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吃飯了。”楓葉獨特的大嗓門在這萬籟俱寂的環境下,雖然有些突兀,但紫藤卻覺得她沒一開始看起來那麼討厭了。
依舊是被楓葉大手拎到桌邊,紫藤對她的作為,只覺得是又好氣又好笑。在椅子上坐好,見楓葉還是一本正經地站在自己身後,紫藤不由嘆了口氣,“坐下一起吃吧。”
“奴婢不能跟小姐同桌吃飯的。”楓葉回答的一本正經。
“不是每個小姐都那麼苛刻的,不也有對丫鬟很好的小姐嗎?”說出這種話來,紫藤自己身上都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但是為了從楓葉的嘴裡問出些什麼,她也只有拿出小時候對待七言的耐性來對待她。
“說的也是。”聽紫藤這麼一說,楓葉立刻喜笑顏開地坐了下來,大咧咧地拿起了筷子,“他們都說小姐壞,可楓葉覺得,小姐人還挺好的,就是有時候不聽話。”
紫藤的額頭上頓時出現了三道黑線。耐著性子,她向她扯出一抹笑容來,“楓葉以前是做什麼的?”
“砍柴的啊。”楓葉一面狼吞虎嚥地將桌子上的菜餚掃進嘴裡,一面含混不清咕噥著伸出手掌。紫藤清楚地看見,在她的手掌上,滿是因為重體力勞動而生出的老繭。
“楓葉為什麼會去砍柴呢?”紫藤有些驚訝,對楓葉的力氣,她可是早有領教,她甚至能在她身上感受到明顯的內力湧動,難道這落煌山是這般藏龍臥虎的地方?連一個砍柴的丫頭都身懷絕技?
“因為他們說楓葉是傻的。”楓葉的下一句話,打消了紫藤的疑慮。笑呵呵地抹了抹嘴角上的飯粒,又將指頭伸進嘴裡吮了吮,她突然神祕的東張西望了一下,悄悄貼近紫藤的耳邊說道:“其實楓葉小時候不是傻的,聽他們說,是偷吃了墨禮老師的藥才變成這樣。本來楓葉也是伺候小姐的丫頭,但是小姐死了,沒人肯讓楓葉伺候,楓葉就被罰去砍柴了……”
這丫頭說話瘋瘋癲癲,語句也顛三倒四,紫藤琢磨了半天,也不明白她所說的那個小姐的死亡,跟她偷藥被罰究竟有什麼關係?不過,這並不是紫藤所要關注的重點,她想要從楓葉口中得知的,是耶爾袞的所在,或者是這落煌山中的地形分佈,抑或是出口的位置。
然而,不等她組織好語言問下一句話,楓葉卻突然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咕咚”一聲從椅子上歪倒下來。
“楓葉,你怎麼了?”紫藤被嚇了一跳。她費力地挪動著身體,捱到了楓葉身邊,伸手扒拉了一下她的眼皮。
瞳孔散光、內瞼充血,舌苔發紫!
這明顯就是中毒的症狀!
看了看桌上被楓葉清掃了大半的飯菜,紫藤心頭有些發涼。這些人未免也太心急了,這樣粗淺的招數都會用上。但是,才剛剛清醒過來的紫藤著實是有些鬆散,如果不是楓葉的話,她今天恐怕就著了他們的道兒。
是誰與自己仇恨刻骨,下這樣的猛毒,紫藤不想去追究這一點,她所擔憂的,是這樣的攻擊恐怕不會停止,這一次的下毒,應該僅僅是一個開始而已。
“唔……”身邊的楓葉呻吟了一聲,竟自悠悠醒轉過來。
“你……你沒事了?!”紫藤被驚得一個後仰,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死人她是見過不少,可是剛死的人詐屍,還立刻活蹦亂跳的,她可是頭一次見。
楓葉苦著臉,揉了揉肚子,“肚子好痛,廚房的宋老伯真是壞心眼,又給楓葉這種會吃壞肚子的東西……”
吃壞肚子……紫藤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再次仔細地將楓葉上下打量了一遍,如果不是有桌上未吃完的飯菜,她幾乎要以為剛才的那一切是夢境。
那絕對是可以要人性命的毒,楓葉為什麼會安然無恙,紫藤一無所知,但是,她注意到了楓葉話語中的“又”字。
這已經不是一次了?
可是自己明明,才剛到這落煌山中。那麼,這些從廚房裡端出來的飯菜,到底是想要害自己,還是害楓葉的呢?
