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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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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

秋色

母親死後一個月來,秋葉忙得不可開交。

葬儀的善後處理、對前來幫忙的人表示謝意、遺產的繼承等等,必須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

都是些不熟悉的麻煩事。

母親住院四個月,雖然不在家裡,但人還活著。一旦去世,就會發生一些不順心的事兒。

世上的人情來往,母親活著時由她一人承擔。現在都落到秋葉肩上,使他感到世事繁瑣,難以應付。特別是母親屍骨未寒,自己還沉浸在無限的悲痛之中,忙得暈頭轉向。

等所有雜事告一段落,已經過了七七四十九天。

又過了一星期,已接近10月底,母親去世時的殘暑早已遠去,到了秋冷的季節。

一天下著秋雨,秋葉俯視庭園裡的景色,又一次感到母親去世後的孤寂。

最不可思議的是,整理母親的遺物、處理母親留下的雜務時忘卻了孤寂。只有在半夜醒來,或白天無所事事時,才會想起母親。有時偶然出去喝一杯,回到家裡才意識到母親已經不在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孤獨感襲上心頭。

秋葉正在茫然若失眺望庭園,霧子打來了電話。

母親去世後突然老了一截的昌代前來通報,“您的電話”。

拿起話筒一聽,原來是霧子的聲音。

“聽說令堂大人去世了?”霧子張口就用責問的口吻,“為什麼不通知我?”

秋葉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因為他已經忘記霧子了,不想再去破壞她的平靜。

“昨天,偶然遇見能村先生,是他告訴我的。”

秋葉點點頭,想起霧子已第二次匯來了錢。

“我去拜訪一下可以嗎?”

“現在?”

“不行嗎?”

“不,怎麼會呢?”

“如果不給您添麻煩,我這就去。”

他和霧子已經兩個月沒見面了。

“當然可以,謝謝你。”

“那好,我馬上就去。”霧子結束通話了電話。

照實說,霧子來弔唁母親,是出乎秋葉意料的。

母親死後,秋葉曾經幾次想打電話給她,猶豫再三,終於沒打。

說得明白些,霧子已從秋葉構築的愛巢中飛出去了。對已經離他而去的女人,向她通知母親的死訊已毫無意義。

霧子主動要求來弔唁,那是已經分了手的女人的一種禮儀而已。

仔細一想,霧子本來是守規矩的女人。分手後,繼續把錢送來就證明了這一點。在廣尾公寓同居時,事事都守規矩。在霧子身上體現著現代女性和古典女性混合的一種品質,這或許是霧子最讓人難以忘懷的地方。不管怎樣,既然她要求來,就不好拒絕了。

秋葉沉住氣等候,一小時後,霧子終於來了。

“八島小姐來了。”

秋葉坐在書房裡,昌代前來通報。她隱隱約約知道秋葉和霧子的關係。

秋葉從二樓書房下來,霧子已在屋裡佛龕前合掌行禮。

秋葉突然產生一種錯覺,似乎霧子本來就是這個家中的一個成員。霧子還是初次來到這南平臺的家中。

“你百忙中,特意來訪,深表感謝。”

因為昌代在一旁,秋葉故意一本正經地說。霧子也鄭重其事地答道:

“我實在不知情,來晚了一步,請原諒。”

霧子穿著黑色的喪服,戴著珍珠項鍊。人好像瘦了些,頭髮也修整過了,像個貴婦人似的。

“這是小姐送來的花束。”

昌代拿著霧子送來的白黃相間的**給秋葉看。

“以前聽您說,令堂大人好多了,準備出院。”

確實這樣,和霧子見最後一面時是這樣安排的。

“人的命運真是令人難測。”

此刻坐在幽靜的客廳裡,和霧子吵架的事似乎已是遙遠的過去。在陽光下,從窗戶的縫隙中能望見樹木鬱鬱蔥蔥的庭園。佛龕在客廳的最裡首。

“這兒真安靜啊!”

霧子將視線移向窗戶上的夕陽。

在夕陽的照射下,浮現出留著短髮的霧子的面孔,另一半是暗紅的。秋葉從一旁註視她那細細的脖子,有一種輕微的妖豔的感覺。

在這靜謐的佛龕前,是不允許有邪念的。因為和霧子的齟齬,耽誤了對母親的侍奉。儘管過去了兩個月,秋葉還心有餘悸。

“只有您和女傭人在此?”

