想的。

秋葉想:今年秋天得大幹一番。其實下一步等待著他的是和霧子去歐洲旅行。

他認為這次旅行是為了工作。在《東西方文明論》動筆前,為了構築基本的設想,得去歐洲看一看。

這次旅行是堂堂正正的,然而它的內幕是和霧子一起去海外旅行,打算回來以後再踏踏實實地工作。

秋葉被霧子纏住了。觸發這次旅行的是霧子。

以前,雖也想過有機會去歐洲看看,但什麼時候去,卻難以決定,是霧子明確了旅行的日程。

隨著年齡的增長,秋葉懶得去外國,雖然心裡想去,如果沒有十分必要,很難下決心。

而幫助他下決心的是霧子。她功不可沒。

9月底決定日程後,秋葉對能村說:

“10月初出國一星期,這一次以西班牙為中心轉一些地方。”

“她也一起去嗎?”機靈的能村立刻猜著了。

“她還沒出過國。”

“多威風啊!”

“不,不,是為了工作,她在身邊可以方便些。”秋葉辯解道。

能村手裡拿著酒杯冷笑。

對這個機靈鬼,說話不必轉彎抹角,還是直說為妙。

“我給你介紹一位在馬德里的導遊如何?”

“是女的嗎?”

“是的,在西班牙已住了二十年,是個西班牙通。對美術和建築也十分內行,還會開車,以前我做商業廣告時,她給了很大的幫助。”

“那就拜託了。”

出版社給秋葉介紹的是住在馬德里的攝影家,年紀三十多歲,從未見過面,不知對方性格如何?秋葉正為此事發愁。

秋葉不願意讓他人見到自己和年輕的女性在一起,萬一此人和霧子對了勁,那可糟了。

“明天我打電話給她定一下。”能村記下秋葉的日程後說道。

“雙雙去西班牙,多麼令人羨慕啊!”

“別取笑了。”

“能夠永遠這樣熱下去,該多好。”

隨著去外國的日子日益臨近,霧子處於浮躁的狀態。一點點小事,她都拼命誇張。一忽兒哈哈大笑,一忽兒說,我的英語沒問題。待會兒又說,我的英語是速成的,沒有把握,立刻失去了自信。可是她卻認真地守著電視學習英語會話。

初次去外國,霧子的情緒突然高漲起來。

三年前,秋葉和史子去過美國,那時史子也有點浮躁,但比此刻的霧子沉著多了。

當然,史子以前去過國外,託她去預訂機票和旅館,也不會出錯。

這一點,霧子就不能和史子相比了。雖然霧子懂一點英語,實際上和一件行李沒有什麼兩樣。見到霧子得知要去國外所表現出來的喜悅,秋葉心裡很舒服。雖然霧子剋制著自己,不讓自己過分表露,但總是不自覺地流露出內心的喜悅。

“秋裝和夏裝,不知道以哪一種為主?”

霧子最關心的是服裝。決定行程後,每天考慮帶什麼衣服。

“導遊手冊上寫道,西班牙還相當熱,但巴黎已經是秋天了。”

秋葉沒去過西班牙,10月初巴黎已相當涼了。

“主要帶夏裝,多少帶一點秋裝就行了。”

霧子下身穿著西服褲,上身穿淡藍色襯衣,請秋葉品評。

“這打扮在那邊不會叫人笑話吧?”

西服褲是今年夏天偷偷地買的,因為秋葉討厭穿褲子的女人,霧子至今沒有穿過。

“在西班牙不知道怎樣,但在巴黎很少有這樣的打扮。”

日本時裝過分模仿美國紐約和洛杉磯的款式,色彩鮮明。

時尚歸時尚,真正模仿的只有在城市中的一小部分摩登女郎。

但是日本普通的女職員也爭相模仿。

在歐洲或美國,真正層次高的人,穿著和時尚無關,一般都強調個性,各有各的愛好。

秋葉想讓霧子去歐洲觀賞一下當地的時尚與個性的關係。

託旅行社辦的手續,在出發前一星期總算辦妥了。

首先走北路徑直到馬德里,在那裡逗留三天,然後去巴塞羅那,那兒有古建築群,是秋葉必須看的專案。再南下格拉納達、塞維利亞,最後去馬略卡島。

離開西班牙後去法國巴黎逗留三天。

秋葉多次到過巴黎,本來沒有必要去,但是為了換乘飛機,再說霧子也想去看看巴黎,於是決定轉一轉。

“終於快要動身了。”

霧子看著日程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忽然又詫異地問道:

“沒有參加旅行團?”

“是的,始終是我們兩人在一起。”

秋葉起初考慮參加旅行團,但按照旅行社安排的日程,想看的地方看不夠。再說和漂亮的女性在一起,會引起其他旅客的興趣。

“不參加旅行團,那很貴的吧?”

“多少貴一點。”

幸虧秋葉的旅費由出版社負擔,他只要支付霧子的那一份。

往返歐洲,一個人約需90萬日元。

起先,秋葉為了這筆鉅額費用,躊躇不前,但越想越覺得無所謂,結果還是選擇了頭等艙。雖然花了一大筆錢,但秋葉把這次旅行當作和霧子的新婚旅行。

秋葉認為,今後恐怕不會遇到霧子這樣年輕漂亮的女性,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情緒激動。這是自己一生中最後的戀愛。

他越想越覺得應該排場一番。隨著年齡的增長,留著錢幹什麼用?這說法有點兒誇張,但最後終於下了決心。

“對我來說,參加旅行團也無妨。”

“可是跟著一大幫人轉悠,沒有情調。”

“可是……”

霧子的表情顯露出:這樣是否太浪費了?

“我從來也沒有這樣排場過。”

“我也一樣。”

“那麼為什麼要花這麼大一筆錢呢?”

其理由說給霧子聽,她不會理解,說出來就顯得寒磣了。

去外國旅行,秋葉放心不下的是母親。

母親已七十七歲高齡,從今年梅雨季節起,老毛病風溼又犯了,不能隨便外出。

去國外半個月,說不定會發生什麼意外。

可是,母親自己卻很樂觀,說她的一個朋友活到九十歲,還十分硬朗,自己才七十七歲,沒事兒。

如果告訴老人家說要去國外,老人一定會冷清的。

“外國很危險,得多加註意。”

“去西班牙,沒事兒。”

“可只有你一個人去啊!”

這次旅行只說因工作去採訪,當然沒有告訴老人家和霧子一起去。

“儘可能和大夥兒在一起。”

“那邊我有許多熟人,您不用擔心。”

其實,說和霧子一起去,母親反而放心,但秋葉還沒有勇氣說。

第二天,小女兒真理子或許聽祖母說的,打了電話來。

“爸爸,帶我去吧!”真理子突然提出了要求。

“你不是還要上學嗎?”

“您肯帶我去,我可以請假嘛,做爸爸的祕書,怎麼樣?”

女兒們自然不知道爸爸和霧子一起去。

“爸爸,小心點。”

最後,真理子神祕地說:

“星期天,我去看您,出事了就見不著了。”

“喂,別說不吉利的話!”

秋葉想起今年正月,能村去國外時還寫下遺囑。

平時看來豪爽、豁達的能村,在某種地方十分細心。

“出了門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過了五十歲,還是寫一份遺囑為好。”

秋葉想,要是在這次旅行中死了怎麼辦?

因為已和妻子離婚,留下的遺產當然由兩個女兒平分,至於法律上的細節,他並不十分清楚,說不定離了婚的妻子也有一部分權利。

這且不說,多少也得給霧子一點,至少和女兒一樣。

想到這裡,秋葉不禁苦笑了一聲。自己和霧子同行,要死的話,就死在一塊了。

和往常一樣,隨著出國日子臨近,秋葉卻又不起勁了。一開始還屈指算著日子,從10天到5天、2天,日子一天比一天近,秋葉開始後悔了,跑那麼遠幹什麼?

秋葉生來就不勤快,出遠門,得忙這忙那,但為了工作,也只得打起精神來。

這麼辛苦地準備,有什麼價值呢?他一邊做計劃,一邊暗暗期盼有什麼事發生,臨時取消才好哩。

這些想法只是在出發前,一旦上了路,什麼想法也沒有了。

10月初的一個夜晚,秋葉和霧子從成田機場起飛。

上了飛機,秋葉和霧子剛坐下,空姐就來打招呼。

“是秋葉先生和八島女士嗎?二位的目的地是馬德里,對不?”

空姐對照著名單,看了秋葉和霧子一眼。

“我一直照顧二位到安克雷奇,請多關照。”

秋葉點點頭。空姐很有眼色,見霧子不會使用座椅,就給霧子做示範。

“這座椅很舒服,可以放下來仰臥,也有腳踏板。”

“我們坐的是頭等艙,這點兒服務是應該的。”

“我從來也沒想過能坐上這麼舒服的頭等艙。”

霧子總是坦率地表示自己的喜悅,第一次帶她去高階餐廳、給她做衣服、租公寓,她都用全身來表達自己的感情。但只要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她就沉住氣了,彷彿早已習以為常了。

霧子的適應能力令人驚異,甚至連秋葉也驚呆了。是年輕之故,還是她有很高的適應能力?

女人的適應能力原比男人強,而霧子則更加突出。

就這樣排場下去,將來會產生什麼結果?

目前雖然還沒有什麼問題,但考慮到將來,秋葉也有點憂慮。

夜航機一飛離成田機場,立刻開飯。

喝過飲料,上了拼盤,是一頓相當豐盛的晚餐。

“頭等艙就是不一樣,飲料和正餐全不同。”

霧子小心翼翼拿起刀叉,一邊欣賞,一邊吃。

秋葉不敢多吃,要了一杯白蘭地,有利於睡眠。

經濟艙全部客滿,頭等艙還空著三分之一。

除了兩對外國人之外,其餘都是日本人,好像因公出差去歐洲。

秋葉認為只有自己和年輕女人配對,感到更加拘束。

或許有人會想,帶著一個女人坐頭等艙,此人是什麼來頭?其實沒有人露骨地看他,不過是秋葉多慮而已。

用過餐後黑了下來,開始放電影,秋葉才慢慢地趨於平靜。

影片是一部較老的滑稽片。秋葉和霧子仰臥在座位上,蓋上毛毯,注視著電影的畫面。片名以前聽說過,但秋葉卻是第一次看。戴上耳機後,見霧子轉過身來,臉朝著他。

“你睡了嗎?”

“這麼難得的機會,睡覺太可惜了。”

霧子的臉在畫面的照耀下眯縫著眼睛笑道。

“謝謝你帶我來旅行。”

座椅很寬敞,靠背也很大,仰臥下後,不用擔心被別人偷看。

霧子的手從毛毯底下悄悄地伸過來,秋葉緊緊地握住,用手指夾住她的手指。

周圍黑隆隆的,乘客們的視線對著畫面,昏昏入睡。空中小姐不再走動,兩人的周圍像是密室。

畫面上,一個肥胖的女主人公剛回到家裡,小偷慌忙地從陽臺上逃走。

秋葉回過頭來看,發現後面沒有人,便把霧子的手指拉近自己的身子。霎時間,手指不再動了,原來碰到了正在燃燒的秋葉的最**的部位。

畫面上出現發現小偷的女主人公注視著陽臺的特寫鏡頭。這時霧子的手指惡作劇地撥弄秋葉最**的部位。

秋葉凝視著畫面,任她擺弄。

達到安克雷奇是當地時間上午10點。

霧子站在機場的陽臺上,讓微風吹拂著頭髮,對著阿拉斯加的群山,大口大口地呼吸。

秋葉瞅著她那開朗、美麗的側臉,再也想不起剛才惡作劇時的影子。

休息一小時半後,飛機飛越北極直赴歐洲。還是老規矩,一起飛開飯。

“這麼個吃法,會發胖的。”

“那麼,你喝點飲料就睡覺。”

“可是,難得兩人湊在一起,不吃太可惜了。”

用過餐,又開始放電影,放完電影,乘客幾乎都開始睡覺了。

“馬上就要透過北極了。”

“在這樣地方掉下去,會怎樣?”

“反正粉身碎骨,什麼也不知道了。”

秋葉想象著自己的名字和霧子的名字登在報紙上。

秋葉和霧子出國旅行,別說分了手的妻子,就是女兒們和史子也未必知道。只有能村和母親曉得。

“你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哩。”

“是啊,我還不想死。”

秋葉不指望霧子說一塊兒死,但過分坦率的回答,多少感到失落。

“屍體落在北極的冰上,永遠也不會腐爛。”

“別說不吉利的話。”

霧子還年輕,把死想得太浪漫了,到了秋葉的年齡,就沉鬱多了。

“什麼也看不見。”霧子說。

霧子撩開遮光板朝窗外看,空中小姐走近來說道: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那是Aurora。”

霧子聽了她的指點,凝神往前看,前方確是一片淡淡的朝霞。霧子問道:

“Aurora是什麼?”

“北極附近的大氣在某種情況下發出的光。”

詳細情況不清楚。Aurora是拉丁語,意思是“黎明”。

“去了又回來,在Aurora底下透過,俄羅斯的北國,一望無際……”

秋葉忽然想起《流浪漢之歌》中的一節。

霧子自然不會知道它的出處。霧子問道:

“這是一首什麼歌?”