她只是一個砍柴的傻丫頭,難道身上會有什麼祕密?
雖然肚子餓得咕嚕嚕直叫喚,但桌上的飯菜,紫藤卻不敢染指,她可沒有楓葉那樣卓絕的抗毒能力。
又與楓葉聊了一會兒,卻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資訊。唯一的收穫,就是楓葉覺得她是個好小姐,與她分享了自己去後山砍柴時發現的一條小道。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來到落煌山後的一天,已經接近了尾聲。
紫藤沒有讓楓葉去端晚飯,她很清楚,楓葉再一次端回來的,恐怕也只是摻了毒藥的飯菜。
但是,人是鐵飯是鋼,在恢復傷勢時期的紫藤,對食物的需求量比平時還要大上許多。
休息了這許多時候,紫藤也恢復了些力氣,拖著一條傷腿在房間裡踱了兩圈,她下了一個冒險的決定。
“楓葉,小姐要拜託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完成,好不好?”站在同樣餓著肚子苦著臉的楓葉面前,紫藤的表情無比凝重,“我們不能這麼被餓死,所以,我現在要去廚房找吃的,你就乖乖地呆在這裡,哪裡也不要去,一個人也不許告訴!”
“可是小姐,去廚房端飯菜是奴婢的工作啊!”楓葉驚恐的張大了眼睛。
“現在有人要害死我們,你懂不懂?”一邊出言恐嚇著楓葉,紫藤一邊在心裡暗暗慚愧。這些人針對的大概只是自己一個人,可是現在卻把楓葉也拖下水了。
原本還有些擔心楓葉能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可是看她小雞啄米一樣地點著頭,明顯是嚇壞了。
安撫地拍著楓葉的肩膀,紫藤繼續誘導:“楓葉現在出去一定會被壞人跟蹤,只有換我出去才能找回吃的。所以,楓葉要乖乖地呆在這裡,不管是誰來了都不要開門,有人問你的話,就說我已經睡了,我出去找吃的這件事,一個人也不許告訴!”
“明白了,楓葉一個人也不告訴!”堅定地點了點頭,楓葉舉起手來,重複著紫藤說過的話。
這樣應該可以放心了。
在灩澦齋中翻箱倒櫃地尋找可以用的武器,沒想到卻在靠近門邊的櫃子裡,發現了自己破碎的衣物,在那團衣物裡,還包著自己的錦囊和瘋狗戰術突擊刀。拿著熟悉的刀具,紫藤不由得有些愕然,那些人大概是對她黴星的名頭太過於忌諱,以至於連她用過的東西,他們也不想再染指,倒讓紫藤白白地撿了個便宜。
身上的傷口大多是刮傷,已經結了痂,只有從山崖上掉下來跌斷的右腿是個麻煩。紫藤讓楓葉找了件深色的冬衣給自己套上,又緊了緊右腿上的“夾板”,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步出了灩澦齋的大門,紫藤才發現:自己的一番警戒,和疑神疑鬼,似乎都是多餘的。
這灩澦齋,根本就像是個被廢棄了的宅子。
寒冬未過,這裡的空氣,卻不若西姥戰場上那般陰冷。幾棵光禿禿的白楊矗立在房舍正門前,掉落滿地的枯葉卻無人打掃。
撐著作為柺杖的木棍,紫藤一面向園門行進,一面仔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除了她的右腿在帶著霜霧的落葉上拖拽時發出的“吱啦”聲,這園子的周圍根本聽不見任何的聲響。
很快,紫藤就移步到了園門口。
將腦袋半伸出拱月型的園門左右望了望,在紫藤面前的,是一條筆直幽森的小道,道旁種滿了高大的白楊樹,依舊是滿地厚厚的落葉無人清掃。如果此時是夏天,那遮天蔽日的葉子,恐怕會將所有的光線都遮擋殆盡。
前後是山壁,中間是樹木和小道,面前的景色一覽無遺,就算是有人想藏匿,也無處躲避。
硬著頭皮,紫藤乾脆也大大方方地走出來,踏上了那條進出灩澦齋必經的道路。
這一段路,不算長,也不算短。待紫藤站在了那個三岔路口上,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難道說這個點大家都去吃飯了?自己既沒有被攔下來盤查,也沒有遭到暗算。
不過,也說不好是祁二那些傢伙的欲擒故縱之計!紫藤仍然保持著謹慎,辨別了一下方向,向左手邊的岔道走去。
紫藤不知道的是:此時在灩澦齋裡,楓葉正掰著自己的指頭,來回在屋裡踱著圈子。
“左邊,右邊?”她擺了擺自己的左手和右手,似乎是確定了這一點。
但是,當她轉了個方向,再次確定左右的時候,卻疑惑地發現:剛才明明在左邊的東西,現在卻跑到右邊去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楓葉在這個問題上鍥而不捨地追究著。直到有人重重地推了推門。
門上上著門閘,是以那人並沒有推開。楓葉停止了左右互換的遊戲,揚聲問道:“誰?”