“現在房子裡空蕩蕩的,心裡沒有著落。”

秋葉甚至認真地考慮過和霧子結婚,如果那時早下決心,霧子一定會接受,那麼兩人就住在這裡了。

當時猶豫不決,其原因年齡相差太大,怕母親不會同意,還顧慮到和史子的關係,種種原因,結果自己沒有信心邁出這一步。

“現在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這麼大的房子,多可惜啊。”

“應該將你迎到這兒來。”

頓時,霧子回過頭來似乎在問:“什麼?”

最後還是微微一笑:

“別胡說八道,會挨老人家訓斥的。”

“不是胡說八道。”

“您不覺得可笑嗎?”

霧子瞅了一下窗戶,將手提包拿在手裡。

“我就要告辭了。”

秋葉一看手錶,霧子來了還不到十分鐘。

“你這就回店裡去?”

“嗯,今天我還沒去上班哩。”

“可能的話,去喝杯茶,如何?”

霧子抬起頭考慮一下,這時昌代搬著插滿**的花瓶進來了。

“賞花的人一定會喜歡的。”

昌代將花瓶放到佛龕前,霧子又一次合掌表示哀悼。

“您在百忙之中特意來弔唁,非常感謝。”昌代似乎也喜歡霧子,開朗地說。

霧子表示告辭,站起身來。

秋葉跟在她身後,說道:

“我送你一程。”

昌代去開大門,秋葉沒理會她,從後門出去,霧子隨後跟來。

“走這條路吧!”

秋葉向銀杏樹陰下的馬路走去,霧子默默地跟上。

從秋葉家的古老的石頭圍牆邊稍走幾步,就到舊山手大街,從這兒步行去霧子的“安蒂克秋”並不很遠。

途中,秋葉彎進一家白色大樓中的咖啡廳,對霧子說:

“請!”

平日的下午,店堂裡只有一對客人,靜悄悄的。

“好久沒有在一起喝茶了。”

“真的……”

兩人在咖啡店裡面對面坐下,秋葉產生一種錯覺,似乎兩人還像過去一樣親密。

“我見過你一次,開車經過‘安蒂克秋’,你正好送客出來。”

當時,秋葉得知霧子搬了家,前去“安蒂克秋”興師問罪。

從那以後已過去兩個月了,當時的興奮、激動已完全平息。

隨後母親去世,一時拂去了對霧子執著的心。

“我到了廣尾的公寓,人去樓空,真使我大吃一驚。”

“我本想正經八百地向您表示歉意。”

“那倒不必了。”

回憶那一段不正常的表現,對秋葉來說,並不是一件樂事。

“對不起。”

霧子又一次鄭重其事地低頭行禮。

“可是,那時候不得不這樣做。”

“行了,別說下去了。”

秋葉揮手製止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

“這個,還給你。”

“什麼?”

“你送來的錢。”

這兩個月裡,霧子一共撥來了60萬日元。秋葉收到錢後沒去碰它,聽說霧子要來,全部把它拿出來了。

“我沒打算要你還這筆錢。”

“那怎麼行呢?”

“我也不好處理啊……”

霧子送錢來時,秋葉對她的一本正經深為感動,同時也覺得有點悽然。

如果收下這筆錢,那麼他和霧子的關係就成了陌路人。秋葉投資,霧子每月來撥還,那不就成了借貸關係了嗎?

“錢的事,你就不必掛在心上了。”

秋葉的大方,說明心靈深處對霧子尚戀戀不捨。

“現在幹得怎麼樣?”

“託您的福,還過得去。”

兩人面對面坐著,桌子中央放著一隻紙包。

這60萬的現金,互相推讓,誰也不想接受。霧子送這筆錢,是對自己任性行為的一種補償;秋葉不願接下錢,是想仍與霧子保持聯絡。

“今日聽說你要來,我特意準備好的。”

“我只是前來弔唁故人。”

侍者前來倒水,秋葉轉了話題。

“你一個人如此拼搏,真偉大。”

“那倒不是。”

霧子立即否定了。雖然一個人在拼搏,但這爿店本是秋葉出資開的,自己並沒有什麼可自豪的。

“女人能做到的事是有限的。”

“可是,你得找各種各樣的人商量著幹。”

“商量歸商量,最後還只有自己幹。”

秋葉本想說,有什麼困難,你儘管說好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暫時保持沉默。

這話一說出口,那等於無視霧子自力更生的意志。

“令堂大人去世的事

,有沒有通知史子小姐?”

