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在這樣寒冷的冬日裡尤其難得。紫藤從開啟的視窗望了望外面,有綠茵茵的小草,從山壁的罅隙中探出腦袋。
春天來了,紫藤嘆了口氣,只不過,這是屬於耶爾袞的春天,不屬於她杜紫藤。
坐在床邊,她收拾著屬於她的小小包裹。她原先的那一身衣物已經破碎到不能穿了,所以只有在木梨的衣櫃裡借了幾身。她應該不會介意的。紫藤這麼想,然而,她忽然醒悟到了自己的失常: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杜紫藤也會相信人死後還有魂靈存在?
楓葉坐在一旁,咬著手指,“小姐,你要出遠門嗎?是不是太子和你一起去?也帶上楓葉好不好?”
真是個傻丫頭!紫藤虛弱地笑了笑,“我是要離開這裡了。”
“離開,就是再也不回來了是嗎?”楓葉沒有完全明白紫藤的意思,想了一想,她忽然拍著手笑起來,“好啊,小姐要離開了,小姐小時候就說過要和太子一起離開。小姐,一定把楓葉帶上好不好?”
她竟然會將自己和木梨弄混……紫藤有些無奈,同時也有著些許感動。這樣的時候,也只有像楓葉這樣的傻丫頭,才會不嫌棄不避諱自己的黴運。不過,她是沒辦法帶楓葉走的,從落煌山出去之後,會經歷怎樣顛沛流離的生活,連她自己都無法想象,又怎麼能讓安安全全呆在落煌山裡的楓葉陪她一起受苦呢?
所以,紫藤硬下心來,不去看楓葉那期盼的目光,“你的太子馬上就要成親了,我也要一個人離開,不會帶你走的!”
“太子要成親了?”楓葉愣了一愣,“太子要成親,小姐怎麼還不打扮?小姐說過要做太子的新娘子啊!”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楓葉的一句傻話,讓紫藤鼻頭一酸,眼眶有些發紅。
她不知道該怎樣跟楓葉解釋,但是這一次,楓葉卻極其聰明地自己反應了過來,“太子要成親,小姐要離開落煌山,難道說……太子要娶的不是小姐?”
雖然她在人物上有些混淆,但是大致意思卻沒有錯。紫藤點了點頭,“所以說,楓葉,我要走了,你認不認得出去的路,帶我……”
紫藤話音未落,楓葉卻已經站起身來,旋風一般地衝出門去,房間中只剩下她因為憤怒而猛然拔高的餘音,“太子太過分了!他怎麼可以不娶小姐娶別的女人?楓葉去幫小姐把太子搶過來……”
搶過來……多麼熟悉的話語,這分明是她杜紫藤從前的口頭禪啊!從前在爆炎,小隊的成員,無論是想要什麼東西,她杜紫藤都會大手一揮,意氣風發地下命令:“想要?那我們就去搶過來!”
只是……感情也可以搶得到嗎?一瞬間,紫藤的胸中熱血湧動,那種狂放不羈、我行我素的感覺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有了一種想要搶劫的衝動。
但是很快,這種熱情就被迴響在腦海中的一句話澆熄了,“我希望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你!”
已經有了這樣的結果,無論能不能搶得到,似乎都沒什麼必要了。紫藤嘆了口氣,精神再次萎靡下去,但就是這一愣神的功夫,楓葉已經衝出了灩澦齋的大門,跑得不見影子了。
拿著包裹,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紫藤猶豫了一下,堅定地踏上了那條被白楊樹圍繞的道路。在她的身後,冷風捲起幾片殘葉,無盡淒涼。
站在那個三岔路口上,紫藤有著一瞬間的彷徨,想到往左邊走是那片廣場和墨禮的居所,她選擇了右邊的那條岔路。
越往前走,食物的香味就越濃,帶動著紫藤連日水米未進的胃劇烈地蠕動著,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叫聲。
這裡就是廚房吧?看著面前一排冒著炊煙的平房,紫藤嚥了咽口水。飢餓的感覺戰勝了急切想要出去的慾望,她決定先去廚房弄點兒吃的。
廚房裡,鍋碗瓢盆都在乒乒乓乓地響著,數十個廚師廚娘腳不沾地地忙碌,桌臺和窗臺上,都擺滿了已經做好的冷拼,顯然是為了即將到來的大婚而做的準備。
就當是……提前吃到耶爾袞的喜宴了吧!紫藤自窗臺上就近端了一盤涼拌的鹿脯肉,和一盤肘花,靠在廚房旁金燦燦的草垛上,就著陽光大嚼起來。
鮮美的鹿肉在嘴裡,卻如同嚼蠟。紫藤機械地吞嚥著,她的目的,只是為了安撫自己即將罷工的腸胃。
“又是在這附近林子裡迷路的吧?”一道和藹的女聲傳進了紫藤的耳朵。她愕然抬起頭來,發現不知何時,自己面前已經站了一個年過半百的婦人。
自己的警覺性竟然差到了這種地步!紫藤心中一凜。
“別害怕,吃了就吃了吧。”那婦人看紫藤面色一變,以為她是怕自己責備她,便寬厚地笑道:“今天是太子大婚的日子,吃了點兒東西沒什麼的。”
難得碰到這樣溫柔對待自己的人,紫藤的胸中泛起一股暖意,竭力忽略那婦人所說的話,她也撐出笑容來,輕聲細語地問她:“那個……你知道出去的路應該怎麼走嗎?”