“是我。”門外響起了一個女聲。
楓葉頂起側窗,將腦袋伸了出去,在室外微黑的薄暮中看見了兩個女人的身影,“你是誰啊?有什麼事?”
“大膽!見到皇妃還不開門行禮!”後面的那個女子狐假虎威地喝道,讓前面那個穿著大紅衣衫的女人抬起手來阻止了。
“算了。”努爾伊麗笑的勉強,“你是叫楓葉對吧?我們只是過來看看,還不把門開啟讓我們進去!”
聽見這句話,楓葉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楓葉答應過小姐了,不管是誰來了都不開門。”
努爾伊麗俏麗的臉龐有些抽搐,“那你家小姐呢?”
“小姐已經睡覺了。”
睡覺了?努爾伊麗的眉頭蹙起一個疙瘩,她踮起腳尖來,想要從楓葉身邊的縫隙中看清**的情形,但很可惜,那**掛著層層的帳幔,根本看不到裡面有沒有人。
不過,鬧出這麼大的聲響,她也應該有點動靜才對。
努爾伊麗轉了轉眼珠,對楓葉說話的語氣溫柔起來,“楓葉,你乖乖告訴皇妃小姐去哪兒了,皇妃就將這支朱鳳釵送給你好不好?”
看著努爾伊麗手中赤紅色的珊瑚簪子,楓葉的眼裡流露出了一抹渴望,她悄悄地吞了吞口水,堅決地搖頭,“不!楓葉答應過小姐,一個人都不告訴的!”
“不對不對,楓葉。”努爾伊麗連忙擺手,“我們不是一個人,我們是兩個人啊!”
說著,她將身後的婢女拉了過來。
“說的對,你們是兩個人哦……”在一個人和兩個人的問題上,楓葉又茫然了。猶豫了一下,她接過了努爾伊麗手中的朱鳳釵,小聲說道:“小姐去廚房找吃的了,你們也要答應楓葉,一個人都不告訴噢!”
“沒問題。”努爾伊麗與那婢女相視一笑,眼神中閃過一抹陰毒。
這裡到底是不是通向廚房的路啊?怎麼一點食物的香味都聞不到?伏行著穿過了一片大廣場,又走了不少越來越往下的山石階梯,紫藤幾乎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把方向弄錯了。
沿途所經過的建築,應該都是修建在山間的峽谷中。這個“基地”佔地面積不小,人卻少得可憐。一路走過來,紫藤竟只遇見了數十個人,有半數以上都是在附近巡邏的衛兵。
那些衛兵身強體壯,看起來就不好對付,但距離絕頂高手卻還差了一個層次。瘸了一條腿,雖然費勁一些,但躲過他們,紫藤倒也沒費多大力氣。
只是一個廚房而已,需要這麼多人看守麼?
如果說先前紫藤還抱著這樣的想法,那麼越往下走,她就越覺得有些不對勁了。隱伏在山壁的罅隙中,她屏住呼吸,靜待著一隊拿著鐵槍的巡邏衛兵走過去。
這樣的巡邏密度,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滴水不漏了。
衛兵們轉過了山坳,但紫藤並沒有從隱身的地方走出來,在她身後,只隔了一層山壁的地方,是一個幾乎呈九十度的轉角。她的直覺在提示她:那裡有危險!
將耳朵貼在薄薄的山壁上,紫藤凝神傾聽著,卻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突然,兩個人的對話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換我了,你下去休息吧。”
“天氣太冷,我這兒還有一壺酒,你拿著暖暖身子。”
“臭小子,守護懸聽崖,你還敢喝酒,不想活了嗎?”先前說話的那個男人笑了起來。
後面那個年輕些的男人,語氣中也出現了一絲促狹,“怕什麼?沒有人會知道。”
他的這句話很快就被同伴反駁了回去,“墨禮老師可是無所不知的。”
高手!絕對是高手!跟祁二一個級別的高手!紫藤的瞳孔在收縮。如果不是剛才那隊巡邏的衛兵給予自己聲響上的掩護,她想她現在已經被發現了。
但是,此刻充斥在她神經裡的,不是恐懼,而是興奮!