“那是大正時代的歌,由松井須磨子在舞臺上唱的,流行一時。”

從前的歌旋律和節奏都很慢,非常羅曼蒂克。

“那歌詞是詩人北原白秋作的,從前詩人常常作詞,詩意濃厚,現在的歌詞不能與之相比。”

“歌詞是隨著時代改變的。”

“那是啊,可是現在的歌詞太粗俗了。竟然也能配上曲子,沒有幾首可以聽的。”

由於常常寫評論,秋葉特別注意歌詞。現在的歌詞只是語句的排列,沒有詩意,甚至也不加推敲,不注意接續詞的巧妙運用。整個歌詞沒有**,平平淡淡,索然無味。

“可是,現在流行用平常的話語做歌詞。”

近來,霧子也不是樣樣都聽秋葉的,偶爾也代表年輕的一代反駁他。

“再流行,作為歌詞必須有詩意。目前根本不會寫詩的人也會寫歌詞。”

“其中也有好的。”

“是的,偶爾也有。不過有人既作曲又作詞,以為自己什麼都會。”

一時想不起名字來,通俗歌曲系統中確有其人。

“偶爾一曲獲得成功,就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也能寫詩。”

秋葉哼了幾句,歌詞在飛機內的菜譜中刊載著,他隨手遞給霧子。

去了又回來,

在北極光底下透過。

俄羅斯的北國,一望無際,

西邊是夕陽,東邊是黎明,

鐘聲在半空中迴盪。

“這歌詞頗有些詩意,是不是?”

霧子聽秋葉如此強調,便不再反駁他了,但也不想善罷甘休。

“您是見了北極光,突然想起來的吧?”——這話帶點兒挖苦。秋葉說道:

“你們這一代人不理解它妙在哪裡。”

史子會這首歌,也一起哼過,但以此來要求霧子是不現實的。秋葉不免有幾分惆悵。

在法蘭克福換乘另一個航班,正午到達馬德里。從成田機場起飛,坐了二十小時的飛機,也許坐的是頭等艙,並不感到十分疲勞。

能村介紹的導遊中橋小姐在機場迎接他們。

“歡迎您,累了吧!”

中橋四十歲左右,留學西班牙後就在當地定居,是一位精明強幹、機靈的女人。

秋葉自我介紹後,看了一下霧子,簡單地說:“這一位是八島霧子。”

或許能村事先聯絡過了,中橋只說了句請多關照。

作過簡短的寒暄後,便去停車場開車過來。

正像預料的那樣,西班牙的天空萬里無雲,和風煦煦,10月初的馬德里,好像東京9月初,穿短袖襯衫就可以了。

中橋開車到美術館附近的飯店,辦好登記手續。

今天的日程:在飯店休息到傍晚,先去看鬥牛,然後去吃西班牙大菜。

秋葉在總服務檯旁邊和中橋約定,5時半來接他們。

進了房間,霧子張開雙手,感嘆道:

“終於來到了歐洲。”

他們擁抱、接吻。

視窗唧唧喳喳叫個不停,秋葉的嘴脣收回來,忽見百葉窗外,停著幾隻鴿子。

“被它們偷看了。”

霧子用手指輕輕地擦了擦嘴脣,朝窗戶走去,開啟玻璃窗。

“親愛的,您來看,多美麗的庭園啊!”

窗戶面向庭園,眼下鮮花盛開,草地中間用馬賽克切割成各種花樣。

“這庭園像一塊塊點心……”

“這都是人工雕琢出來,按照各人的意志……”

秋葉想說這是西歐式的,霧子手託著下巴看得出神。

“洗個淋浴,休息一會兒吧!”

“我還不想睡覺。”

“不睡也沒關係。”

秋葉苦笑了一聲,脫掉了衣服。霧子把秋葉脫下來的衣服用衣架掛起,內衣和襪子疊起來放進小櫥的抽屜裡。

秋葉先洗了個淋浴,躺在**,待霧子從浴室中出來,也讓她上了床。

“飛機上你惡作劇,現在報復你。”

“那不算惡作劇,是您把我的手拉過去的。”

或許是來到歐洲,心情獲得瞭解放,霧子說話隨便多了。

西班牙鬥牛一般只在星期天或節假日舉行。

秋葉安排在星期天到達,目的是一到就能看鬥牛。

過去,海明威熱衷於鬥牛,曾經贊助過幾位年輕的鬥牛士。他在西班牙從軍後,越來越喜歡西班牙這個國家,其中原因之一,他被鬥牛的魅力迷住了。

讀了海明威的小說,秋葉想無論如何要看一看鬥牛。

把活生生的牛殺掉,有點兒殘酷,或許它的魅力就在於此。

中橋5時準時來到。

“休息好了嗎?”

秋葉含糊其詞地哼了一聲。

其實,洗過淋浴後,和霧子上了床,霧子真上了勁,秋葉只是逗她玩玩而已。

近來,秋葉總是讓霧子感到滿足。隨後休息了一會兒,並不很累。中橋當然不會知道。

“這身打扮冷不冷?”

霧子穿著短袖襯衫和背心,手裡還拿著與之相配的對襟毛衣。

“沒事兒,夜裡不會太冷的。”

馬德里的5點半,沒有傍晚的樣子,戶外很明亮。

“今天很遺憾,鬥牛不算精彩,只有第二流的鬥牛士上場。”

“沒關係,先看看鬥牛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八島小姐怎樣,一般女士看了以後會感到不舒服。”

“真的把牛殺掉嗎?”

“用刀刺中牛的脖頸,血一滴滴地滴下來。”

“那太可怕了,看這麼殘酷的場面?”

“沒事兒,覺得不舒服時,閉起眼睛不看就是了。”

到了這節骨眼上,總不能說不看鬥牛了。

汽車行駛了約20分鐘,到達了鬥牛場。

就像日本看棒球比賽那樣,圓形的鬥牛場上人山人海,擴音器播送著雄壯的鬥牛士之歌。

正門的入口處,叫賣漢堡包和點心糖果,陳列著鬥牛場面的彩色照片及利劍刺到牛身上的模型。

中橋預先買好票,一到就入場,座位在第三排。

“隔得這麼近嗎?”

霧子惴惴不安地朝四周掃了一眼,西班牙的男男女女都高聲歡歌,等待鬥牛開始。

不多時,隨著嘹亮喇叭聲,鬥牛士開始上場了。

傍晚的陽光把鬥牛場的東半邊照得通明,西半邊已暗了下來。鬥牛經常是在光和影的交叉下進行,因此鬥牛開始的時間,隨著季節而變化,夏秋季節稍稍提早些。

有趣的是,西半邊陰影處的票價較高,一直到最後都有陽光照射的東半邊的上層,票價最低。

換句話說,西班牙的夕陽的光仍很強烈。

幸好秋葉他們的座位在陰影下,不會受到耀眼的夕陽照射。

一開場,首先入場的是騎馬的鬥牛士。他們是所謂跑龍套的反派角色,一上來就給牛一擊,握著帶利刃的長矛,一舉插入牛的脖子根。

狂奔亂跳的牛捱了一刀,老實了一些,如果連續多刺幾下,牛便迅速潰敗,失去了鬥牛的勁頭,對牛也是一種不公正的行為,會遭到觀眾的譴責。總之,這是一個不光彩的角色。

接著上場的鬥牛士用叉子去刺已經被刀刺傷的牛。面對著受傷的牛,穿著緊身衣服的鬥牛士,講究身段和動作,使觀眾得到美的享受。

最後上場的是主角鬥牛士,所謂鬥牛明星,穿著緊身的服裝,拿著置牛於死地的劍。

他們每個人結果兩頭牛,三人一晚上要殺掉六頭牛。

主角鬥牛士上場,觀眾一齊鼓掌、歡呼,也有人吹口哨,喊他們的名字。

主角鬥牛士是明星,在他以前上場的鬥牛士都是跑龍套的。

參加今夜鬥牛的全體人員,向西邊中央的頭等座位的觀眾行禮,退出鬥牛場。接著第二場鬥牛開始。

中橋指著左首的柵欄門說道:

“牛從那個出口飛奔出來。”

圓形的鬥牛場在光與影的雙重映照下。觀眾們靜靜地等待著血的洗禮。

樂隊奏起了音樂,左首的柵欄門打開了,一條黑牛衝了出來。

第一流的鬥牛士要面對500公斤體重的牛。今天的牛是460公斤,寫在出口處的告示板上。

觀眾們害怕牛會直衝過來,一時不知所措。但牛到了鬥牛場中間就停下了,朝著鬥牛士手中揮動著的紅布衝去。

鬥牛正式開始了。

“危險!”霧子嘟囔了一聲。

鬥牛士把牛吸引過來,牛奔到他跟前,他舞動著紅布,巧妙地閃開來。

牛失去了紅色的目標,跑了30米左右,又回過頭來,調整一下姿勢,再衝著紅布飛奔過來。

“紅色是面子,黃色是裡子,這塊布相當重。”

別看中橋是女人,對鬥牛的事兒很內行。

鬥牛士把牛引過來,再次閃開,如此重複了好幾次,下了場。等待在柵欄門後的第二位鬥牛士拿著紅布上場了。

乍一看,鬥牛士似乎在戲弄牛,其實他們在觀察牛的性格和脾氣。

五六分鐘後,騎著馬的鬥牛士上場。馬的眼睛用布遮住了,馬身上披著防護用的厚布。

鬥牛士巧妙地揮舞著紅布,把牛吸引到馬跟前,然後將投槍刺進牛背脊隆起的部位。

牛這才醒悟過來,用牛角去撞馬的肚皮,馬受到衝擊,踉蹌了一下。牛脖子根淌著鮮血,但還不肯罷休,鬥牛士又投出幾根標槍後退場了。

手持兩根長矛的鬥牛士上場了,眼疾手快地將長矛刺進牛的脖子。

“啊!”

霧子喊了一聲,捂住了臉。

準確地說,長矛刺進了牛的背脊,牛的前胸和前肢沾滿了鮮血。

秋葉忽然感到內疚,自己怎麼會如此無動於衷地觀看這悽慘的場面?會不會受到神的懲罰?

他不安地朝身旁看,只見霧子手捂著面頰,卻睜大著眼睛注視鮮血直流的牛。

吹過簡短的喇叭後,主角鬥牛士又上場了。

第一場用投槍刺牛,算是開了個頭,第二場是轉折點,第三場才是正戲。上場的鬥牛士揮動帽子向主持人和觀眾致意,宣佈他將作最精彩的表演。他右手執利劍,左手拿著紅布,西班牙語叫Muleta。

分配給他的時間只有12分鐘,他必須在這期間把牛殺死。

鬥牛士看來只有二十多歲,瘦削的身子,目光銳利,他用Muleta把牛弄得團團轉。

“All right!”

觀眾席上對他報以鼓掌和歡呼,等待著他最後結果牛的性命。

一人刺了兩根長矛,二三得六,牛身上已中了6根長矛,滿身創傷,流血不止。Muleta還在左右舞動,牛一再撲空,嘴裡淌著口水,肚子一張一弛,吃力地喘著氣。

不多時,簡短的喇叭號又吹響了,這是即將結束戰鬥的訊號。

鬥牛士吸了一口氣,調整呼吸,讓自己沉住氣,將Muleta向前一抖,執劍的右手向牛背隆起的部位瞄準。這是鬥牛最關鍵的時刻,也是最最危險的關頭。

鬥牛士面對著垂死掙扎的牛,巧妙地用劍刺向牛的心臟,牛立即停止行走,痛苦地搖搖腦袋。

假如這一劍沒有刺中心臟,還得刺第二劍。

鬥牛士又一次揮舞Muleta,試試牛還有多大力氣,牛左右晃動它那龐大的身軀,低下了頭,前腿向前一跪,倒下了。

霎時捲起了砂塵,牛的兩隻前腿劇烈地抖動,抬起了頭,這是它對生命的最後留戀,接著怎麼也不動了,倒在鬥牛場的一角。從猛烈的衝擊、反抗,直到死去,這場戲終於落下了帷幕。

一次鬥牛時間約20分鐘,期間有兩位鬥牛士上場,拉開序幕,最後由主角鬥牛士收場。

這場殺死狂牛的戲,其實也有一定的節奏,並不是鬥牛士一手包辦的,是牛和鬥牛士、觀眾三者融為一體,才能使整場戲獲得成功。

第二位鬥牛士過多地投槍,觀眾席上“Fella!Fella!”地發出了譴責的喊聲。

第四位鬥牛士勇敢地面對狂牛,只一劍,結果了牛的性命,觀眾席上一齊揮動手帕,歡聲雷動。鬥牛士割下牛的一隻耳朵,作為一種榮譽,向觀眾炫耀。

鬥牛士高舉牛的耳朵,繞場一週,狂熱的觀眾向他投擲花束、手帕,甚至手提包。

更優秀的鬥牛士割下兩隻牛耳,有時還割下牛尾巴、牛蹄,以表彰他的成績。

然而,並不是所有的鬥牛士都能得到這種榮譽。

第五位鬥牛士,慢了一步,差一點被牛角撞倒。

第六位鬥牛士一劍下去,沒有刺中牛的要害,延長了牛的痛苦,做出了種種醜態,也受到觀眾們的譴責。

在興奮和激動的氣氛中,一次20分鐘,看完六次鬥牛,時間已過8點了。

剛開場時,場內光和影十分明顯,此刻只剩下了陰影,夜晚已來臨。

馬德里為盆地,這時天空晴朗,東邊觀眾席上的高處仍在夕陽的照耀下。

“出去吧!”

中橋喊了一聲,秋葉和霧子站了起來。

“怎麼樣?”

“呃?”