“出去的話,得向前走,會經過一個三岔路口,但是不要拐彎,一直前行,能看見一個廣場,從那廣場上隨便找個人,他們會帶你出迷蹤林的。”說到這兒,那婦人頓了一頓,“不過,你現在過去,估計是找不到人的,大家都去觀摩太子大婚了,你可以在旁邊的柴房休息一下。”
“謝謝……”紫藤向她點頭致意,這落煌山中,似乎也不全是敵視排外的“壞人”。
“老婆子,你在做什麼!”一聲斷喝打斷了紫藤與那老婦人的對話,一個繫著油膩膩圍裙,一手攀著一隻大菜刀的禿頂老頭兒瞪著環眼怒視著紫藤,一手將那老婦人拉到自己身後,“你膽子忒大了?活的不耐煩了?竟然敢跟她說話!”
“老頭子,到底怎麼了?”那老婦人還沒有反應過來。
“你不知道嗎?她就是那個黴妃杜紫藤啊!”
老頭兒身上所散發出的惡意與殺氣讓紫藤的汗毛根根直豎,對這樣的氣息,她不由自主起了反應,伸手摸向腿上捆綁的瘋狗戰術突擊刀。
廚房裡的人因為外間的喧譁都跑了出來,看見紫藤之後,七嘴八舌地吵嚷起來:“宋老爹,這是怎麼回事?”
“她不就是那個黴妃杜紫藤嗎?她怎麼會來這兒?”
“蛇蠍心腸的女人,要不是太子下了命令,我真想……”一個也拎著大菜刀的廚子揚了揚手中的“兵器”。
“把她趕走!別讓她呆在這兒!”
積攢在心中的委屈和殺意隨著這些閒言碎語而迸發出來,紫藤緊咬著牙關,緩緩抽出了大腿上捆綁的匕首。
抬起頭來的那一刻,她看見了先前那個老婦人。
她眼中的慈愛與關懷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帶著股深惡痛絕的憎恨,她喊得比任何人都要響亮:“你這個黴運鬼,趕緊離開這兒!離開我們的太子!我們涇渭皇朝,絕不會敗在你這樣一個女人手中!”
即使她受了傷,這樣的一群普通人,她完全可以在一分鐘內將他們屠殺殆盡。但是,那老婦人巨大的態度反差擊中了她,讓她心中的殺意隨著那一股難得的溫暖一溜煙跑了個乾淨。
紫藤垂下手去,沉默地轉身離開。
有人一腳將她吃過的肘花,連同帶著油汁的盤子一同踢到她的裙襬上,“黴運鬼,把你的晦氣也一起帶走!”
盤子撞到了傷腿,帶來一股深深戰慄的疼痛,卻讓紫藤嘴角邊扯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耶爾袞,我想,我不欠你什麼了……
紫藤被廚師們驅逐的同時,努爾伊麗正在自己的閨房中,洩憤般地摔打著桌子上的茶壺和茶杯。
這樣的大婚算什麼?努爾伊麗憤憤地咬緊了脣角。不管怎麼說,她努爾伊麗好歹也是一國的公主,雖然是亡國的公主,但也算是金枝玉葉,怎麼可以像市井小民一樣就嫁出去?
鮮紅的嫁衣,不是上好的絲綢,沉甸甸的鳳冠,竟然不是金質,而是銀質的!那上面鑲嵌的珍珠,還不如她從前鑲在繡鞋上的珍珠大!