懸聽崖!如果沒有記錯的話,祁二說過,耶爾袞閉關的地方,是叫懸聽崖!
這樣的認知將她肚腹中難耐的飢餓感壓了下去,估算了一下眼前的形勢,她的心中立刻出現了一個大膽的構想。
閉上眼睛,感受著來自於胸口的那股冰涼的氣息,紫藤努力地集中精力,將它們凝聚在右手上。
等接下來一隊巡邏的衛兵一過,她立刻將那股力量釋放出來,直奔山道一旁的那一溜兒白楊樹。
一次將這種力量外放,她沒有絲毫把握,但是幸好,這一次的攻擊奏效了。
有三四棵白楊樹發出了輕微的“吱嘎”聲,從根部斷成了兩截,朝著不同的方向轟然倒塌。
在它們倒下的那一刻,紫藤又胡亂向周圍揮出了兩掌,也不管奏效不奏效,就將左手上凝聚的力量,推到身後遮擋的崖壁上。
白楊樹倒塌和山壁碎裂的聲音引來了巡邏的衛兵,那兩個攀談的男人也止住了話頭,齊齊奔到了山口。
但是,他們只是矗立在山口,就停住了腳步。
紫藤身側的山壁已經化為了碎塊,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見在她對面,山壁上所雕刻的“懸聽崖”三個大字。在那下面,一個近兩米高的漆黑洞口,似乎在訴說著無聲的“歡迎”二字。
然而,從這個角度衝出去,絕對會被那兩個男人發現!
更要命的是:如果那兩個男人現在迴轉,就會立刻發現在山石罅隙中無所遁形的她!
紫藤的額頭上,有冷汗流了下來,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出薄薄的冰層,緊緊地揪扯著她的面板。
“這些樹的樹根好奇怪。”一個巡邏的衛兵叫了起來,緊接著,他抬起頭,似乎是才發現站在山腳處的兩個男人,大聲招呼道:“祁五祁六大哥,你們過來看,這些樹就像是被人砍下來了一樣,但它們的樹根卻枯死了。”
祁五與祁六對視了一眼,祁五向外走了幾步,祁六則繼續守在山腳之外,但是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那奇怪的樹根吸引過去了。
也許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好機會了!紫藤心一橫,左腳在山壁上一蹬,猶如離弦之箭般躥進了相隔不到五米的懸聽崖入口。
祁六聽到了響動,但是他回過頭來的時候,卻什麼也沒有發現。
這一撲絕對用盡了紫藤全身的力氣。她敢肯定:在越過這五米的距離時,她的速度絕對超過美洲獵豹。
但是,進了懸聽崖入口後,她卻立刻後悔了。
沒有預料之中的土地,也不用翻滾兩週來穩住身形,她根本就是帶著義無反顧的氣勢,衝進來之後,呈拋物線型彎曲向下墜落。
從懸崖上掉下來的失重感,再一次回到了紫藤的腦海中,讓她感覺到了輕微腦震盪一樣的眩暈與嘔吐感。
所幸,這一次的高度只有不到十米。
饒是如此,依然摔得紫藤七葷八素。
趴在冰冷的石質地面上,紫藤只覺得自己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身上不少的傷口恐怕是又一次崩裂了,只有那條刻意保護的傷腿,沒有再次加重傷勢。
該死的!真夠倒黴!在地上趴著喘了幾口氣,紫藤支撐起身子,喉頭一甜,吐出一口血來。
果然還是傷到了內臟了!