“沒有,打那以後一直沒見面。”

秋葉本想通知史子,但目前心情太亂,想平靜後再告訴她。

“她偶爾也到店裡來,由我來通知她吧?”

“不,不用了。”

秋葉冷淡地回絕了,這在暗示對霧子的思念勝過對史子。

“我對她也有過過錯。”

“這些事兒不是已經過去了嗎?”

秋葉忽然產生一種錯覺,似乎霧子比自己年長。

“事到如今,已經不好意思再見她了。”

“為什麼?”

“我們也太隨便了。”

“這些事不是早已過去了嗎?”

霧子微微一笑,表現出自力更生的女人的爽朗和逞強。

門口又進來了客人,霧子立刻看看手錶。

她似乎和別人有約會,有點沉不住氣了。這舉動好像在催促秋葉,秋葉終於下了決心問道:

“現在你住在哪裡?”

聽到這問題,霧子立刻感到為難。

“你不說就算了。”

秋葉將視線移開,霧子答道:

“在自由丘。”

自由丘也在澀谷,去代官山不用換車。

“那一帶挺熱鬧的。”

“車站周圍很熱鬧,但我住的地方離車站較遠。”

秋葉本想再問她住址和電話號碼,喝了一口冷飲,把話又咽了回去。此刻再問下去,只會使霧子為難。

“是不是在奧澤?”

“……”

“我並不是非知道不可。”

“我沒有什麼可隱瞞的。”

說著,霧子從手提包裡掏出一隻信封。

“這兒寫著我的住址。”

秋葉接過信封一看,正面寫著“秋葉大三郎先生”,反面在霧子的名字下寫著自由丘的住址。

“如果你願意的話,請讀一下信文。”

“……”

“我本想當面跟您說說我的心情,恐怕說不清楚,於是寫了這封信。”

秋葉接過信後,霧子彷彿做完了一件工作,點了點頭。

“那好,我這就告辭了。”

“這就走嗎?”

“我在店裡約了客人。”

“那麼你把這個收下。”

秋葉把放在桌上的紙包推了過去,霧子堅定地搖搖頭。

“我不會收的。”

“可是……”

秋葉又一次推過去,霧子行了個禮轉過背去,快步走向門口。

秋葉目送她瘦削的背影從玻璃門外消失,不禁嘆了口氣。

秋葉自己一個人留在空蕩蕩的店堂裡喝咖啡。

兩人一起進來,女方卻先走了。女侍者覺得不可思議地歪起了腦袋。

秋葉點上一支菸,向寬闊的玻璃門外眺望。

咖啡店在人行道里首,只見一片枯葉飄落在地面上。

去麴町餐館的途中撿了一片病葉,從那以後過去兩個月了。

那時正在盛夏,確確實實是一片病葉,而目前已入秋,雖為時尚早,已到了落葉季節。

“時間過得真快!”

秋葉不由得感嘆了一聲,視線又回到桌上的那紙包和信上。

“真拿她沒辦法。”

秋葉首先將裝錢的紙包放回口袋。

他本來以為霧子打電話要來弔唁母親,趁此機會將錢送還給她,或許她會收下,沒想到霧子的意志竟會如此堅定。

其實不必想得那麼細緻,霧子有她自己的個性。最後說是有約會,匆匆離去,秋葉反倒覺得痛快了。更使他高興的是,霧子將住址告訴了他。

不用再問,說不定連電話號碼都一起寫上了。

兩個月來的爭執終於告一段落。雙方都恢復了平靜。

雙方不會再去追究勝負、互相漫罵、弄個水落石出。秋葉平靜的同時又很孤寂地將霧子留下的信拿在手裡。

霧子說:“面對面很難表達真正的心情,考慮再三,都寫在信上了。”

看來,一方面來弔唁,一方面來送這封信,是霧子來的目的。

不知道寫了些什麼?秋葉抱著期待和膽怯的心情,拆開了信。

前略。這幾個月來我的行動,不知如何向您表示歉意,事到如今,說幾句謝罪的話也無濟於事。近來,我終於平靜下來,想把我真正的心情告訴您。

現在再說此話,似乎是多餘了,其實我是非常喜歡您。

如果我們倆的關係繼續下去,那麼我會永遠待在您身邊,離不開您;其實也不盡然,因為總有一天您會討厭我。

一開始,我得知您和史子小姐的關係,受了很大的震動,倒不是因為您和其他女性來往。而是像史子小姐這樣美貌、富於魅力的女性,尚且留不住您,那麼我呢?