雖說在大院已經成過一次親,但只有在這落煌山中,在這些涇渭遺民面前的大婚,對他們來說才算是真正的太子妃納選儀式,更何況,她還期盼著能在這次大婚之後,能夠與耶爾袞同床共枕。
他竟然把那該死的女人安排在灩澦齋,那可是離他的住所最近的地方,先前自己來到這落煌山中時,幾次三番遊說想要住在那裡,他都沒同意。所幸在那女人住進去的時候,他被關在懸聽崖下閉關,否則,努爾伊麗很難保證自己會不會因為嫉妒而直接衝進去殺了那個女人!
她是個徹頭徹底的黴星!努爾伊麗恨恨地想:如果不是她的話,大院又怎麼會亡國?她又怎麼會必須忍受這樣寒酸的大婚?
“公主,要不要戴上這支鐲子?”身邊的侍女戰戰兢兢地問,換來她一個清脆的巴掌,和一聲怒喝:“你是想諷刺我嗎?我只有一隻手了,哪兒戴的了這麼多的鐲子?”
侍女被扇的一個趔趄,卻敢怒不敢言,只得垂著頭站在一邊。
房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大院王一步跨了進來,“我兒,馬上就到大婚的時辰了,別這麼耍脾氣,趕快準備準備,穿戴整齊。”
見到自己的父親,努爾伊麗依然是一臉的不滿,撅著嘴轉過頭去。
看著這個從小被自己嬌慣壞了的女兒,大院王又怎麼會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上前兩步,他撫著她的黑髮安撫道:“父王知道這樣委屈了你,但是這好歹也是正規的太子妃晉封儀式。他日耶爾袞得了天下,你就是正牌的皇妃,我大院復國也將有望!”
“可照現在這情形看,他什麼時候才能復得了國?得了天下?”努爾伊麗依舊是嘟著嘴,但語氣卻沒有剛才那麼衝了。
“你就算不相信耶爾袞,也該相信墨禮老師。前些日子他佔了星象,預言涇渭皇朝將復甦在耶爾袞手中。墨禮老師從不打誑語,我兒他日裡必定是涇渭皇妃!”
努爾伊麗的笑臉因為大院王的描畫而綻放了一瞬,但是下一刻就立即枯萎了,“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打下江山,等我七老八十了,還拿什麼去享受?”
被自己這刁蠻女兒弄得哭笑不得,大院王佯裝著板起臉來,“照你這麼說,你是不願意嫁了?那父王現在就去跟墨禮老師說,回絕了這門親事好了!”
說著,大院王抬起腳來就要向外走,沒走兩步,果然聽見努爾伊麗不依地叫道:“父王!”
自己已經斷了一條手,耶爾袞他能夠不嫌棄自己,已經是福分了,天底下哪還有像他那樣威猛而充滿霸氣的男人!但是,一想到自己從前的侍女琦亞,努爾伊麗原本已經舒展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父王,那墨禮老師關著琦亞,也不殺她,也不說放她,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他想要琦亞生下的那個野種做涇渭未來的太子?”
關於這一點,大院王也不好揣摩,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要不是琦亞那個賤人,血玉生肌床又怎麼會不能用了?”說起琦亞來,努爾伊麗恨得牙癢癢。想她大婚當日,好容易給耶爾袞下了**,沒想到卻讓琦亞那個西姥奸細佔了便宜!她雖然刺殺墨禮老師,卻憑著肚裡的孩子卻保住了一條命,但是她的處子之血,玷汙了血玉生肌床,害她被西姥那些狗賊斬斷的手腕無法再生。
外間傳來清脆的鑼鼓聲響,大院王神色一正,拍了拍努爾伊麗的肩膀,“別想那麼多了,琦亞她就算是生了,她的身份也不過是一個奸細,絕對無法跟你這皇妃相提並論,至於那孩子,以後的日子長著呢,又何必急於這一時半會?你趕緊收拾收拾,別耽誤了良辰吉時才是!”
努爾伊麗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曉得。
站在空曠的廣場一端,望著對面那寬大建築中人聲鼎沸、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紫藤心中想要移開腳步,但卻像是紮了根兒一樣動彈不得,只是靜靜地杵在那兒,面對著那一片喧鬧的喜慶。
她本是想找個人問問路的,就算是捱了白眼和辱罵也沒有關係,她只想快點離開這兒。
可是,那個老婦人說的沒錯,這個時候,所有人都在忙著給耶爾袞籌備大婚,她找了一圈兒,竟然連一個落單的人都沒有看見。
難道……要去那禮堂中問路?紫藤猶豫著向前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現在這個時候過去,會不會被人認為是想要鬧婚?