第一次觀看鬥牛的霧子受到了莫大的衝擊,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大口地喘氣。

“太可怕了……”

一場接一場血的祭禮,使霧子有點累了。

“可是,小姐能從頭看到底就不錯了。”

“這……”

霧子搖搖頭,開初的確有點不安,不過總算堅持到最後散場。

出了鬥牛場,在中橋引導下,去市中心附近的一家餐館。

這家餐廳在一條幽靜的衚衕裡。餐廳雖然不大,卻很狹長,他們一直走到盡頭,這兒較為僻靜、雅緻,更能體會到西班牙的氛圍。

據老闆說,這兒的桌子和周圍的牆壁和海明威在世時絲毫沒有改變。在這頗有來歷的餐館,只有他們一組客人,生意也太清淡了。

有午休制度的西班牙,還要再等些時間,客人才會陸續來到。

中橋看了菜譜後,點了湯菜和蒸蝦以及西班牙的名菜烤牛肉。

“量很大,點兩份就足夠了。”

秋葉一切都交給中橋做主。中橋拿起一瓶該餐廳特製的葡萄酒,給秋葉和霧子斟上。中橋說:

“你們辛苦了。”

她的意思是:一是遠道從東京來,二是到馬德里後立刻就看鬥牛,向他們表示慰問。

“這酒真棒!”

看了6頭牛被殺掉,此刻又喝了鮮血似的紅葡萄酒,這才沉住了氣。

“怎麼樣?鬥牛好看嗎?”

“想象中的鬥牛和現實是兩回事。”

原來以為在眾目睽睽下把牛殺掉,未免太殘酷了。

“這似乎是將狂牛從生引向死的一種儀式。”

“鬥牛開始於公元900年,至今已一千多年了,逐漸形成了現在這種形式。”

“鬥牛,當然需要勇氣,但它的最大魅力在於窺見生與死這一瞬間的轉變。”

秋葉印象最深的是,如此凶猛的牛20分鐘後便血流滿身,倒在鬥牛場的角落裡。一動不動的死牛似乎在訴說,死就是那麼回事,不值得大驚小怪。

當秋葉看到橫躺在廣場角落的死牛,不禁想起志賀直哉的小說《在城崎》中的一節。

在城崎溫泉療養的主人公,無意地從旅館的房間朝外看,一群蜂在屋頂的一端狂舞,其中有一隻蜂死了。已經成了屍骸的蜂,雙肢緊貼在肚皮上,一動不動。主人公本來是排解煩悶,看了之後反而覺得寂寥。

牛的死和那隻蜂完全一樣,如此凶猛的牛,死了之後同樣寂寥、孤單。蜂很渺小,而四百多公斤重的牛不同了,但死後和那隻蜂一樣,無足輕重。

“我這才瞭解海明威之所以愛看鬥牛的原因。”

秋葉喝著葡萄酒,頗為感慨地說道。

“海明威肯定是看到血流滿身的狂牛,幾分鐘就不動彈了,從生到死竟是如此簡單,於是他感到了鬥牛的魅力。”

在海明威的小說中,總是描寫生與死的搏鬥。

“如果在日本表演鬥牛,那麼青少年的暴力行為會減少些。”

霧子歪著腦袋傾聽秋葉這番奇談怪論。

“看了鬥牛後,懂得流血和暴力,就會令人有虛無縹緲的感覺。青少年只會傷人、殺人,但沒有見到死後是什麼樣子。”

“可是,一般是不容易看到死亡的。”

“從前孩子們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看慣了死是怎麼回事,而現在都是小家庭,沒有體會過親人的死。”

秋葉說罷,中橋點點頭。

“西班牙熱衷於鬥牛,表面上會給人以粗野的印象,實際上西班牙人比別的國家的人成熟得早。馬德里是世界上有數的安全城市之一。”

“那麼說來,西班牙人在鬥牛中將那些粗野的一面都發洩出來了。”

這種說法並不全面,但可以肯定鬥牛並不是殘酷的表演。

“當死牛被馬拖出鬥牛場時,這場面令人傷感。”

當滾滿砂塵的牛被拖走時,剛才如此熱衷鬥牛的觀眾也失聲表示沉默……

或許與年齡有關,秋葉對死的虛無縹緲感更甚於對生的輝煌感。

西班牙菜中魚類與貝類居多,也不太油膩,甚為可口。秋葉對食物雖很挑剔,用魚類或肉類加上些蔬菜煮成的米飯,類似大雜燴,在日本叫什錦飯,倒也令他胃口大開。

剛才中橋已經介紹過了,兩份足夠了,事實上三人吃兩份也沒吃完。霧子也覺得西班牙菜很合自己的口味。

“真好吃!”

擔任導遊的中橋也鬆了口氣。

當然並不是所有西班牙菜都合日本人的口味。喝完葡萄酒,休息了一會兒。這時一位紅臉的胖廚師走近來問中橋:“菜怎麼樣?”

回答很可口,廚師滿意地笑了,便和中橋攀談起來。

說話粗聲粗氣,其間也搖頭說:“No”,似乎在爭論什麼。大概是談論今天的鬥牛。

據廚師說,今天第五位出場的鬥牛士尚未成熟,還不夠在馬德里一流鬥牛場出場的資格。

中橋說:“如果去巴塞羅那,後天是休息日,那邊有精彩的鬥牛,最好在那天去。”

被中橋一說,秋葉動了心,決定提前一天去巴塞羅那。

“回來以後再逛馬德里,就照您的話辦吧。”

秋葉說罷,霧子呆了。中橋說:

“八島小姐看來也喜歡看鬥牛。”

“可不,她雖然說可怕、可怕,不是也從頭看到尾嗎?”

“可我心裡怦怦直跳。”

“那是因為您初次見到這樣驚人的場面。”

“是的,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血,這是第一次。”

說不定在霧子苗條的身軀裡潛藏著喜好殘酷的惡魔。

“說真的,第五位鬥牛士真危險。”

秋葉想起那位鬥牛士被牛角撞倒的場面,心中不寒而慄,但又想看看這危險的時刻,可能這是觀看鬥牛觀眾共同的心理。

“然而,牛太可憐了,那死牛如何處理?”

“鬥牛場附近就是屠宰場,立即分割處理,明天就上市了。”

“這能吃嗎?”

先不說生與死的搏鬥,在鬥牛場上被殺掉的牛,立刻拿來吃,日本人還有點不習慣。這一點西洋人的合理主義比日本人坦然多了。

用過晚飯已10點了,西班牙人晚飯比較晚,餐廳這時才上座,秋葉周圍的座位被快樂、開朗的西班牙人佔滿了。

秋葉和霧子與和藹的廚師握手告別,走出餐廳。中橋開車送他們回旅館。

“今天你們都累了,早點休息吧。”

“明天見。”

向中橋施禮後,回到房間,疲勞似乎一下子都發出來了。

昨夜,按日本時間是一天前的夜晚,從成田機場起飛,整整飛行了一天;稍事休息後就看鬥牛、吃晚飯;其間雖有間斷的休息,但仍像是急行軍。

秋葉洗過澡後,換上睡衣,從冰箱裡拿出白蘭地喝了起來。這時霧子也從浴室出來了。

她的頭髮溼漉漉的,向上一盤,細細的脖子,格外可愛。

“喲,這打扮簡直像去鬥牛。”

霧子穿著紅色的Baby doll出來了。那顏色簡直和鬥牛士拿著的紅布一樣。

“那麼您成牛了?”

“行,向紅色衝鋒!”

秋葉站起身來,用雙手比作牛角,彎下腰,做出牛要飛奔的姿勢。

“小心,我過來了。”

秋葉像孩子似的,吹著口哨,衝了過來。

“啊——”

霧子一聲尖叫,閃過身子。

秋葉衝過二三米,回過頭來,調整一下姿勢,再向霧子衝來。

“呃——”

霧子見勢向右邊閃過去。

秋葉衝到視窗,轉過身來再衝向霧子。

“哇——”

秋葉衝撞,霧子躲閃,那Baby doll的隙縫間露出雪白的大腿。

“認輸了!”

“這麼兩下子就認輸嗎?”

“鬥牛士”和“牛”在室內你一言我一語地團團轉。

經過五六回合的較量,“牛”突然轉過身子,從正面向霧子衝過來。

“你這樣可不行。”

“‘鬥牛士’也得吃點虧嘛。”

秋葉搖搖腦袋,雙手摟住霧子的腰。

“您耍滑頭!”

霧子手忙腳亂,不知所措,秋葉沒理會她,一把抱起霧子

,把她放到**。

“鬥牛士”和“牛”的戰鬥,終於移到了**,秋葉最後“結果”了霧子。

本來,霧子扮演的是“鬥牛士”,最後被“牛”撞倒。

兩人在歐洲第一個夜晚,特別刺激,霧子嗲聲嗲氣地顫抖著,達到了快感。

得到滿足後,霧子癱倒在**,已經絲毫沒有“鬥牛士”的影子。

“怎麼樣?舒服嗎?”

秋葉摟住霧子問道。霧子眯縫著眼睛點點頭。秋葉瞧著霧子的眼神,想起了牛倒下時瞬間的眼神。

意識矇矓,凝視著一點的眼睛,似乎還有話要說。

女人在達到快感時和牛倒下時的狀況完全不同,但又有相似之處,令人不可思議。

“我想起了鬥牛的場面。”

“……”

“你像牛。”

“牛是你啊!”

霧子並不知道秋葉指的什麼。

“你真壞!”

霧子忽然羞澀地用被子蓋住肩膀,轉過背去。

“你在取笑我,是不是?”

“何以見得?”

“我太……”

霧子沒說下去。

“睡吧!”

秋葉仰面躺下,霧子仍背對著他。

“我不嘛!”

“怎麼啦?”

“就這樣嗎?”

秋葉點點頭,伸了一下懶腰。

“別折騰了!”

霧子得到快感後的愉悅,令她自己也不知所措。

對此,秋葉並不在乎,他願意霧子明天比今天,後天比明天得到更大的滿足和愉悅。

然而現在想象不出將來的愉悅會是什麼樣子。

“真幽靜啊!”

秋葉嘟囔了一聲,霧子點頭表示同意。

“好像不是在歐洲。”

這時分,吸乾了牛血的鬥牛場、歡聲四起的觀眾席,都在黑暗中歸於寧靜。

剛才想睡沒睡,此刻想睡卻又清醒了。旅途疲勞和觀看鬥牛的興奮都留在秋葉的腦海裡。

幾分鐘後,霧子起來了,秋葉沒吱聲,只見她悄悄地溜進了浴室。

秋葉轉過身子,把床頭燈弄得亮一些,翻閱床頭桌上的導遊手冊。

明天去參觀美術館。除了聖菲爾納德美術館外,還要去考古學博物館和民間藝術館。

秋葉漫無目的地翻閱著導遊手冊,這時霧子從浴室裡出來了,和剛才不一樣,她換上了淡藍色的睡衣。

秋葉以為她會立刻上床鑽被窩,霧子卻站在視窗的椅子前面,不知在想些什麼。

“怎麼啦?”

“……”

“身子不舒服嗎?”

“不是……”

霧子踱到床邊,把床頭燈的燈光弄暗了點。

“我覺得有點兒不正常……”

“什麼事兒?”

“本來應該在旅行前就該來,可是……”

霧子似乎指的是“例假”。秋葉掀開被子等著霧子,問道:

“已經來了嗎?”

在昏暗的燈光下,霧子仍然站著,她的影子在微微晃動。

“一點兒。”

“因為旅行太緊張了吧?”

“好像不是這個原因。”

有關生理上的事情,霧子自己也說不清。

“別去管它,休息吧!”

霧子一臉迷惘的表情,上了床。

過去秋葉從來沒有過問霧子生理上的事,霧子自己也沒有主動談過,雙方不必多言,在親密的交往中,自然而然會明白的。

有時,秋葉事先什麼也沒問,就要求她時,霧子輕聲嘟囔:“今天不行……”或說:“對不起。”表示歉意。

“真的嗎?”

秋葉戲謔地伸過手來,霧子急忙閃開。

“不是說過今天不行嘛。”說著霧子嚴密防守最**的部位。

“例假”沒完,霧子絕不會答應他。即使“例假”剛過去,也不鬆口。

“你不答應,我去找別的女人。”秋葉威脅她。這時霧子一本正經地求他。

“別這樣嘛,我也需要的嘛。”

聽了霧子如此認真地求他,秋葉也被說服了。他知道,霧子自己也忍耐著。

有一次,秋葉沒有得到她,為了排解心中的鬱悶,便撫摸霧子的胸部。起先用手指擺弄她的**,接著用舌頭舐。不多時,霧子來勁了,喘起氣來。

“別這樣……”

霧子自己知道“例假”尚未完全過去,秋葉卻不理會她,繼續撫摸,心想,我如此求你,你還不答應,這是給你的懲罰。

秋葉騰出另一隻手去摸霧子的下半身,霧子警覺地合攏大腿。

“這可不行!”

在秋葉執拗地撫摸下,霧子覺得似乎自己的腦袋被掏空了。

秋葉還是不放手,繼續撫摸,霧子的城堡被攻開了,最後終於接受了秋葉的攻入。雖然嘴上說:“不行!不行……”可是雙手卻緊緊地抱住秋葉。

見了霧子如此困惑的表情,秋葉感到滿足了。他終於在霧子的“例假”剛結束時,奪取了她的身體。

……

然而,此刻霧子的表情和以往不同。

霧子蜷縮著身子躺在被窩裡,但沒有睡著。如果真的睡著了,她的呼吸很有規律。

秋葉轉過身去,輕輕地摟住霧子。

“‘那個’沒來嗎?”