人生,特別是男女之間邂逅的前後順序具有很大意義。

拿我和史子小姐比較,我不比史子小姐好,只是我們相逢在史子小姐之後。我們相逢後,是我打動您的心,這是最大的原因。

以前,您曾經說過,結婚是惰性,是弱者受到傷害時的保險,那麼不結婚的女人也就沒有這種保險。

自從和您相識後,我不再憧憬婚姻生活,您給我帶來肉體上的歡樂,從此我遠離了世上人人享有的幸福。

就說是保險吧,此刻對我來說,為結婚所付出的犧牲太大了。

如果一定說是保險,那就是我在“安蒂克秋”的工作,目前收入還沒有保證,但它支援著我的心靈。

在您溫柔的愛的懷抱裡,這幾年我生活在無可名狀的孤寂和不安之中。

男人不是上帝,不能要求男人來拯救自己,一味要求只會增加男人的負擔。我懂得了這個道理,淺薄的女人只能一步一步陷入泥淖而不能自拔。

我真的感謝您,您的恩情我永世不忘。

我已經意識到,不能再過分依賴您,沉浸在愛的懷抱裡。我越來越感到不安。

請允許我,讓我一個人和這不安作鬥爭。如果我戰勝了不安,我才能在真正意義上成為您所愛的女性。

我相信您一定會理解我此刻的心情。

秋葉大三郎先生

八島霧子

讀完信,秋葉將信箋裝回信封裡,閉上了眼睛。

從寬廣的玻璃門中射進來的秋日的陽光,照得他頭暈目眩,那抖動著的光的粒子促使秋葉去反芻信的內容。

這是分手的信,還是惜別的信?

一開始,霧子說:“我非常喜歡您。如果我們倆的關係繼續下去,那麼我會永遠待在您身邊,離不開您。”

唸到這裡,只能認為是傾訴愛情的信,至少證明霧子直到現在還愛著自己。

再往下念,霧子又擺出新的道理。首先對這幾個月自己任性的行動表示歉意,雖然喜歡,最終成了分手,而且表示讓自己一個人和這不安作鬥爭。

霧子決心分手的真正理由是什麼?

信中舉出連史子這樣優秀的女性都沒有留住您,那何況我呢?

霧子說她接近史子是無意的,其實史子的影子不會對她沒有影響。

霧子認為秋葉的愛從史子轉移到自己身上,那麼用不了多久,又會移到別的女人身上。霧子覺得一味依賴男人,只會有虛無的結果。因此在男人拋棄下自己之前,尋找生存的意義,做一個像樣的人。

她最後那句話,請允許我,讓我一個人和這不安作鬥爭,如果我戰勝不安,我才能在真正意義上成為您所愛的女性。

霧子現在是一個人生活,說不定也能回到自己身邊,讀完了這封信,至少不能完全否定她的想法。

“難道有朝一日她還會回到自己身邊?”

想到這裡,秋葉突然感到無限的孤寂。

秋葉已經五十三歲了。

即使霧子回心轉意回到自己身邊,自己能不能像過去那樣滿足她的要求?

想到這兒,秋葉一刻也不能等待,馬上想見能村。

只有能村,才能真實地說出對霧子的看法。

秋葉和能村有過一段不太愉快的記憶,兩人的關係不如以前融洽了。但在母親葬禮時,他前來弔唁,似乎又有了轉機。

關於霧子的問題,沒有和他深談,能村也不主動問他。

平時沒有什麼客套,什麼話都可以直說,但從不越雷池一步。他是一位有自知之明並有節制的人。

然而,能村卻是秋葉和霧子的牽線人,或者說是媒人。從一開始認識到親密結合過程,能村瞭如指掌。這次母親的死訊是能村告訴霧子的,今天霧子來弔唁,恐怕也是他促成的。

現在,兩人的關係已到了這樣的狀態,似乎應該向他彙報。

秋葉將霧子的信裝進背心的口袋裡,向收銀臺的公用電話走去。

女侍者伺候著另一撥客人,暫時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向窗外眺望。

秋葉瞧著她的側臉,拿起電話撥號,立刻就聽到能村的聲音。

“稀罕,有事嗎?”

“你有沒有時間?”