完全用巨石壘成的殿堂,蒼拙古樸中帶著股雄渾的霸氣。殿堂的每一根柱子上,都結著大紅的絲帶,兒臂粗的描金紅燭和那一幅鸞鳳和鳴的金線“囍”畫極為晃眼地成為了那禮堂之中的主角。
透過大敞的門,紫藤看見那禮堂中,坐著墨禮、大院王,和一個沒有見過的華服男子。那個身著嫁衣被攙扶出來的女人,應該是努爾伊麗,但是她左看右看,也沒有找到耶爾袞的身影,這樣的認知讓她輕輕地鬆了口氣。
身後傳來一連串的腳步,和雜亂的呼吸聲。立在廣場中央的紫藤猛地回過頭去,正對上穿著大紅喜衣的耶爾袞,和他身後的一眾暗衛們魚貫行來。
紫藤的目光,帶著一絲茫然,和一絲沒有完全掩蓋住的難過,直直地印入耶爾袞的眸子中。他們目光交匯,在電光石火之間。
下一刻,耶爾袞就偏過頭去。
“是你讓楓葉來找我的嗎?”耶爾袞的聲音平板無波。
紫藤這才注意到:在這溜兒隊伍的最後方,楓葉正被一個沒見過的暗衛牽著,嘟著嘴,滿臉不高興的表情。
“不是小姐讓我去找你的!是楓葉自己要去的,太子,你怎麼可以不娶小姐,娶別的女人?”看見紫藤,楓葉彷彿又得到了勇氣,直著嗓門嚷嚷起來。
這麼一來,在那禮堂中的所有人,目光都匯聚了過來。
紫藤張了張嘴,從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我只是……來問路的,要怎麼出去?”
“我帶你出去!”祁三從佇列中走了出來,眼神中明顯閃爍著不懷好意的光芒。
“不必了。”耶爾袞淡淡地阻止,抬起手來,為紫藤指明瞭道路,“沿著這個方向一直向外走,左三右一,半個時辰後就能出迷蹤林。”
“太子,你怎麼能將道路告訴她?!”祁二皺起了眉頭,但耶爾袞並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擺了擺手,示意身後的暗衛跟上。
眾暗衛目光各異地打量了紫藤一眼,跟在耶爾袞的身後,行向大婚的禮堂。
楓葉掙脫了那個牽著她的暗衛的手臂,跑到紫藤身邊,抓住她的胳膊使勁搖晃,“小姐,你快想想辦法啊!太子他就要跟別的女人成親了……”
這有什麼辦法可想?紫藤苦笑了一下。在那禮堂的大門裡,掀起了蓋頭的努爾伊麗正向著她得意地笑。
她贏了,不是嗎?看著努爾伊麗放下手中的蓋頭,紫藤只感到一股深深的疲憊。她轉過身去,向耶爾袞指示的方向前行。
“小姐,你到哪兒去啊?”楓葉在她身邊轉著圈,急的跳腳,“你還不快去阻止他們!那女人是個騙子,她要騙太子跟她成親啊!”