“我估計該來了,可是……”

秋葉知道霧子的“例假”並不正常,有時早,有時晚。

“看來,我還沒發育完全。”

少女則另當別論,已經25歲了,例假還不正常,這是什麼原因?霧子身子瘦削,因而子宮發育不好?可是每當霧子衝動時的表情,好像她一切都很正常。

至少,上了床後,霧子是完全成熟的。

或許因旅行中過度緊張所致,或許是精神上的原因。

不管怎樣,霧子生理上的紊亂,多少也影響秋葉的情緒。有時覺得差不多,卻突然聽到霧子喊道:“不行!”不免有點沮喪。

然而,霧子生理上的紊亂並沒引起秋葉的不快。雖然有點著急,但這不是霧子的責任。

其實,秋葉喜愛稍有變化的霧子的身體。

到了25歲,應該很正常了,可是霧子的例假總有些不正常,秋葉喜歡這樣。

或許霧子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成熟。外表上像個成年人,但身體的某些部分還未完全成熟。

霧子穿上衣服,完全稱得上是女人,可是脫光衣服,胸部和臀部尚不夠豐滿,腰部還像少女那樣纖細。

秋葉正是喜歡霧子的這種不平衡的狀態。

然而,剛才霧子說的情形,似乎並不是單單例假來晚了。秋葉在黑暗中想起霧子說的話。

“我以為是例假來了,但又不是……”

或許白天她已感到某種徵兆,然而到了晚上又不太像。秋葉不是醫生,對女人的生理現象自然不太懂,可是霧子即使有點兒變化,他也不在意。

“不用擔心,沒事兒。”

秋葉說罷,忽然想起如果白天的變化不是徵兆,那肯定例假來晚了。

“一般情況下,應該什麼時候來?”

“一星期前……”

秋葉又一次考慮,僅僅晚了一星期,那還算不了什麼。

“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情況嗎?”

“……”

“或許因為要旅行,過分緊張的緣故吧。”

如果例假一直不來,那麼霧子可能懷孕了。

難道真的懷孕了嗎?說實話,秋葉從未想過霧子會懷孕。已經和她發生過多次關係,為什麼不覺得會懷孕呢?因為他總認為霧子還年輕,還沒有到懷孕的年齡。這算什麼理由?

當然,自從和霧子結合以來,不能說不擔心她懷孕。因為現在尚未正式結婚,再說霧子還不想要孩子,一懷了孕,麻煩就多了。

起初幾次,秋葉不管不顧地要求與她**,後來考慮到應該預防。在這過程中,秋葉漸漸瞭解霧子身上的規律,講究適當的做法。唯一可取的是用“荻野式”方法。

然而“荻野式”對霧子、對自己也未免太殘酷了。

有時感到霧子的例假快來了,應該小心,可是自己又忍不住,還是與她**,結果晚來了一星期,秋葉不禁竊竊自喜。

然而,這樣的情況反覆好幾次,秋葉又懷疑,難道霧子是個不能懷孕的女人?當然目前還沒有什麼根據,只是胡亂猜測而已。

霧子是個無可挑剔的美人,或許身體的某些部分還像孩子一樣,尚未成熟。

再說,秋葉多次和她發生關係,霧子從未懷過孕。

其背景之一,秋葉自己的精力正在衰竭,但剛過50歲,還不至於不能生孩子吧。

假如霧子真的害怕懷孕,在日常生活中她會常常說起的,可是霧子從來也沒談起過。

一開始,秋葉要求她的身子,她順從地接受了,或許她以為避孕是秋葉應該想到的,也可能她以為自己不會懷孕,因此對此毫不介意。這反而引起秋葉的不安。

但在一年半的交往中,從未有過懷孕的徵兆,因此秋葉漸漸放鬆了警惕。

今天的表現稍有不同。秋葉自以為是,可能沒事兒吧。秋葉自言自語地說:“到了這一步,大概不會懷孕吧?”

霧子蜷縮著身子,頭也不抬,躺在秋葉的懷抱裡。

或許因旅途中積累下的疲勞,霧子昏昏睡去,她怎麼會想到秋葉正為害怕她懷孕而犯愁呢?秋葉凝視著霧子靜謐的睡態,心想,像聖女般的女人怎麼會懷孕呢?

第二天,馬德里晴空萬里。

秋葉和霧子在旅館的餐廳吃罷早飯後,便去普拉德美術館。昨夜中橋說給他們當嚮導,秋葉說美術館不用講解,自己可以去。

10點多離開旅館到達美術館門前,已停著幾輛大巴士,參觀者已陸續到來。

普拉德美術館以收藏著格來哥、維拉斯凱、戈雅等畫家從16世紀至19世紀的作品而聞名於世。

秋葉認為他們的技巧無可挑剔,甚為歎服。但寫實主義的畫風,似乎有點單調,因為這些畫,大多數是宗教畫和肖像畫,不吸引人。

秋葉匆匆看過,霧子跟著他走。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觀看名畫,如果要詳細看,至少得一整天。

參觀陳列戈雅作品的畫廊時,在其中一幅《吃掉我們孩子的薩托爾努斯》的怪異畫跟前,霧子停住了腳步。

“你喜歡這樣的畫嗎?”

“不,看了很不舒服。”

霧子搖搖頭,可是眼睛被流血的畫面吸引住了。

秋葉忽然想起霧子的例假。昨夜睡下後平安無事,可是看了戈雅的怪異畫後,卻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霧子的例假。真有點不可思議。

普拉德美術館陳列著五百多位畫家的三千多幅畫,分別在一百多間畫廊裡。秋葉和霧子加快腳步走馬看花,待離開美術館時,已經過了正午。

兩人在美術館附近的海王星噴水池前照相留念。請過路的婦女為他們拍照。

在日本和比自己小二十多歲的女人合影,還有點抹不開,但在歐洲則司空見慣。

那位婦女笑容滿面地為他們按下了快門。

本來打算再去參觀聖菲爾南德美術館,可是畫看多了,有點疲勞,便在附近的餐館用餐,然後回旅館休息。

中橋要到下午6點才來接他們,一看錶還有兩個小時。

秋葉仰臥在**,點燃了一支菸,霧子橫躺在沙發上。

“累了吧!”

“有一點。”

從窗戶中射進來的陽光照在霧子的臉上,似乎顯出了疲勞,看來例假還沒來。

6點整,中橋從旅館的總檯打電話給他們。

秋葉穿上茶色的西服褲,上身是同樣顏色的翻領襯衣,再加上一件淺咖啡色的背心。本來去餐廳用餐必須打領帶,今晚卻懶得一本正經了。

霧子穿上一件繡花的淺灰色毛衣,下身是呢子裙子,與昨日大不相同,算是淑女的風格。

“怎麼樣,普拉德美術館好看嗎?”一見面,中橋就問道。

“太大了,看不過來。”

先不說畫的內容,看了三千幅畫,就夠累的了。這樣說,或許對中橋不太禮貌。

“現在吃飯還太早,先上街轉一圈如何?”

中橋開著車直奔西班牙廣場,這兒有堂·吉訶德和聖巧·帕斯以及作者塞萬提斯的紀念像。

《堂·吉訶德》被譽為代表西班牙文學的作品,在西歐的小說中很少有這樣沒有虛飾、易懂的傑作。抱著極高的理想最後歸於失敗的堂·吉訶德,象徵著17世紀初葉日趨沒落的西班牙。此刻來到這裡,似乎也有這種感覺。

正如拿破崙說的那樣,越過比利牛斯山脈便是非洲。西班牙雖然在歐洲版圖內,但它是一個遠離歐洲的特殊的國家。

在這篇小說中體現了這種距離感,作者冷眼面對騎士風盛行的歐洲文明。

在堂·吉訶德紀念像前照了相後,秋葉忽然莫名其妙地苦笑了一聲。

“怎麼回事?一個人無緣無故地笑起來?”霧子驚訝地問道。

其實秋葉忽然想起自己多麼像堂·吉訶德。當然,站在秋葉跟前的不是風車,而是理想的女人的幻影。

以西班牙廣場為界,延伸過去是把市區劃分為東西兩大部分的格倫·威爾大街。這條街是代表馬德里的有名的商業大街,極為熱鬧。

西班牙實行長時間的午休制度,6點鐘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充滿活力。

“反正我們還要去巴黎,不用在西班牙購物。”

在日本啟程前,秋葉早已提醒過霧子。可是霧子見了稀罕物眼睛發亮了,躊躇再三,終於買了一套白色麂皮套裝。

“這價錢在巴黎買不到。”

中橋一句話,促使霧子下了決心。

晚餐按照霧子的要求,選用了日本料理。

離開日本才兩天,霧子就想吃日本菜了。秋葉也贊成,再說中橋也想吃日本料理。

“直到現在,我還是請人從日本給我寄大米,自己做飯吃。”

在西班牙待了二十年的中橋,她的口味還是日本式的。

在馬德里及歐洲各主要城市中,日本人算是最少的,但也有幾家日本料理店。

中橋帶他們去一家叫“京都”的日本料理店。一進門,左首是餐桌席,右首是做“壽司”的大吧檯。

三人就座後,各要了一杯日本酒。

“您辛苦了。”

碰杯後,三人一飲而盡,燙過的酒滲入了胃。

透著木香的牆壁,棉布的布簾,彈奏著的三絃,周圍全是日本風味。

“在馬德里的日本料理中,這一家最為可口。”

中橋頗為自豪地說:“無論燒烤或煮菜,味道正宗,超過在日本的普通的料理店。”

“這爿店是什麼時候建的?”

“三年前吧!”

“在國外的日本料理店,新開的比老鋪子可口,因為一老,必須迎合當地人的口味。新店剛開張,還保持著日本風味。”

“你說得對,我們在日本吃西班牙大菜,和這兒味道大不相同,那是日本風味的西班牙大菜。”

“中國菜更是如此,真正的中國人對歐洲的中國菜大為不滿。”

中橋說著話的功夫,霧子推出一隻小缽。

“再來一份這個小菜,可以嗎?”

小缽內是醋拌黃瓜和裙帶菜。中橋一舉手,招呼站在布簾前的女招待。

穿著和服的女招待,卻是個西班牙人,會幾句簡單的日語。“這個小菜再來一份。”女招待點點頭,拿著小缽子走了。

“喜歡嗎?”

“挺爽口,好吃。”

聽到霧子的回答,秋葉想起昨夜霧子說她的身體有點不正常。

吃過飯和中橋告別,回到旅館已10點鐘了。

昨夜吃過飯後覺得胃挺沉的,今晚吃了日本飯,舒服多了。

秋葉進浴室洗澡,洗完出來,霧子趴在桌子上寫明信片。

“明天寄出,幾天後到日本?”

“得一星期。”

“那我們已經回到日本了。”

霧子一邊嘟囔,一邊不停地寫。明信片是今天購物時買的。

秋葉看著電視,心想她寫給誰?

電視畫面上在播報新聞,一位男播音員說著流利的西班牙語。秋葉一句也聽不懂。

不多一會兒,霧子寫完了明信片,站了起來。

“還有明信片嗎?”

“有幾張,不多……”

霧子勉強地拿出了三張。

“這些夠了嗎?”

秋葉記得她買了十來張,差不多全寫了,只剩下三張。

“我先洗澡……”

霧子從壁櫥拿出內衣,閃進了浴室。

秋葉開始寫明信片,首先給母親,其次給孩子們。內容:

平安到達馬德里,不用掛念。

每當去海外旅行時,總是寫這樣簡單的明信片,內容大致相同。

一會兒功夫寫完兩張,還剩下一張。

還有一張寫給誰呢?秋葉的腦海裡浮現出史子的身影。

從今年春天接受了她的玫瑰花以來,已經大半年了。到了國外才給她寫信,似乎有點不自然。

然而,深入一想,只有這樣的機會才能給她寫信。

寄不寄是另外一回事,先寫完再說,於是又拿起筆來。

現在我在馬德里,因工作在這裡待兩個星期。

這兒的天氣像東京的9月,非常暖和,夕陽高照——這印象難以抹去。我大約在10月中旬回去。祝你好。

他盡力輕描淡寫,只要給她留下沒有忘了她的印象就足夠了。

打電話給她,三言兩語顯得有點冷淡。不知她看了這明信片會有什麼想法。秋葉一邊想,一邊把這張明信片夾在剛才那兩張中間,放進了旅行包裡。

第二天早晨8點,秋葉和霧子離開旅館直奔機場去會見中橋。

巴塞羅那是面向地中海的港口城市,位於馬德里東北方向,乘飛機大約一小時。

巴塞羅那以西的比利牛斯山脈和法國接壤。在西班牙城市中,巴塞羅那是最具有歐洲風格的城市。

巴塞羅那歷史悠久。它由海洛克斯締造,由腓尼亞擴大,再由羅馬來裝飾。西方文化使它一步一步走向輝煌。這兒氣候溫和,土地肥沃,得天獨厚,從古代至今一直繁榮昌盛。

秋葉僅僅知道,巴塞羅那是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回來後首先登陸的港口。這兒又是畢加索成長的地方,有天才建築師高迪建造的別具一格的建築物。

“只在那兒住一夜,帶些簡單的行裝就可以了。”中橋說。

秋葉帶了一隻裝著內衣和毛衣的小旅行包,霧子也只帶一隻中型的挎包。

馬德里和巴塞羅那之間的航班最多,乘客們也都輕裝前赴這鄰近的港口城市。

霧子今天穿著一身淡紫色的連衣裙,腰間束著一條黑皮帶。

秋葉喜歡霧子的淡妝,有成熟的感覺。這反而引起周圍人們的注目,乘客中有人微笑著向霧子點頭示意。

秋葉穿著米色的毛衣,灰色的夾克,心裡嘀咕不知人們會怎樣看待他。其實根本沒人注意他,只把目光投向霧子。

起飛前10分鐘開始登機。他們選擇一排靠窗戶的座位,霧子、秋葉、中橋依次就座。

飛機起飛時,秋葉這才想起包裡的明信片還沒有寄出。

“喂,怎麼搞的?”

“今天早上離開旅館時,我投到信箱去了。”

“你應該告訴我一聲。”

“您不知道嗎?昨天晚上中橋小姐告訴我的。”

“知道怎麼寄嗎?”

他早上沒給霧子說,霧子卻意外地辦妥了。

難道昨晚寫的明信片被霧子看見了?