面前似乎不遠的地方,有一團柔和的橘黃色火光,彷彿是迷路的人找到了方向,紫藤摸索著,扶著一邊的山壁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向那團火光進發。
那是一盞油燈。油燈的火光照亮了整個山洞。
沒錯,就是山洞。在這樣的山崖下面,還有著一串一串像是葡萄一樣連線在一起的山洞。
剛才經過的山洞裡都沒有人,只有這一個山洞裡面,坐著一個大腹便便的女人。
這山洞中有牙床,有八仙桌,有鑲著銅鏡的梳妝檯,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大戶小姐的閨房,而那背對著紫藤呆呆坐著的女人,卻讓她有一股熟悉的感覺。
大概是紫藤行走時所發出的聲響驚動了她,那女人慢慢地回過頭來,與紫藤打了個照面。
紫藤的嘴巴由合攏的狀態,張成了一個“”字型。
在這樣像是拍鬼片一樣的場景裡,就算是看到牛頭馬面,她都不會這麼驚訝,可是,她看見的,是琦亞……
這兒不是耶爾袞悔過的地方嗎?努爾伊麗她不是還在上面嗎?為什麼琦亞會一個人在這山洞裡?看她的樣子,起碼也有了六七個月的身孕,可是天知道,紫藤在兩個月前看見她時,她還根本沒有懷孕的跡象。
如此說來,就只有一個可能:這女人並不是琦亞,只是跟她長得很像而已。
紫藤剛下了這個結論,琦亞那枯槁的眼神,在看見她時,卻猛地泛起了亮彩。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失聲叫道:“杜紫藤!”
“你是……琦亞?”紫藤試探著問道,看著她的肚子,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是我。”琦亞的眼神中閃過許多複雜的情緒,悲傷、仇恨、欣喜……最終化為了暗掩波濤的平靜,“你……來了,他怎麼樣?”
“誰?”紫藤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的王!”琦亞的眼神中閃過了一絲溫柔與眷戀,“我知道他已經平了大院,完成了他的計劃,那麼,他現在怎樣?”
想到被雪崩淹沒的耶律紅與耶律基兄妹二人,紫藤遲疑了一下,照實說了出來:“我想他已經死了。”
“你說什麼?”琦亞從牙床邊站了起來,在橘黃的油燈光中,仍然可以看得出她臉色出奇的蒼白。
“西姥戰敗了,耶律基和耶律紅被雪崩埋在山下了。”看得出琦亞對耶律基的感情,紫藤並沒有隱瞞。到現在她還覺得琦亞那肚子是騙人的,就算是從自己離開時,她就已經懷孕,那麼兩個多月的時間,也不可能有這麼大的聲勢。小半是疑惑,多半是好奇地指著琦亞,紫藤問道:“我說:你那肚子,是怎麼回事?”
琦亞並沒有搭理紫藤,只是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淚流滿面。
看著她這副表情,紫藤倒不忍心再跟她追究些什麼了。對她而言,琦亞雖然是幫凶,卻沒有對自己做過什麼太過分的事情。
“人死不能復生,就算是不為他,也要為了你肚子裡的孩子活下去。就算是沒有父親,有母親不也是一樣?”費力安慰了琦亞幾句,紫藤卻發現自己在這方面根本就不是這塊料。低低地嘆了口氣,她在心中補了一句:“如果那孩子是真的的話。”
不知是被紫藤的這句話刺痛到了什麼地方,琦亞忽然醒過神來,像只被燒著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不,不是的。這孩子不是王的,他是皇太子,是皇太子的!”
皇太子?!
正拖著步子向外走的紫藤頓住了。
像是被一柄大錘敲上了胸口,紫藤回過頭來,聲音有些發悶,“你說的皇太子,是耶爾袞嗎?”
答案是肯定的。
不知自己是怎樣走出琦亞所在的那個山洞,紫藤只覺得頭重腳輕,一股悶氣被憋在胸口。
很好!非常好!
凡是跟王,或者是皇、帝這幾個字沾邊的傢伙,都是無恥加好色的花心大蘿蔔!本以為耶爾袞是與眾不同的,可是沒想到……
這個世界,原來是三月懷胎的。
一年四季,一季只有一個月,相對之下,連十月懷胎,都變成了三月有餘。弄清楚了這一點,又瞧明瞭琦亞的身孕是真之後,紫藤再也沒有跟她爭執的力氣,只是全身虛脫了一般,扶著山壁走出了那個山洞。
琦亞歇斯底里的笑聲還在背後迴響,走著走著,紫藤的身形一頓,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那些回憶,那些他對她的好,原來都是假的嗎?
還是說:他也像軒轅彌一樣,雖然喜歡自己,卻習慣於那種三妻四妾的生活?
想起外面的努爾伊麗,紫藤更覺得如墜冰窖。
至始至終,他都沒有放棄過那個女人。在灩澦齋裡聽見那個女人被叫“皇妃”,不是正好說明了這個問題嗎?