“今天不行,明天8點以後有空。”

“那麼明天我在繭酒吧等你。”

繭酒吧是他倆常常會面的地方。

“前些天我偶然在澀谷碰見她。”

葉拿著電話,點點頭。

“今天她來弔唁了。”

“啊!她還是去了。我把令堂大人的死訊告訴了她,她說不知道,我倒吃了一驚,後悔不該跟她說。”

“沒什麼。”

“就你和她兩人?”

“那倒不是。”

秋葉搖搖頭,朝玻璃門方面注視說道:

“關於她的事,我想和你談談。”

“知道了。”能村似乎早已料到,痛快地答應了。

“現在你在哪兒?”

“在家附近,馬上就回去。”

秋葉本想把和霧子見了面的事告訴他,終於沒說出口。

一陣子沒來,銀座一帶已颳起了秋風。

一個月前,由於天氣炎熱,遊客減少,失去了生氣。隨著秋涼,又恢復了往日熱鬧景象。

秋葉背對著熱鬧的街道,從大樓底層向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酒吧很小,一推門進去,所有客人盡收眼底。能村已來了,坐在靠門口的座位。

“今天沒有派對嗎?”秋葉問道。

能村騰出旁邊的座位,點點頭。

“很久沒有見面了,我不敢怠慢。早就來了。”

從入夏至今,還是初次和能村見面。

秋葉要了一杯兌水的威士忌,女老闆走近來瞟了秋葉一眼,說道:

“好久沒見了,還是摟著小妞尋歡作樂嗎?”

“別逗了,他最近死了母親,正發愁哩!”

一聽能村的話,女老闆立刻收斂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說:“對不起,我一點也不知道。”

“老闆何必要謝罪呢?”

一談起母親的話題,女老闆識相地走開了。秋葉將話題轉移到目前對銀座的印象。

“好久沒有出來喝一杯了,還以為銀座不如以前熱鬧,其實不然,還是歌舞昇平……”

“都說太貴了,太貴了,但銀座的買賣依舊十分紅火。”

一見四周沒人纏著,秋葉輕聲問道:

“昨天你見她了嗎?”

“她去弔唁了吧?”

“我們倆還在附近的咖啡店喝了一杯茶。”秋葉把這幾個月的遭遇簡略地說了一通。

從霧子去美國、回國後變了、兩人的爭吵、霧子突然搬家等等,照實說了一遍,只是沒有提到霧子和達彥的關係。

這一切已經過去了,和今天的談話沒有直接關係。

“她願意一個人生活,這種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秋葉說罷,能村摸了一下鬍子拉碴的下巴說道:

“已經發展到這樣的程度了嗎?”

“是的,沒錯。”

“你能夠心平氣和嗎?”

“當然不,但她有她的理由。”

秋葉發現這口吻似乎是在替霧子辯護,不再往下說了。

“真沒想到,你們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說分開就分開,就這麼簡單嗎?”

男女關係的虛無,秋葉的體會比能村更深。

店堂裡已滿座,一對客人離去,另一對家人填補了他們的空缺。沒等客人坐下,秋葉掏出霧子給他的信。

“這是她昨天留下的。”

能村瞅了一下信封反面“八島霧子”姓名,開始閱讀信文。

秋葉喝著威士忌等他讀完。

櫃檯的儘裡首是一位帶著女性來的客人。他是電視節目製作人,是這家酒吧的常客。幾乎所有客人都知道他們正在熱戀。

周圍的客人都是些熟人,和這二位一起有說有笑。

去年這時候,秋葉常帶著霧子來這兒喝一杯。此刻儘裡首的那一對,就像去年的秋葉和霧子。

男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女方則在一邊用自己的小手絹替他擦嘴巴。

秋葉茫然若失地看著這一對熱烈的場面。能村看完了信,將信箋裝回信封。

“原來是這樣……”

“……”

“一開始,我以為她是不是想跟別人結婚,才提出和你分手。看了這信,事實不是如此,並不是她討厭了你,瞅準時機出逃。”

“她還一點一點地撥還我投資的錢。”

“看來,她還是個認真的人。”

“可是,一開始你對她並沒有什麼好感,認為田部君比她溫柔。”

“不,不,我從來沒有這樣認為過,畢竟霧子比較年輕,富於魅力。”

“看來,田部君比她老練多了。”

“那是啊,再說年齡相差太大。”

“你還是離不開她嗎?”