由於裡面有寫給史子的,秋葉不由得起了疑心。

巴塞羅那機場至市內有13公里。時間並不充裕。在機場直接坐計程車去蒙傑克山,接著遊覽市區和港口,眺望地中海,然後去米羅美術館。

米羅與畢加索、達利被稱為是20世紀西班牙的三大巨匠。美術館陳列著油畫、器具、雕塑,並開設圖書館。

其實,秋葉最喜歡達利的作品,米羅的畫富於幻想,主題不明確。

對這些美術上的事,霧子一竅不通,歪著腦袋問道:

“幻想?難道沒有夢想嗎?”

出了美術館驅車至和平廣場,在哥倫布紀念柱前合影留念,中橋說:“我給二位照。”秋葉一時不知所措,霧子毫不猶豫地將照相機交給中橋,站到秋葉身旁。

“可以了嗎?”中橋說罷,按下了快門。

面對著鏡頭,秋葉忽然想到,還沒有向中橋說明自己和霧子的關係。事到如今再鄭重其事地說,覺得很不自在,終於沒開口。

從和平廣場至加泰羅尼亞廣場是一條名叫倫勃拉斯的大街,兩旁小店鱗次櫛比。

在懸鈴木樹陰下,花店、玩具店、舊傢俱店、首飾店林立,好像在日本趕廟會。在大街盡頭,中橋找了一家小小的餐館,三人進去找座位坐下。

到巴塞羅那請導遊,看來有點破費,其實在短短几天裡能夠緊湊地安排日程,十分方便。算起來反而便宜。

或許在擁擠的人群中行走,又喝了點葡萄酒,秋葉忽然感到疲倦,而霧子則起勁地不住地和中橋說著話,好像在談論首飾店和舊貨店的事。

瞧著霧子充滿青春活力的表情,秋葉又想起了霧子的身體。

今早晨雖然沒有明確地問她,似乎霧子的例假還沒有來。平時在例假前一天,霧子總是提不起精神,蹲在家裡。現在看來,還沒有這樣的跡象。

秋葉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滿滿一盤油燜大蝦和海鮮端上來了。

在餐館裡用完飯出來,已下午4點了。

在日本,這時已夕陽西下,西班牙太陽還高高地掛在天空。

下一個節目該去參觀高迪的建築,於是先去卡薩·米拉大街。安東尼·高迪出生於加泰羅尼亞,是19世紀至20世紀最為活躍的偉大的建築師,他的作品幾乎都集中在巴塞羅那。

秋葉很早就對這位建築大師頗為欽佩,這次選擇西班牙,其理由之一,想仔細欣賞一下高迪的作品。

卡薩·米拉大街的一角有一幢六層樓的建築。外牆和陽臺參差不齊,呈波浪狀。屋頂上趴著各種各樣的獸像,就像在波浪上游蕩的活物。

據說,這座樓房中房間沒有相同的,仔細一看,窗戶和陽臺的確各不相同。

“原來如此……”秋葉感慨地說,並輕輕推開門朝裡邊張望。

“這兒的房租相當貴吧?”

“不,已經太舊了,不會太貴的。”中橋答道。

秋葉再朝四周一瞧,樓房跟前的行人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巴塞羅那的人早已熟視無睹,人們毫無表情地來來往往。

從正面入口處往左的櫥窗上掛著古老的窗簾,還豎著一塊牌子,上寫著“SE VENDE”,這倒挺有意思。

他們照了十來張照片後,又去聖家族教堂參觀。

這件未完成的大作,從1883年著手已經過了一百多年,現在只完成地下禮拜堂和圓屋頂、三扇門中的兩扇門。別說地上建築的中心部,就是中央高達160米的“象徵塔”也沒有開工。按照高迪的計劃,需要200年才能建成。

秋葉和霧子攀登門形塔,到了中途就停了下來,對計劃的遠大和不懈的努力讚歎不已。

“只有歐洲人會這樣幹……”秋葉說道。

從地面往上看,落日將四座塔映得通紅,而它前面的石級一帶,則在黑沉沉的陰影下。

“這是一級一級鋪上石塊,雕出來的。”

“簡直是荒謬絕倫的設計。”

“然而,一旦完成,那真了不起啊。”

“與其說了不起,不如說可怕。”

秋葉此刻所感嘆的與其說是造型的優美,不如說是對建設者執著的追求感到毛骨悚然。

因為午飯吃得遲,只在附近餐館喝了一杯咖啡,6點一過就去鬥牛場。

巴塞羅那鬥牛場的外觀和馬德里的鬥牛場沒有什麼不同,但它在市中心附近。入口處附近由馬隊來擔任警衛。

他們的任務可能是制止狂熱的觀眾因興奮引起的騷亂。

如果前天在馬德里出場的鬥牛士相當於相撲的“前頭”,今夜出場的就相當於“三段”。

牛的體重都接近500公斤,鬥牛士清一色左右開弓,最後輕輕一招,將牛制服。

秋葉已是第二次看鬥牛了,習慣了周圍的氣氛,和著周圍觀眾的節拍鼓掌,還一同高呼“All right”,引得霧子嬉笑。

霧子被鬥牛士的危險動作驚呆了,也不知不覺地站起身來,和秋葉一起歡呼。

這一天一共解決了六頭牛,鬥牛結束已過晚上8點了。

還是在中橋引導下,去了一家人氣很旺的餐館。秋葉有點累了,點了不太油膩的魚和貝肉兩道菜。

“高迪和鬥牛真讓人累壞了。”

這話說得多奇怪,似乎高迪和鬥牛有什麼共同之處。

不用說,鬥牛是勇敢的體育運動,同時要集中精力,凝視動物流血,直到倒下為止。它要求人們有非常殘忍的持久力。

高迪設計的建築不會流血,但建築物的每一處細微部分都似乎在表達自己的主張。換句話說,那壓倒一切的“饒舌”,不管有沒有參觀者,它們都拽著人走,因此對著它正視,也需要相當的持久力。

“高迪的確了不起,但如果原封不動把這些建築搬到日本去,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高迪的自我主張也罷,“饒舌”也罷,那隻能在西班牙的風土中存在,並愈益增加它扣人心絃的力量。

西班牙一望無際的天空、乾燥的空氣、令人目眩的夕陽,這一切使得人們融入它的懷抱,保持平衡。

如將這一切移植到陰雨連綿、喜好陰影、風情曖昧的日本,不僅不能與周圍環境融洽,或許會成為不三不四的怪物。

“這些景物無疑是出色的,但太累人了。”秋葉說。

中橋笑了,認為秋葉的感受不是故意裝出來的。

“這些景物只能在西班牙風土上生根,是西班牙獨有的。”中橋說。

或許秋葉真的累了,才會有這樣的感覺。

秋葉十分佩服西班牙人坦然自若地把晚飯安排到10至11點。

“聊天聊到這麼晚,明天還上班嗎?”

秋葉覺得不可思議,問中橋,中橋說:“沒事兒,明天照常上班。”

深更半夜吃這樣油膩的東西,竟能立刻睡著,那胃功能是相當強的。

“明天多休息一會兒吧!”秋葉提議,中橋點頭表示同意。

“那好,明天早晨10點鐘在大廳見面。”

今天和中橋下榻在同一個旅館,從電梯上下來,秋葉回到房間裡,真感到疲憊不堪。

出來旅遊今天是第四天,或許是緊張的情緒稍見鬆懈,或許是看了血腥的鬥牛和參觀了“饒舌”的高迪,才會這樣疲勞。

秋葉趕緊泡在浴缸裡,打電話給服務檯,要他們送開水和茶葉來。

先泡上一杯綠茶解解渴,待霧子從浴室裡出來,跟她一起喝杯茶。

今夜霧子將頭髮往上卷,披著一件白色的睡袍,胸口繡著花,是一種專讓人欣賞的裝束。

秋葉瞅了一下她的胸口,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那個還沒來嗎?”

霧子被問得莫名其妙,待了一會兒,點點頭。

“還沒來,可能又晚了吧?”秋葉說。

霧子不作回答,開始喝茶,她的表情意外地平靜。

秋葉一開始注意不要讓她懷孕,後來一想,豁出去了,懷孕也沒辦法。

“昨天好像來了,是不是?”秋葉問道。

“只來了一點兒。”

“中途又停了?”

霧子用手攏了一下溼漉漉的頭髮,陷入了沉思。

“那這是什麼現象?”

“我也不清楚,反正偶然也會發生的。”

或許是偶然的出血,或許是霧子的身體尚未成熟。

“奇怪!”

秋葉對霧子的例假如此不正常,感到心神不定。霧子老是為自己的例假而苦惱。秋葉本想安慰她幾句,如果突然懷了孕,或許她會變成一個不講理的女人。

秋葉的這種感覺多少有點異常。一般男子得知自己心愛的女人懷孕,肯定會溫存地安慰她。

然而,這得因人因事而異,年輕夫婦另當別論。而年齡稍大,尚未正式結婚的男女,一聽得懷孕兩字,總感到不是滋味,心情難以舒暢。

當然,秋葉此刻對霧子的心情還不至於如此沉重。

迄今為止,秋葉漠然地感到霧子是不會懷孕的。一般人都會出現的生理變化,在霧子身上卻沒有,這事兒不可思議,也有點神祕。

如果霧子懷了孕,細長瘦削的身軀將變成粗粗的腰身,加上一對大**,這樣的變化會讓人耳目一新。

秋葉在霧子身上追逐的魅力之一,那就是和普通的女人身體不一樣的、像玻璃一樣的透明體。

不管正常與否,秋葉喜歡這樣的女人身體。

假如霧子變成粗壯的母體,那他將會改變對霧子的印象。

秋葉和霧子並排躺在歐洲風格的**。他突然產生一種幻想,他堅信霧子不會懷孕的。如果因**蕩的行為變成一隻大**和肥腰身的母獸,他實在不想見到這樣的形象。

秋葉有點累了,但並沒有忘記去觸控霧子的腰部和大腿。這樣纖細的線條無論如何不會變成粗線條的母獸。

秋葉自說自話地念叨著,漸漸進入了夢鄉。

從巴塞羅那回到馬德里,第二天又去格拉納達。其實秋葉對西班牙南部安達盧西亞並不抱很大希望。格拉納達有著名的阿爾漢布拉宮殿,它西部的塞維利亞曾經是卡門的舞臺。

既然來到西班牙就得再前進一步,去看看這些地方。馬德里的普拉特美術館以及巴塞羅那的高迪的建築,從工作出發是必須看的。而格拉納達和塞維利亞雖然也富於魅力,但只能作為觀光客去瀏覽一下罷了。可是實地一看,卻出乎意料,秋葉受了很大感動。

最初訪問的阿爾漢布拉宮殿,它的馬賽克裝飾以及水流的配置極為完美,在華麗中潛藏著東洋文化的靜謐。

阿爾漢布拉宮殿被譽為“紅城”,到了傍晚,以遠處的薛拉·奈巴達山脈為背景,整個城堡沐浴在夕陽下,名副其實變成了“紅城”。

離城堡只隔著一條河的山腳下,格拉納達最古老的阿爾拜辛地區,那白牆和褐色的屋頂交相輝映,既靜謐又美麗。

過去這一帶居住著很多吉卜賽人,據說現在還有不少吉卜賽人生活在這裡。

站在山岡上,眺望暮色蒼茫的阿爾漢布拉宮殿,秋葉忽然產生一種錯覺,似乎從遠處傳來了哀婉的阿拉伯獨特的樂曲。

這裡真可謂東洋和西洋、中世紀和現代的交匯處,令人神往。從這兒走到與阿爾拜辛相接壤的薩克羅蒙契,有吉卜賽人的村落。

在石頭的斜坡上洞窟一般的房子裡住著肥胖的老婆子和瘦削的少年,不分男女老幼,吉卜賽人愉快地唱歌跳舞。這裡可沒有在像馬德里和格拉納達看到的Plamenco,非常樸素無華。

然而最最吸引秋葉注意力的卻是從格拉納達至塞維利亞一帶的安達盧西亞一望無際的乾燥的大地。

太陽當空照,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帶上星星點點的橄欖樹,還有用白色條石砌起來的白石民房。

剎那間,秋葉總覺得在哪兒見過這樣的景色。他立刻想起了幾幅畫,那無疑是安達盧西亞的景色。西班牙畫家自不待言,甚至連日本畫家也在這一帶寫生。

眼前這南歐風光和乾燥的天氣,能喚起畫家對色彩最原始的感覺,驅動他們的創作慾望。

這兒的風景是多麼明快和靜謐。

天空萬里無雲,一望無際的原野,蜿蜒起伏的丘陵,其中還有星星點點的白石頭民房。

這是平和、幽靜的田園風光。

仔細一看,那綠色是橄欖樹,尚未耕耘的山坡上露出石塊,筆直的一條路通向遠方。遠處可望見像一塊一塊甜點心似的石房,家家戶戶都關著門,寂靜無聲。

這兒只有太陽、天空、石頭這樣明快的東西,沒有梅雨、淡雲和晚霞這樣曖昧的東西。

“原來是這樣……”

秋葉嘟囔道。他對坐在助手席上的中橋說:

“描繪安達盧西亞的畫,原來都是以明快為主,可看了以後卻令人傷感。”

“這一帶是西班牙最最貧困、落後的地區,這裡居民都很質樸,出了許多名人。一流的鬥牛士幾乎都是出身於這個地方;吉卜賽人的舞蹈能手也是這兒的人;我不十分熟悉高爾夫球,聽說伐雷斯泰洛斯也是這附近的人。”

“由於貧窮,這地方的人也只有好好幹。”

這時,旁邊的司機不知向中橋嘟囔了句什麼,秋葉聽不懂。兩人交談了兩三句後,中橋突然驚叫起來。

“呃?”