可笑的是,自己竟然還那麼傻,竟然還想著無論如何要見他一面!
自己的一次,對他來說,根本也是可有可無的事情吧?
這麼想著,紫藤的臉頰上,出現了冰冰涼涼的觸感。那一道水流越過鼻翼,沒入了她乾涸的脣角,鹹鹹的,有些苦澀。
該死的!杜紫藤,你為什麼要哭呢?只是一個男人,一個根本不值得的男人!我命令你,你這個懦夫!收回自己的眼淚!
紫藤在心中這樣朝自己嘶吼著,很快抑制住了淚水。她的嘴角邊不斷泌出滴滴的鮮血,沿著下巴流下去,在衣襟的前胸,點開了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紫藤幾乎是毫無目的地奔走著,絲毫不顧自己的傷腿提出了嚴重的抗議。突然間,她的面前出現了一股朦朧的白光,在一個鑲嵌著一顆夜明珠的簡單石室裡,耶爾袞面對著她,端坐在室內僅有的一張石**。
暗淡的光線將耶爾袞的側面完美地勾勒了出來,像是岩石雕琢一般剛硬而優美的弧度。
猛然停下腳步,紫藤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來了?”耶爾袞睜開眼睛,望向她的眼神,複雜到她根本辨不清裡面的情緒,“你不應該來這兒,在養好了傷勢之後,你應該趕緊離開的。”
“這樣就不會妨礙到你了,對不對?”明明是想要問他為什麼,但是話一出口,卻變成了冰冷的諷刺。
耶爾袞垂下頭去,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半晌,就在紫藤幾乎要站不住的時候,他忽然抬起頭來,“紫藤,我們之間……有沒有發生過什麼?”
他果然是記不清楚的!紫藤緊咬著牙關,從貝齒之間憋出兩個字來,“沒有!”
她不需要那種憐憫的、只是為了負責的感情,留在這兒,難道要給耶爾袞當小妾嗎?而且,以自己黴星的身份,就算他肯,這落煌山中的人,也不會允許自己留在這兒吧?
耶爾袞的目光深深凝視著她,似乎要將她的容顏樣貌都刻進自己的腦子。在看到她胸前嘴角的血漬,和捆綁著木棍的右腿時,他的眼中閃過了某種晦暗的情緒,但只是一瞬,他就立刻閉上了眼睛,“既然是這樣,那你就走吧,以後再也不要回到這兒來了。”
“這種地方,以為我願意呆嗎?”
雖然在心中不斷地告訴自己,他是幾次三番救過自己性命的恩人,但一向恩怨分明的紫藤,此時卻怎麼也無法說服自己,這樣諷刺而冷硬的話語脫口而出。
“不要到處亂跑,養好了傷,我會吩咐祁二送你出去。”耶爾袞的話語聲,在轉過身的紫藤背後響起。
養好了傷?恐怕不等自己傷好,就已經被害死在這落煌山中了吧?紫藤想要冷笑,但是鼻頭卻抑制不住地發酸。
“……我希望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你。”
這句話,讓眼淚將要奪眶而出的紫藤渾身一震。
沒有任何預兆的,淚水就這麼收了回去。紫藤的腰桿逐漸挺直,聲音也變得冷硬起來:“如你所願!”
轉過了那個耶爾袞看不見的彎角,紫藤只覺得眼前一黑,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視覺再次恢復清明時,她愣住了。
沒有山壁,沒有黑沉沉的山洞,沒有夜明珠所散發出的微光,沒有冰冷的讓人覺得快要窒息的空氣。
她的身上的繃帶還好端端的纏繞著,並沒有因為劇烈的碰撞而鬆脫,也沒有崩裂的血跡泌出來。她右腿上的“夾板”也好端端的存在著,身上的傷痛似乎在一瞬間都消退了,只有胸口那股窒悶而灼傷的感覺不曾消失,衣襟上點點的血花在悄然綻放。
愕然地抬起頭來,印入紫藤眼簾的,是一間完全以大理石打造的潔白的廳堂。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大理石桌椅和石櫃,只在牆上,掛著幾副單純以水墨描繪的山水風景畫。
在她的面前,是一個身穿白衣,鬚髮皆白的老頭兒。他老的已經看不出年紀,臉上的皺紋足以一次性夾死上百隻蚊子。不過現在,停留在他臉上的,不是蚊子,而是星星點點,像是潑墨山水畫一樣斑斕的猩紅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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