是不是騙子都不重要了,她才是耶爾袞的真命妻子!紫藤沒有抬頭,腳步也不停。
“小姐,你不會是真的想走吧?你別走啊……”眼看著勸不動她,楓葉心一橫,一把抄起紫藤的腰扛在肩上,飛一般向著禮堂的方向奔去。
“楓葉,你……你這是幹什麼?快把我放下來!”紫藤被楓葉的動作弄得亂了陣腳。她可以斬上她後頸的動脈,讓她脫力暈倒,但是又怕這樣會弄傷了她。就這麼一猶豫,楓葉已經扛著她奔進了禮堂。
毫無疑問,這禮堂中的每一個人,都在她來到那片廣場時就發現了她,是以楓葉將她放下來時,紫藤沒有聽到一聲驚呼,她所看見的,只是每個人眼中那大同小異的緊張與敵視,甚至有不少人,都將手放在了腰間的兵器上。
這樣的情形,是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的。
逃走?那不是她杜紫藤能幹的出來的事!道賀?她自問還說不出那樣的話!解釋?她的尊嚴讓她覺得那根本沒有必要!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紫藤,只有沉默地站著。她的潛意識促使她將目光轉向耶爾袞,但是耶爾袞已經轉過頭去,紫藤對上的,是掀掉了蓋頭的努爾伊麗因為憤怒而變紅的臉龐。
“你這個黴運鬼!到現在你還不死心嗎?耶大哥他選擇的是我不是你,這樣死皮賴臉地貼著一個不愛你的男人,如果我是你,早已經羞愧的去毀容自殺了!”她用她所能想到的,不至於丟了皇妃臉面的詞語惡毒地諷刺著紫藤,成功地看到紫藤臉上泛起一絲怒意。
暗衛們因為紫藤身上溢位的殺氣而繃緊了身軀,像一群蓄勢待發的獵豹。
“抓住這個無法無天的女人!”努爾伊麗意氣風發地下了命令,但是,暗衛們連瞧都沒瞧她一眼,他們只會聽從耶爾袞和墨禮的命令。
被忽視的努爾伊麗臉色漲的通紅,扯住了耶爾袞的衣袖。
耶爾袞依舊是穩如磐石般地站立著,只有眼角抽*動的一絲肌肉,才能夠反映出他的內心正在激烈地交戰。
半晌,他終於抬起手來。
“噗……”
耶爾袞還沒說話,端坐在長者上座的墨禮,卻一張口,噴出一道黑血來。
“老師!”耶爾袞大驚失色地衝過去扶起他搖搖欲墜的身軀。這是紫藤在這些天裡一次看到他有這麼大的情緒變化。
不止是耶爾袞,全廳的人都被這樣的轉折驚呆了。
伸手搭上墨禮的脈搏,耶爾袞皺著眉頭沉吟了片刻,肯定地說道:“是中毒了!”
說完這句話,他與禮堂大廳中所有的涇渭遺民,都將目光轉向紫藤。
他中毒跟我有什麼關係?紫藤有些訝然。這些人眼中**裸的惡意,明白地表達著他們認為她就是下毒之人的肯定猜測。
“老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他可以卜算出過去和未來所要發生的一切事情,唯一的例外,就是黴玉的擁有者。”耶爾袞的解釋中包含著掙扎,他實在不願意相信紫藤會下毒害他最尊敬的人。
“不是她。”墨禮聲音虛弱地拽住了耶爾袞的袖子,“我昨天一時大意,沒有注意到晚飯中有毒。”
所有人皆是神色一變,祁二向身後的祁三點了點頭,二人行了個禮退出了禮堂,幾個起落就消失在通向廚房的道路上。
“讓他們不用查了。”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墨禮的眼神,先在目光畏縮的努爾伊麗身上停留了一下,緊接著轉向紫藤。
“你不該在這裡出現的。”他嘆了口氣,“你應該早一點離開。”
紫藤可以察覺到他生命力的快速流逝。她注意到他的手腕,昨天看起來還紅潤富有光澤的指甲,今日裡就已經變得灰白枯澀,一條條的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他手背上生成,抽去他面板裡的所有水分。
“明白了,我現在就離開。”紫藤點了點頭,墨禮的話,給了她一個完整的臺階。
“小姐……”楓葉還想要說些什麼,但是被身邊的暗衛點住了穴道。
拖著傷腿向外走,紫藤的速度不快,因此她聽見了墨禮接下來對耶爾袞所說的話:“別管我,你和努爾伊麗現在就拜堂,快一點!我希望能在我活著的時候,看見你們倆成親!”
“一拜天地!”刺耳的唱和聲在紫藤的身後響起,讓她的身軀一顫。
“二拜高堂!”手中的柺杖因為不自覺發出的那種力量而變成了碎塊,紫藤身體一歪,但是敏捷的反應能力讓她很快掌握了平衡,只是更加費勁地向外挪動。
“夫妻對……”
一陣清脆的鈴鐺聲打斷了這關鍵的一刻。禮堂中的涇渭遺民們面色齊齊一變,“有人硬闖落煌山!”
誰會在這個時候硬闖落煌山呢?已經挪到了禮堂門口的紫藤,隨著眾人一起抬起了目光。
難得的豔陽天裡,那一道黑影帶來了因為極速而飈起的小型颶風。
幾百米的距離,它幾乎是瞬息即至,並且在下一刻就完全靜止下來,根本不符合動力學的原理。
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天底下只有一個,紫藤不用辨認就知道:那正是她的貓兒!