“那倒不是,只要她自己願意,我也不想再違揹她的意志。年輕的女人總是易變的。”

這是秋葉深切感受到的。

“是啊!年輕人每天都在變,特別是女人變得更快。”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

能村瞅著貨架上的酒瓶,忽然想起了什麼,說道:

“看來,我們這些人就像渡船的船老大。”

“船老大?什麼意思?”

“我們的任務就是把客人送到對岸。”

能村所謂的客人就是女人。

“這麼一想不就什麼也沒有了嗎?”能村說。

秋葉沒有答話,又要了一杯威士忌。能村的話不是不可理解。年輕的女人就是把中年人當作她們渡船的老大。二十多歲的女人精神世界正在飛速發展,特別是二十二三歲到二十五六歲的女人最最容易動搖。

秋葉和霧子是這個年齡段。

如果不能和她結婚,那渡船的老大趁早撤退,沒有這個思想準備,一開始就不要碰女人,這是能村的看法。

此刻秋葉才懂得這番話的意義。如果沒有自信一直照顧她,那麼只能甘心情願地當“船老大”。

然而說實話,落到這個地步也太孤寂了。過去為霧子所付出的努力豈不付諸東流?

“……唉!白忙活了一場……”秋葉不由得自言自語道。

過了一會兒,能村說道:

“她不是說還喜歡你嗎?這不就足夠了嗎?”

霧子的信上雖這樣說過,但對秋葉來說,僅僅這一點似嫌不足。

“你不是當事人,你不會理解的。”

“是的,我不是當事人,很難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不過,我很羨慕你。”

“羨慕我?”

“是啊!你把你喜歡的女人培養成自己的情人。”

“可是剛培養出來就飛走了。”

“不管她飛到哪兒,但她不能否認是你給她這樣好的機會。”

“是嗎?”

“你們熱戀時,是你最最關心她。現在她羽毛豐滿,離你而去,無論如何,她已給你留下最好的回憶,這不很好嗎?”

聽著能村這一番話,秋葉似乎增加了勇氣。

“老纏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

“那是啊,結了婚的同樣各走各的陽關道,最後離婚拉倒。”

能村喝乾了一杯威士忌,百無聊賴地對秋葉說:“怎麼樣,再換一家喝喝?”

秋葉點點頭表示同意,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站了起來。

秋風拂過秋葉的臉龐。

出了繭酒吧,沿著林陰大道有好幾家酒吧,最後一站是“魔吞”,今夜打算喝個夠。

“把過去的事全部忘掉,喝個酩酊大醉如何?”

能村一說正合秋葉的心意,儘管腦海裡還不時浮現出霧子的身影。為了徹底忘卻,在途中給史子打了個電話,無人答應。

深更半夜上哪兒去了?難道也和男人在外面喝酒,或許出差去了外地。

史子有史子的生活方式。

想到這兒,突然感到異常孤寂。和能村分手,回到家裡已過午夜2點。

過去,為了怕吵醒正在熟睡的母親,總是躡手躡腳地上樓去,現在已沒有這種顧慮。一晃一搖地走進書房,開啟窗戶坐在床沿,心想去掏根香菸,卻掏出了霧子的信。

秋葉一怔,把信裝回口袋裡。

現在再看信,霧子也不會再回來。已經過去的事,不會再回來了。

秋葉就這樣仰臥在**。

從敞開的窗戶刮來陣陣夜風,舒服極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連續好幾次,秋葉這才痛切地感到自己真是孤身一人了。

妻子離婚走了,母親去世了,史子已遠去,和霧子分了手,身邊已沒有人了。

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孤獨。

“真是這樣嗎?”

秋葉嘟囔了一聲,霧子的身影又重新浮現在腦海裡。

第一次在“魔吞”見到她時,她那天真小鳥依人的臉龐;吃醬鮐魚時那喜出望外的表情;在西班牙鬥牛場上興高采烈的笑容;在法國高階餐館裡喝葡萄酒的大方舉止;以及在“安蒂克秋”接待客人時,稍稍皺起眉頭盡力控制自己感情的表現……這一張一張面孔,透過秋葉的腦海已漸漸遠去。

男人愛女人並把她培養成才的戲劇終於落下帷幕了,以後是那女人獨闖天下的第二幕。

從幼稚到成熟,自己所擔任的角色必須退出舞臺了。

“渡船的老大!”

秋葉嘟囔了一聲,閉上了眼睛,自然而然喊出了“霧子”的名字。

這喊聲隨著秋風拂去,暗淡的檯燈光照著秋葉疲憊不堪的面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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