中橋沒說下去,秋葉問道:

“怎麼回事?”

“帕基裡昨夜死了。”

“……”

“西班牙首屈一指的鬥牛士被牛角戳死了……”

中橋的臉色變得蒼白,抽搐著。

帕基裡是西班牙首屈一指的鬥牛士,今年35歲,他的鬥牛術熟練而勇敢,現在正是黃金時期。

他是西班牙無人不知的明星,是青少年崇拜的偶像。

不知出了什麼差錯,竟被牛戳死了。

在日本,全盛期的棒球大王長島因一個死球當場死亡。然而,在眾目睽睽的鬥牛場上竟被牛角戳死,鮮血淋漓,悽慘程度是“死球”無法比擬的。

中橋在拐角處命司機停車,在附近一邊喝咖啡,一邊找報紙看。頭版頭條登著帕基裡被牛角高高舉起的照片。

“真慘!”

中橋捂住臉,驚恐萬狀地開始讀報。

據中橋說,事故發生在離這裡50公里的科爾德勃城的鬥牛場,帕基裡在和第二頭牛對峙時,稍一疏忽才出了事。

在出事前,帕基裡以十分熟練的動作和牛周旋,伺機用長矛刺中牛的咽喉。不料牛搖搖頭,出其不意用牛角直刺帕基裡的大腿,帕基裡仰面倒下,牛把他挑起在空中並翻了幾下,隨即把他扔到地上。

是帕基裡一時疏忽大意呢,還是這頭牛特別暴躁?眾說紛紜。總之,一流鬥牛士死在鬥牛場上,40年來還是第一次。

帕基裡當場沒死,立即被送到鬥牛場的醫務室時他還很清醒,對醫生說:“傷口很深,請慎重處理!”

醫生採取緊急措施,在送往大醫院途中,因失血過多而死。

“中午的電視新聞肯定會有的,回去看吧!”

中橋以前和帕基裡一起吃過飯,有過一面之交。

“鬥牛場上偶爾有人拿著8釐米的攝像機,肯定會拍下這個場面的。”

秋葉也想看看這個場面。

“時間不早了,先找家我熟悉的餐館看吧!”

由於激動,中橋說話的聲調也變了。

塞維利亞是帕基裡的居住地,街上因這一事件到處議論紛紛。

中橋進了一家河岸上的餐館,說是特意來看電視的,老闆滿口答應,將她領到店堂裡首。其他客人也坐在電視機前等候。

秋葉找了一處能看到河水的座位坐下,要了一杯酒。正午的新聞開始了,先映出帕基裡巨幅的頭像。

主持人鄭重其事地宣告並對帕基裡的死表示深切的哀悼。

畫面上映出在人群鼎沸的高階公寓前,一位婦女哭得死去活來。

“那位是帕基裡的妻子。”

據中橋說,帕基裡一年前再婚,住在塞維利亞的高階公寓裡。

畫面一轉,出現一個接著一個來弔唁的人;又播出了帕基裡生前鬥牛的英姿,左右開弓和牛周旋。怎麼也不會想到,這位英雄會被牛戳死。

主持人滔滔不絕地敘說他的業績,忽然話鋒一轉,以沉重的語調開始了另一個主題。畫面上突然出現一個鬥牛士被牛角高高托起的鏡頭——事故發生了。那業餘的攝像師慌慌張張一時不知所措,把畫面弄倒了,沒拍到帕基裡被戳的場面,只拍到帕基裡的身體懸在空中搖晃。帕基裡似乎還有意識,拼命想逃脫,企圖去攀住牛角,但沒成功,反而被牛摔在地上。

這時,其他鬥牛士趕過去用紅布將牛引誘開,趁這空間,急救隊員將帕基裡用擔架抬走了。

從畫面看,牛角好像戳中帕基裡的大腿。據中橋解說,牛角正好切斷了大腿動脈。趴在地上的帕基裡下半身被血滲透,染紅了砂地。這鏡頭一共不足一分鐘,人們看完以後,禁不住一起嘆息。

死得多慘啊!

中橋低著頭哭喪著臉。霧子也激動得兩腮通紅。

人們激動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牛的脾氣太壞了。”

“再暴躁的牛也對付不了帕基裡。”

“帕基裡也許太疲勞了。”

“人的命運太難預料了。”

中橋這樣說,說明她的感慨是多麼深切啊。

看完電視出了餐館,參觀了回教王時代

的王城阿路加薩爾,又去瓜達爾基維爾河東岸的黃金塔。

秋葉覺得各有各的情趣,但對卡門的舞臺——有名的菸草工廠不感興趣。

卡門下工後,等候在那裡的男人們有意識地裝模作樣迎接她。既然是菸草工廠,秋葉想象肯定是灰土土的像倉庫一樣的建築物。

然而現實的菸草工廠根本不像倉庫,而像王宮一樣富麗堂皇,規模之大不比阿路加薩爾遜色。現在成了大學,年輕的男男女女出出進進,女學生每五個人中有一個起名叫卡門。

站在校門口,彷彿被霍塞下士俘虜的美貌的卡門從學校裡出來。

秋葉注視著她們,忽然想起了死去的帕基裡和他痛哭流涕的妻子。

他們也曾像霍塞和卡門那樣熱戀過?

秋葉的腦海裡浮現出剛才帕基裡慘死的場面。

此刻西班牙首屈一指的鬥牛士的遺體將被運來。想到這裡,卡門的故事似乎就在眼前,出現在現實中。

中橋總也放不下帕基裡,想起來就嘟囔一句:“這個日子,去塞維利亞似乎有什麼因緣。”

到了旅館,旅客們談論的話題離不開帕基裡,有的人還攤開載有帕基裡照片的報紙竊竊私語。

秋葉他們吃完晚飯後來到大廳裡,電視機跟前人山人海,夜間新聞又播出了帕基裡死亡的訊息。

“真可憐!”“真慘啊!”人們議論紛紛,還想多看幾遍。

人們看完電視新聞各自回房間去了。秋葉彎進小酒吧喝了一杯白蘭地來消除疲勞。

喉嚨裡好像被什麼燙了一下,心情煩躁。

秋葉換上了睡衣,再喝一杯時,莫名其妙地竟會有這樣的感覺。

霧子悶悶不樂地從浴室裡出來。

“怎麼啦?”

“……”

“不舒服嗎?”

“那個來了。”

霧子嘟囔了一聲,在燈光下,她的臉顯得有點蒼白。

秋葉點了點頭,感到不可思議,嘴裡雖不明說,自從來到西班牙後,他對霧子的例假老是遲遲不來,放心不下。

起先他認為也許遲來了幾天,後來霧子一直不吱聲,他擔心霧子已經懷孕了。

從馬德里至格拉納達途中,心想即使懷孕了也沒關係,將錯就錯。

來到塞維利亞,霧子突然來了例假。

秋葉總算鬆了口氣,但也不免有點掃興。

壓在心頭的不安終於消除了,感到渾身輕鬆。今後可以放下包袱痛痛快快地繼續旅行。另一方面,秋葉卻在想象霧子懷孕後會是什麼樣子。

霧子的**鼓了起來,肚子越來越大。像玻璃人一樣水靈靈的女人怎樣變成個粗女人,想象至此,心裡感到沉重。

好了,往後再也不會不安了,一切煩惱都擺脫掉了。

在帕基裡死後第二天,霧子就來了例假,這意味著什麼?

難道因為她目睹了帕基裡慘死的情景,受到了刺激嗎?

例假不會被這樣事件左右的,可現實顯示兩者似乎有奇妙的聯絡。

“明天休息一下吧!”

明天的日程是去塞維利亞郊外參觀依達利加,傍晚乘飛機去馬略卡島。

“你去吧,我在房間裡休息。”

“我也不是非去不可。”

秋葉不去依達利加,可以去逛瑪麗亞·盧薩公園或者去逛逛塞維利亞街道。

“直接乘飛機去馬略卡島嗎?”

馬略卡島是這次來西班牙旅遊的最後一站,想到那兒去閒散幾天。

“明天和中橋商量一下再說。”

秋葉嘟囔了一聲。看來他對霧子沒有懷孕表示滿意。

中橋的導遊到安達盧西亞為止,去馬略卡島和巴黎由秋葉和霧子自己去了。

第二天,中橋送他們去機場,秋葉和霧子乘飛機去馬略卡島的帕爾馬。

在馬德里才逗留一星期,一旦告別,仍然有點眷戀。

明年春天,中橋要回她的孃家川崎市,約好那時再見面。

“祝你健康,多加小心。”

互相握手道別。秋葉忽然想起一直沒向中橋挑明他和霧子的關係。

中橋也沒有特意過問,秋葉只是淡然地向她表示感謝。

來到檢票口,再一次握手告別,直到上了飛機,秋葉才覺得沒有依靠,心裡沒底。

原來一切都由中橋照料,一萬個放心。從觀光到辦理飛機票、訂房間等,都由中橋一手操辦。在短短几天裡,參觀了這許多地方,效率之高,無以復加,甚至能看到帕基裡的死,也是她的功勞。

“這個人頭腦聰明,真棒!”秋葉說。

“你喜歡那樣的女人嗎?”霧子望著前面,隨口問道。

是的,他對中橋抱有好感,但這和喜歡是兩碼事。和霧子一起出來旅遊,怎麼能喜歡其他女人呢?

“我終於明白了……”

“……”

“可是我不喜歡那樣風風火火的人。”

這幾天,霧子和中橋有說有笑,原以為她們很合得來,看來還不能那樣認為。

“她有什麼事情讓你不高興嗎?”

“那倒沒有。”

霧子無精打采地眺望著窗外。

霧子很少這樣露骨地表達自己的感情,或許是身體不適之故。

秋葉不再問她,躺倒在座椅上。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地中海,飛機的影子映照在碧綠的海面上。

秋葉的視線從海面回到座椅上,霧子的雙手搭在膝蓋上,雪白透亮。

馬略卡島位於西班牙東面的地中海上,氣候溫和,自古以來就闢為休養聖地。

西班牙物價便宜,這裡相對高一些,但和法國周圍的旅遊勝地相比,還是便宜得多,因此來自北歐、德國、義大利的遊客較多。

馬略卡全島人口約五十多萬,一大半集中在帕爾馬地區。

秋葉和霧子在傍晚到達。夕陽染紅了港口,街道和建築物很像日本的熱海和伊東一帶。

秋葉本想立刻去參觀城市西郊的貝爾維爾城,因為霧子身體不適,只得打消這個念頭,決定先到旅館休息。

房間是中橋在塞維利亞預訂的,面朝海岸大道。景色很美,但過往的汽車有些吵人。

馬略卡島比帕爾馬偏僻些,那裡比較安靜。中橋曾經這樣說過,帕爾馬的旅遊業開發過火了。

秋葉走到陽臺上,眺望街景,霧子隨後也跟了出來,嘟囔道:

“您想去看什麼地方,你就去唄。”

霧子依然無精打采地說,從上飛機那時起她一直提不起精神來。

秋葉開啟電視,螢幕上出現一對中年男女在對話。

“晚飯怎麼辦?”秋葉問道。

等了一會兒,霧子回答:

“我想吃日本飯。”

“這樣小地方,恐怕不會有吧。”

“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去打聽一下。”

“那你知道在哪兒嗎?”

霧子心煩意亂地攏了攏頭髮站起身來,朝洗手間走去,秋葉上去一把挽住她的胳臂。

“你想做什麼?”

霧子回過頭來,秋葉沒理她,緊緊地抱住她。

“我不嘛!”

霧子雙手亂動,用手去捂住胸部。

“你真渾!”

霧子依然暴躁不已,但立刻意識到自己不該這樣對待秋葉,恢復了平靜,輕輕地說:

“對不起……”

以前也這樣,每當例假剛來時,霧子情緒容易波動,特別是第一天,痛得厲害,臉色蒼白,待在家裡不敢出去。

到了第三天,疼痛稍稍緩解,開始走動,情緒也漸漸安定下來。

起初,秋葉並不瞭解她身體的變化。霧子突然感情用事,容易發脾氣,秋葉也跟著起鬨,最後弄得她號啕大哭,難以收拾。

後來秋葉瞭解這是因為例假造成痛苦所致,不與她正面交鋒,恰如其分地勸慰她,等暴風雨過去。

霧子即使發脾氣,至多一天,只要忍一忍就過去了。颱風一過,第二天風平浪靜,一切恢復正常。

與霧子相比,史子更加穩健。

史子至多第一天有點沉悶,不像霧子那樣露骨。但史子有時也容易感情衝動,冷嘲熱諷地說些不中聽的話,或採取自暴自棄的態度,使得秋葉進退兩難。但秋葉對女友們這樣的心理變化,並沒有感到不快。

因為事態總在發展的,經常有一些緊張感也沒有什麼壞處。

秋葉本身有時也有一些自虐的心理。面對因例假而產生的生理變化的女人的冷言冷語,還覺得挺有意思,當然這是不正常的。

人的感覺因人而異,秋葉喜歡因生理變化向自己撒嬌的女人。

有的女人故意作出不高興的樣子,或者焦躁不安。這或許是“女人中的女人”。

與此相反,有人即使在例假期間,一切都正常,也不覺得痛,照常活動。對精神十足的女人,秋葉反而覺得沒勁了。對待這樣的女性雖比較輕鬆,但這和男性有什麼區別呢?