但是,在貓兒背上的那個男人,卻讓她愣住了。
甩了甩因為長時間的抱持,還有寒冷而僵直的手臂,軒轅彌楬掉頭上結著冰碴兒的風雪帽,向紫藤展開了溫暖的笑靨,“總算找到你了,跟朕回去吧!”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紫藤有些恍不過神兒來。
掀掉了蓋頭的努爾伊麗,在看見軒轅彌的那一刻,簡直是驚為天人。
優雅而華貴,不論再窘迫的情況,也無法掩蓋住他那一身油然天成的尊貴感,他的身上,同時散發著帝王才有的魄力與霸氣。
這滿廳的男人,竟然只有耶爾袞一人能與他相比,但是,耶爾袞的氣質偏狂放霸道,若論起相貌來,卻是遠遠不及他了。
“他是誰?”努爾伊麗有些痴迷的問道。所幸身邊的眾人都在關注著軒轅彌,沒有注意到她的失態。
“軒轅彌!”耶爾袞猛地踏前了一步,眼神中滿是不斷變化的異彩,“你怎麼會找到這兒?”
軒轅彌?!他就是北漢的皇帝軒轅彌?一時間,努爾伊麗被這個事實打擊到了。她原以為北漢的皇帝是那種肥頭大耳,有著巨大肚腩的平凡男人,就像她的父王,還有幾位皇叔一樣,可是沒想到,他竟然是比耶爾袞還俊美無鑄的奇男子!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努爾伊麗多麼希望嫁到北漢去的是自己……
她拼命地擺出最嫵媚最嬌俏的笑顏,但是軒轅彌根本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上前幾步,扶住了紫藤,目光在耶爾袞和墨禮身上徘徊,最終,落在了殿堂正中的一副牌匾上。
“涇渭永尊!”
一副字型蒼勁遒虯的牌匾,說明了所有的問題。
“你不再叫朕阿彌了。”軒轅彌的目光中有著一瞬間的感傷,但是很快就化為了冷硬,“朕早就覺得你是一個有背景的人,卻沒有想到……你的背景是如此雄厚。”
耶爾袞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解釋些什麼,但是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太子,機會難得!”祁四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森冷,話語中的隱意不言而喻。
紫藤也因為這句話裡隱含的殺意而醒過神來。
沒錯!他可是北漢的皇帝,單槍匹馬地闖到這涇渭遺民統治的落煌山來,不是送死又是什麼?
像他這樣一個男人,怎麼會為了自己而送死?他身邊的侍衛呢?他應該設下的圈套呢?紫藤張大了眼睛四下張望著,除了睜著圓圓眼睛望向自己的貓兒之外,她一個幫手都沒有看到。
將視線收回來,紫藤才發現自己被軒轅彌圈在懷抱裡,因為傷腿的關係,大部分的身體都貼在他身上。
本想推開他站起來,但是看到耶爾袞身邊仍然扯著他袖子的努爾伊麗時,紫藤卻賭氣般地偏過頭去,正好將半張臉埋在了軒轅彌的頸窩裡。
察覺到紫藤的動作,軒轅彌以為她在害怕,更收緊了圈在她腰上的胳臂,面沉如水地直視著耶爾袞的眼神。
“放他們離開!”這個決定,耶爾袞下得極其艱難,他的指甲,幾乎要穿透他手上因為練武而形成的厚厚的老繭,“我欠他一條命!”他重複著這句話,似乎是想要說服自己,“我欠著他一條命,是必須……得還的!”
“可是太子,像這樣的機會,錯過了,就再也不會有!”祁四急急地勸服:“而且,若是放任他這麼出去,豈不是暴露了我落煌山的所在?到那時,我等涇渭遺民,都會被這狗皇帝屠殺殆盡啊!”
“阿四說的沒錯,太子請三思!”不知何時,祁二和祁三也趕了回來。
耶爾袞閉上眼睛,眉頭突突地跳動著,內心中顯然在天人交戰。
“問問墨禮老師應該怎麼辦……”
有人小聲地說出這句話來,提醒了耶爾袞。
但是,當他轉過頭去時,卻發現一直坐在他父皇身邊的墨禮,緊緊地閉著眼睛,頭顱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歪向一旁。
他的胸口上,是一大片正在暈染開來的黑血。
墨禮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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