沒有男人的女人,因生理變化而出現精神不正常,這是常有的。女人是活火山,男人是死火山。男人抵擋不住具有危險性的**,這活火山不定什麼時候會爆發的。

根據秋葉的經驗之談,生理變化激烈的女人,到了夜晚也不會“燃燒”,即使有,也是少數。

馬略卡島是西班牙的旅遊勝地,可以用英語交談。

第二天一早秋葉起床後,向總服務檯打聽,島上是不是還有更幽靜的旅館。

昨天才到達這裡,今天一早就挪地方,會不會引起對方的不快?但總服務檯的工作人員馬上答應幫忙。30分鐘後在島的西部迪雅村找到一家旅館。

從帕爾馬乘車去約需一小時,那兒能見到碧天藍海,比較舒適。

此外,肖邦和他的戀人女作家喬治·桑同居過的教堂,離巴爾的摩也近。

肖邦於1838年在這裡度過一個冬天。因患病,加上喬治·桑好抽菸,而且她的舉動勝似男子,虔誠的天主教徒集中的小城鎮人們很討厭他們,第二年早早就離開那裡。

來馬略卡島的另一個目的也是為了尋找更幽靜的去處,舒舒服服地過上幾天。

正午前,整理好行李,兩人上了出租汽車。

經過一夜的休息,霧子的情緒好多了,吃了早飯,臉色也好看多了。

出了旅館,先去昨天沒來得及看的貝爾維爾城,從城堡俯瞰帕爾馬的市區,然後去巴爾的摩。

雖然會點兒英語,但中橋不在了,心裡總有點不踏實,倒是霧子向司機問這問那的。中橋同行時,她不敢說,中橋不在了,反而增加了勇氣。

路上休息了一會兒。霧子只上過一年英語會話班,看來可以溝通。

“這裡人的英語比英國人說的英語好懂。”

霧子興高采烈,昨天的悶悶不樂已無影無蹤。

30分鐘後抵達巴爾的摩,是峽谷中小小的鎮。教堂在小小山崗上。

肖邦住過的房間裡,放著他的信件和照片,還有兩架他愛用的鋼琴。肖邦在這裡完成《波羅乃茲》作品第40號。

這個城鎮不大,到處都是人流。生肺病的肖邦和奔放的喬治·桑在這兒居住看來也並不痛快。

從這兒去迪雅乘車只需20分鐘。

這裡只有幾十戶人家。旅館建在可以望見大海的斷崖上。

這裡確實幽靜,真虧他們給找了這樣好的地方。

旅館是別墅改建的,是一幢雅緻的二層樓房,十分幽靜,背靠著能望見海面的斜坡。

這一帶雨水很多,樹木茂盛。旅館內部的牆壁和桌、椅等傢俱都是木製的,這在西班牙是很少有的。

“我就想住在這樣的旅館。”

霧子打開面向大海的窗戶,對著碧藍的地中海,大口地吸氣。

“你瞧,這兒也有桌子呢。”

原來陽臺前面小小的庭院,放著很雅緻的桌子,可以供客人喝下午茶。

“這兒比帕爾馬吵吵嚷嚷的旅館好多了。”

“可是,這兒只供應早飯、晚飯,只能到村裡的餐館去吃。”

“這不也很有意思嗎?”

霧子趕緊走到庭院裡,坐在椅子上。

“真棒,整天坐在這裡觀海景……”秋葉說。

霧子在山中湖遊覽時也說過同樣的話。在觀賞美景時,誰都會發出這樣的感嘆。長期住在這兒的人則另當別論。

“親愛的,在這裡過三夜嗎?”

“你覺得太長了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

秋葉住在這裡,想仔細考慮一下霧子的生理變化。

“能去海邊嗎?”

“這兒是山崖,肯定有道路通往海邊。”

下午,秋葉請總服務檯漂亮的小姐畫了一張地圖,去海邊看看。山崖的頂端有一間小屋,一個老人和許多貓住在一起,老人不懂英語。

他們坐在岩石上眺望海景,直到夕陽染紅海面,順著山路回到旅館。海風吹得身上黏糊糊的,衝了一個淋浴後躺到**休息。

一覺醒來,周圍已經是夜晚,只有陽臺上尚有一絲白光。他出去關上百葉窗,來到庭院裡抬頭一看,滿天星星。

秋葉向總檯的服務小姐打聽,順著山路去找餐館。

有兩家餐館,不知哪家好,一對德國夫婦說:“這一家好。”

這對夫婦是來度假的,在這兒已經住了很久了。

秋葉和霧子跟他們進了餐館,喝了點家常酒,吃了頓便飯。

“你瞧,那老婆子穿的衣服多棒!”

在餐廳中央四下張望的老婆子屁股撅得高高的,穿著一件胸前繡著大花的禮服。

“這衣服太古老了。”

“你別說,今後也許流行這樣的款式。”霧子說。

秋葉想了一下,這次旅行途中還沒有機會和霧子坐下來聊聊天。

在旅行時她也說些感想,但回到旅館,立刻洗澡、喝茶、睡覺。

然而,來到這馬略卡島的鄉下,預定在這兒住三天,沉住氣了。

“回到日本,你的店還打算開嗎?”

這次旅行中還是第一次提到開店的事。

“當然要幹咯,旅行目的之一也是為了開店。”霧子說罷,把酒杯放到桌子上。

“西班牙的時裝怎麼樣?總不如巴黎、紐約走在時代的前沿。”

“我倒不在乎這個,我在尋找五十年代的舊款式。”

霧子說的是西曆,秋葉一時還反應不過來,屈指一算,是秋葉二十多歲時。

“那時候的款式好嗎?”

“雖然有點老,但比較雅緻,最最女性化了。”

這是自己青春時代流行的款式,秋葉一時想不起來。

“你沒見過電影《終點站》中的珍妮弗·瓊斯和《羅馬假日》中的奧黛麗·赫本嗎?”

秋葉立即點了點頭,青春時代最最憧憬的《羅馬假日》曾經一連看過兩遍。

“是她們穿過的款式嗎?”

“是啊!演員們穿著長裙子在羅馬廣場吃冰淇淋。《終點站》裡瓊斯穿著一套緊身套裝和情人見面,那款式你看有多帥。”

霧子談起電影的情節,秋葉似乎想起來了。可這老款式有這麼大魅力嗎?

“這些都是我年輕時流行的款式。”

“是啊!您以前不是也說過的嗎?”

秋葉見她說得在理,點了點頭。

霧子所說的五十年代的時裝,正是秋葉青春時代流行過的,秋葉喜歡女人穿得雅緻些。

“可是現在是不是還流行啊?”

“託您的福,我穿的服裝最近終於公諸於世。”說罷,霧子做了個鬼臉,低下了頭。

“唔,孩子時代吃過的東西最最可口,年輕時流行的款式是最最美的,令人難忘。”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青春時代是在最最雅緻的女式時裝流行時度過的話,那該是多麼幸運啊。

“那種像要飯似的借男裝來充時髦的年代一去不復返了。”

“那也不會完全成為廢物。”

“雅緻的女裝在任何時代也不會過時的。”

“穿男裝比較隨便,穿西服褲也挺俏皮,可不論什麼服裝都有穿膩的時候,還是女裝比較清純。”

“所以嘛,一開始就穿漂亮的時裝為好。”

“當然這也是一種理由,從戰爭的黑暗時代解放出來的女性,首先需求一直被禁穿的浪漫的女裝。到了五十年代達到頂點,同時也出現了女性要求自立的呼聲,女裝開始了競爭,男式的休閒服也流行起來。”

“於是流行沒有色彩,沒有品位的服裝。”

“不久就有人認為穿男人一樣的服裝多沒意思,女人還是應該穿女裝,於是又回到了五十年代的款式。”

“服裝的流行都有各個時代的必然性。”

“這倒挺有意思的。”

秋葉點了點頭,不由得吃了一驚,霧子竟然會想到這一層。

乍一看,霧子比較文靜、穩重,但實際上她也有尖銳的一面,剛才她對時裝的看法有獨到的見解,很有說服力。

“這些老片子,你都看了嗎?”

“有舊片重映,電視裡也常放。”

為了瞭解五十年代的時裝,她竟然看了所有的老片子,看來她是下了功夫的。

“照這樣說來,你搜集這些時裝資料,打算開一家舊貨店嗎?”

“不能叫舊貨店,聽起來好像是估衣店,那多難聽,叫‘安蒂克’,怎麼樣?”

秋葉覺得“安蒂克”好像是古董店、舊傢俱店似的,但霧子不是這個意思。

“不僅賣服裝、大衣,也賣內衣、帽子,甚至項鍊和戒指都賣。”

“賣裝飾品嗎?”

“當然不是一下子就能搞齊全,開了店以後再慢慢擴充套件。”

“可是你怎麼知道誰有這些古老的東西?”

“那有的是渠道,如巴黎的跳蚤市場,紐約還有專門搞批發的‘安蒂克’。”

霧子對開這爿店真是下了功夫。

“回到日本,找一家店面。”

秋葉點了點頭,她沒想到霧子對開店竟會如此認真。

“可能的話,就在代官山一帶找個地方。”

代官山是澀谷附近的高階住宅小區,最近新開的店漸漸多了起來。

“那一帶房價很高吧?”

“有30平方米就足夠了。”

秋葉儘可能想滿足霧子的要求,但首先要籌劃一筆錢,30平方米的店面,房租、押金,再加上進貨,需要相當一筆錢。

“當然我不想讓您全部負擔。”

“有贊助的嗎?”

“不能說是贊助,可有人出資。”

“那算了吧。”

“可是讓您一個人出資,真過意不去。”

“沒事兒,你替我回絕了吧。”

不管是誰,有人給霧子提供資金都會引起秋葉的不快。

“那人是誰?”秋葉很自然用了責問的口氣,“是銀座的熟人?”

那肯定是來銀座遊樂的顧客。

霧子立刻搖搖頭。

“我可不同這樣的人來往。”

霧子說的是實話,她從來不和以前的客人來往。如果她和銀座的真紀來往,那也不能大意。

“我也有朋友嘛。”

“那為什麼給你出資?”

“贊成這樣的店唄。”

“別說傻話了。”秋葉笑了,“僅僅是贊成,哪兒有這樣的男人給女人出資?”

“不對,她是個女人。”

秋葉無話可說,重新瞅了一下霧子。

“真有這樣有錢的女人嗎?”秋葉把涼了的咖啡兌上水喝下。

“您瞧不起女人,女人也有富婆嘛。”

“你在哪兒結識的?”

“在美容院裡認識的。”

常去光顧美容院的人裡面,確實有一擲千金的闊女人。

“我想都讓您一個人負擔,太不好意思了,所以我和她談了一下。”

聽是女人,秋葉鬆了口氣。

“那富婆總不見得主動提出來的吧!”

“我只求她一次,她便一口答應了。”

“那太感謝了,資金問題可不用多操心了。”

兩人朝四周一看,全是外國人。

霧子一談起“安蒂克”的事,好像忘了此刻在外國。

秋葉付了賬,出了餐廳。

與平時一樣,用完全部套餐再喝杯葡萄酒,花不了一萬日元。

來到外面,開始起風了,但天空仍是滿天星星。

秋葉忽然想起“漆黑的夜晚”這個詞兒,周圍雖然漆黑,但星星還是交相輝映,煞是美麗。

兩人走在沒有人影的石子路上,秋葉忽然一陣衝動,想去吻霧子。他站住去擁抱霧子的肩膀,霧子踮起腳來,秋葉輕輕地吻了她一下,很符合這小城的氛圍。

回到旅館,剛才教他們如何去餐館的女招待笑臉相迎,把鑰匙交給他們。秋葉請她送點開水到房間裡來。

換上睡衣,用剛送來的開水衝上茶,悠然自得地休息一下。

除了陽臺外的樹的颯颯聲外,一片寂靜。

“睡吧!”

“寂靜得叫人害怕。”霧子說。

秋葉躺到**,霧子熄了燈鑽進了被窩。同樣是雙人床,規格比日本大,很舒服。

一開始,兩人的腳碰在一起,不多時,秋葉湊到霧子耳朵跟前,輕輕地說:

“沒事了吧!”

“不行,還沒有乾淨。”

秋葉想了一下,從格拉納達以來,還沒有擁抱過霧子。

“沒事的。”

“那怎麼行?”

霧子搖搖頭,秋葉沒去理她,解開了她睡衣上的鈕釦,去撫摸她的**,霧子沒有反抗。

這是秋葉的策略,他專心致志地撫摸她的全身,霧子就靠近他了。

“不行,會弄髒的。”

“那怕什麼,沒關係。”

秋葉又一次耳語,霧子便從浴室裡拿來了毛巾。

仔細一想,愛的力量太不可思議了。

同樣的行為,如果是所愛的人所為便感到愉悅,如果是討厭的人所為,只有厭惡。

一件事分成愉悅和厭惡。

此刻秋葉正沉溺在這不可思議之中。

誰都不喜歡接觸正來例假的女性。先不說女人的感覺,男方也很在意會被弄髒。

有時一時衝動控制不了自己,後來發現自己身上和被單上的汙跡,總有點噁心。

當然,也有少數男人見了汙跡就興奮,秋葉可沒有這種雅興,如果見了陌生的女人的汙跡,那肯定會噁心的。

反正生理上的汙跡不能讓男人看見。不可思議的是,對霧子他絲毫沒有不潔感。同樣是血跡,如果是其他女人的,只會厭惡;假如是霧子的,還覺得可愛。這樣極端的差別,用道理是說不明白的。

最後霧子終於敵不住秋葉執拗的糾纏,也興奮起來了,接受了他。

在這一瞬間已忘掉了生理的變化,當她發覺時,慌慌張張地起了身。

“別動!別動!”

霧子連說了好幾遍,把鋪在秋葉身下的毛巾,拿到浴室中去洗。

秋葉不敢亂動,等待霧子回來。

“來,擦一擦!”

秋葉接過一塊新毛巾,去擦自己的下半身。

其實並沒有什麼汙跡,擦了兩三下交給霧子。

“別動,不要看。”

霧子拿著毛巾又進了浴室,秋葉望著她的背影,拉亮了電燈。

果然,沒有什麼汙跡,但看了看被單,有一個紅點。

“喂!喂!”秋葉叫她。

霧子似乎沒聽見,仍在浴室裡洗毛巾。

“你忘了東西了。”

秋葉自言自語,輕輕地摸了摸那寶貴的“紀念品”。

在馬略卡島待了四天,秋葉總算休息過來了。

這四天裡,早晨起得很晚,瀟瀟灑灑地吃完早飯,和霧子在旅館的四周散步。這古老的小城鎮,教堂和古老的民房,到處留下歷史的痕跡。

中飯就在陽臺的桌旁,喝杯紅茶,吃些獨特的點心和圓形小麵包。

一天到晚無所事事,或遠眺海面,或倒在沙發上打盹,打發著日子。

所謂“工作”,就是一天一次順著坡道從山崖到海邊走一趟。

第一次下山崖,見到老人和貓,帶點麵包和火腿給貓吃。只餵了一次,貓就認識他們,老遠便跑來和他倆親熱。

老人板著面孔,但並不冷淡。因語言不通,只能用眼神來交流。

餵過貓後,兩人上了山崖的頂端,眺望大海。下午,明快的地中海,由碧綠漸漸變成紫色,在夕陽下成了黃金色。

看著大海,忘了時間的消逝,突然驚覺,回頭一看,夜幕已降臨到山峽。

看著大海,秋葉考慮工作,又聽聽霧子開店的設想,敘述旅行的感想。偶爾迎著微風,兩人擁抱接吻。

山崖上只有他們倆。

黃昏來臨,回到旅館,休息一會兒就去村裡餐館吃晚飯。女老闆把他們當成熟客,攤著雙手歡迎他們。

他們在安寧與祥和中度過每一天,要說“事件”,就是第二個夜晚。陽臺上的百葉窗吱吱嘎嘎地響,第二天早晨一打聽,原來柵欄被從村子裡逃出來的山羊撞壞了。

當夜,先颳起大風,下起了大雨。擔心會不會發生山崩,秋葉想起了住在頂端的老人。第二天,雨過天晴,老人平安無事,正眺望著大海。

深夜又下起了大雨,據說是這裡氣候的特徵。

秋葉已經好幾年沒有這樣悠閒過,霧子也一樣。

“簡直像到了夢想中的王國。”

得到了充分的休養,或許是霧子的例假已接近尾聲,她的面板又恢復了光滑、嬌豔。

從馬略卡島飛行兩小時就到了巴黎。

“終於和西班牙告別了。”

臨上飛機,霧子嘟囔了一聲,宣告在西班牙十天的旅行結束。

“原來以為待了很長時間,一旦要走了,卻好像很短暫。”

愉快的旅行經常會有這樣的感想。

到了巴黎,S出版社駐巴黎代表村瀨來機場迎接。五年前為了連載小說和他打過交道,一直有來往。半年前他回日本述職,曾和霧子一起設宴歡迎他,雙方交往甚為融洽。

村瀨開車把他們送到塞納河岸的旅館。

“終於來到巴黎了。”一進房間,霧子跑到視窗眺望街景,感慨萬千地說。

街上正下著小雨。

可是,在巴黎只待三天,時間很緊。

下午,村瀨開車來陪他們去塞納河畔的巴黎聖母院、埃菲爾鐵塔,又去了聖心教堂。然後去協和廣場附近的壽司飯糰鋪。

來到巴黎不一定非吃壽司不可,也許因為在馬略卡島一直吃西班牙大菜,秋葉和霧子都非常渴望吃日本飯。

吃完飯,和村瀨一起去“裡德”俱樂部,喝香檳和葡萄酒。這裡上演舞蹈,被稱為是“巴黎的鄉村俱樂部”,很受歡迎。

秋葉以前見過。霧子一動不動盯著看。

在村瀨的安排下,第一天的日程一點兒也沒有浪費時間。可是第二天霧子的日程就更忙了。

上午參觀盧浮宮後,下午在村瀨的部下松崎小姐陪同下逛了位於萊阿爾的舊貨店。

秋葉看完盧浮宮後,就回旅館休息。傍晚,霧子大一包小一包滿載而歸。

“這兒東西真便宜。”

緊身的夾克套裝,絲織品的女襯衫,長裙子……一共買了六件,一件一件比劃著讓秋葉看。

“買這麼多嗎?”

“要開店就得各種各樣都買一點。”

霧子一談起開店就來了勁,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比劃著,似乎是自己穿的。

“明天還去一趟。”

“買這麼多,旅行箱能放得下嗎?”

“放不下,再買一個箱子。”

來到嚮往已久的巴黎,又參觀了許多家“安蒂克”,霧子興奮不已。

第三天,對秋葉來說是受難日。

上午去聖日爾曼一帶購物還不要緊,下午去高階商店集中的聖託萊大街,霧子的眼神變了。巴黎的街道能使女人的眼睛發亮,能使男人的眼睛萎縮。

“您真的答應我買嗎?”

因為秋葉曾經許諾,到了巴黎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他不會食言,可是霧子老是拿不定主意,在店中轉來轉去,從這家轉到那家,不知買什麼好。

秋葉出國,從來不在國外買東西,他沒想到霧子竟會如此著迷,他喜歡欣賞霧子著迷的表情。

“真漂亮!”霧子把衣服拿在手中來回地欣賞,又歪起腦袋自言自語地說,“恐怕還是那家好。”

如果她開了店,也像現在這樣認真,那準沒錯。

“親愛的,您看怎麼樣?您不買什麼東西嗎?”

秋葉請霧子找一下,有沒有珠寶戒指,這是受大女兒之託,非買不行。

可是到幾家店轉了轉,這種能變三色的戒指約值15萬日元。

今年春天才進出版公司工作的女兒,成了社會人,但也不能過分奢侈。

秋葉和霧子商量,挑了一隻最細的,也要6萬日元。

二女兒雖然沒有要什麼東西,但他接受霧子的意見,給她買了一本真皮封面的筆記本。這種筆記本很受年輕姑娘的歡迎,帶上圓珠筆兩支,一共一萬多日元。

此外還給母親、女傭人昌代買了錢包。秋葉的購物到此結束。

“怎麼樣,你想好了嗎?”秋葉問霧子。

“價錢貴了點,行嗎?”

“行,你去買吧!”

“我看還是那一家便宜些。”

霧子走過去一看,櫥窗裡放著各種各樣的挎包,霧子用手指點了一下,店員馬上拿給她。秋葉看了看價錢,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錯了。

霧子趕緊把挎包拿在手裡,朝著鏡子比劃,價錢真夠高的,合二十七八萬日元。

“太貴了……”

霧子窺視秋葉的表情,裝作沒聽見,不說話,霧子趕緊把挎包交還給店員。

秋葉看見霧子沉下臉,斬釘截鐵地說:

“我答應過的,你買吧!”

霧子立刻喜笑顏開。

既然霧子高興,秋葉不惜花錢。

至於女裝,秋葉喜歡色彩鮮明的襯衣和寬大的裙子,當然合適的連衣裙、夾克、套裝,配合得好,也不難看。

只要是雅緻的女裝,並且霧子也喜歡,秋葉只有掏腰包。

一個女人由自己的愛好達到變化,同時又高興這樣做,這是一種創造。

幸好秋葉保守的愛好正符合五十年代的時裝,最近漸漸又流行回來。

以前秋葉憧憬的格萊斯·凱利的挎包,他曾想買一隻給霧子,相信自己不是小氣的人。

然而,這種挎包實在太貴了,一般挎包值5萬元,至多10萬元,28萬元的價格,幾乎貴了三倍。

如果霧子真想要,那也無話可說。

男人的承諾,是男子漢的氣派。當店員把挎包包裝好遞給霧子時,霧子頓時笑逐顏開,深深地向秋葉一鞠躬,表示感謝。

“謝謝,我一輩子珍重它。”

為了看到這一瞬間的笑臉,男人的30萬日元就泡湯了。乍一想似乎有點傻,但這也是男人的喜悅。

霧子真的高興了,回到旅館,提著挎包、揹著挎包對著鏡子來回地照。

“您瞧,多有品位,人變得沉靜多了。”

“我看你一下子長大了。”

“所以我說要用它一輩子。”

價錢高和時髦是兩回事,讓霧子用高檔商品原是秋葉教她的。

“人們見了,一定會大吃一驚吧!”

瞧著霧子對著鏡子得意洋洋的樣子,秋葉忽然想起了史子。

從年齡和外表看,這個挎包更適合於史子。史子遇事冷靜,聰明而不外露,拿著這挎包,颯爽地上街,會是一幅好畫。

“這回我要買樣禮物回敬您。”

秋葉正陷入沉思,沒聽見她說的話。

“親愛的,您喜歡什麼?”

雖然霧子買禮物,但霧子的錢不都是秋葉給她的嗎?

“太貴了,我買不起,買只鑰匙圈如何?”

“我不需要什麼。”

“現在您帶的鑰匙圈,上面的皮革都磨破了。”

雖然花錢不多,但她要回報,難得她有這番心意。秋葉暗暗高興。

“時間允許的話,我還想好好逛一逛。”

霧子還想在巴黎多待些日子,這心情也不難理解。既然來到歐洲的名城巴黎,只待三天,對年輕女人來說,總感到有所不足。

然而,從東京出發已經半個月了,明天離開巴黎,至多休息一天,第二天就得去京都大學授課。

看來,這次旅行,在西班牙待的時間太長了。

然而,這次旅行的目的就是去西班牙觀光學習,在巴黎待三天也滿可以了。

出發那天,還是村瀨送他們去巴黎機場。

果然不出所料,霧子的行李箱裝不下,又買了一隻旅行包。

“你這好像是‘採購部隊’……”

秋葉苦笑了一聲,霧子是戰後出生的,自然不懂得“採購部隊”是軍隊中的一個兵種。

秋葉向村瀨告別,約好下回在東京見面。

辦好離境手續,離起飛還有一段時間,便進了免稅商店。

買了挎包後,霧子宣告什麼也不要了。可是見了新的商品又躍躍欲試。

“給阿朋買點什麼吧!”

霧子獨自在嘟囔,把錢包和信用卡拿在手裡。

秋葉瞅了她一眼,心裡也嘀咕,不給史子買點什麼,似乎也說不過去。事到如今,對已經分了手的女人,談不上給她送禮物。話雖這麼說,心裡也想著多少給她買一點。正在猶豫不決,只見霧子正在裝飾品櫃檯前看來看去。

也許她什麼也選不中。

秋葉好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把一條女用的方巾拿在手裡。

這圍巾花樣不錯,以玫瑰紅為基調,比較素雅。

“買這個……”

秋葉把圍巾遞給店員,霧子扭過頭來,朝這邊看。

這店員動作真慢,把圍巾疊成長方形,這時霧子過來了。

“真漂亮,送禮嗎?”

“給一個過去受過照顧的人。”

“多大歲數?”

“四十歲左右。”

“唔,真不錯。”

霧子只留下一句話,又朝裝飾品櫃檯走去。

對天發誓,現在他最愛的是霧子。但秋葉經常想起史子,不能說“懷念”,但對史子多少還有點想念,秋葉並不掩飾。

從巴黎起飛時間為下午2點。

秋葉在座位上坐定,繫上安全帶,鬆了口氣。再過不到一天時間就回到東京了。

當然還有許多景點想看,也有不看會感到遺憾的地方,但一想到馬上回到東京,也就心平氣和了。

這次旅行挺愉快,也沒有感覺什麼不安,但畢竟在異國他鄉,多少有點緊張。

空姐前來核對機票。

來的時候,頭等艙還有空位,回去時,全部客滿。

不多時,飛機轉向跑道,一陣引擎發動聲後,飛機一舉躍入空中。霧子戀戀不捨地從舷窗瞭望巴黎的街景。

塞納河在陽光下發光,而埃菲爾鐵塔已灰濛濛地看不清了。

不多時,這一切消失在黃昏前的雲靄中,霧子才把視線收回來,看著秋葉。

“怎麼啦?”

“沒什麼。”

霧子搖搖頭,慢吞吞地說:“謝謝您。”

秋葉眨眨眼睛,不知如何回答。霧子接著說:

“真開心。”

秋葉瞅著霧子的笑臉,點了點頭。

霧子最可愛之處,高興就是高興,實話實說,從不掩飾。換了史子,恐怕不會說聲“謝謝”的。即使心裡感謝,臉上也不會表現出來的。這可能是氣質高貴的表現。

然而,霧子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這就是年輕女人的可愛之處。

“好像是三天前才來的……”

“不,已經兩星期了。”

“真快啊!”霧子把座位放倒往後靠,說道:“以後恐怕不會有這樣開心的旅行了。”

“那怎麼會呢?”

“您還會帶我出來嗎?”

“那當然咯。”

“今後我再也不會有自卑心理了。”

“自卑心理?”

“過去我從未去過外國,和朋友們談話時,一談到外國,好像比人家矮了一截。今後再也不會有這種情緒了,也踏實了。”

“難道以前一直不踏實嗎?”

“是的,您知道我有多麼緊張。這下好了,吃過真正的外國大菜,跟以前就是不一樣了。”霧子說的是真話。

“原來我以為法國大菜吃起來很繁瑣,原來不是這樣。”

“法國大菜最最隨便了,絕對不麻煩,願意怎樣就怎樣。”

“法國大菜和時裝,真正讓我開了眼界。”

霧子把手肘靠在扶手上,挺起胸膛。秋葉瞧著她那開朗的笑臉,覺得她向前邁進了一大步,進入了淑女的行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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