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似火,流轉在金燦燦的沙灘上,更散發出一股熱騰騰的蒸汽來,印照得周圍的景物,都有些朦朧而虛幻。
晌午時分,正是一整天內,一個人最懶,最容易鬆懈的時候。
一早上的遊說未果讓耶律洪基興味索然,安排了三將的休息處,他便以身體抱恙為由,率先回了自己的營帳。
楊家三將初見,又擔憂著三郎的安危,自然沒有多少心思去管紫藤這個“丫鬟”,所以她混出來的時候,只有楊延昭叮囑她不要亂跑,倒也是十分順利。
自從見了楊延平,楊延昭的眼神便有些異樣,那不像是見了兄長般親切,倒像是……見到暗戀的情人一樣隱晦而熱烈。
在營帳中巡邏的西姥士兵不少,看見紫藤時,也是一副眼睛發光的樣子。這個北漢侍女身懷絕技,與大院莫爾雅郡主鬥舞佔了上風的事情,已經在這片小小的沙灘上傳開了。
紫藤並不認識路,她連莫爾雅的營帳在哪裡都不知道,是以她走走停停,在早上停駐過的主帳邊停住了腳步。
早晨,莫爾雅說過,耶爾袞就在這帳內。可是這帳篷就那麼大的地方,如果能藏一個人的話,以紫藤的目力,怎麼會看不出來?
輕輕釦了扣用牛皮繃成的帳身,傳入耳中的悶響,卻是兩聲。後面的那一聲極為細微,如果不是紫藤的聽力出眾,根本無法發現。
等那一隊巡邏的西姥士兵走過去,紫藤裝作是系綁腿的樣子,蹲下身去,悄悄抽出了小腿上綁著的瘋狗戰術突擊刀。
然而,不等她將那帳身劃開一條小口,一道細微至極的冰冷聲音就傳入了她的耳朵,“且慢動手,你是要見郡主吧?”
紫藤低低地答應了一聲,不一會兒,一個面容冷峻,穿著大院服飾的中年女人就從那主帳裡掀簾而出。
那帳篷中果然有夾層!在這之前,紫藤明明從透氣的風窗裡看過,那大帳中空無一人。
那中年女人走到紫藤面前,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番,眼神裡有著一絲絲的驚奇,更多的,則是毫不掩飾的痛恨與厭惡。
才是一次見面,她怎麼會有這種眼神呢?
在這個問題上,紫藤不願深究,那莫爾雅郡主就像是個瘋子,她手下的人,自然好不到哪兒去。
那女人帶著紫藤東拐西拐,來到了一處不大,卻描金畫銀、異常華美的中型帳篷前,也不通報,一手按住那帳簾的一角一掀。
她這一掀,倒像是把那帳簾中從中間剖開撕成了兩半,偏偏又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回頭向紫藤示意了下,她率先一扭身,鑽進了那帳篷壁上的夾層中。
讓自己過來,卻要鑽牆?這是什麼道理?
猶豫了一下,紫藤還是緊緊地跟了上去。不管是刀山火海,她都要闖一闖,因為這關係著耶爾袞的生死與下落。
帳篷中間的夾層不寬,僅容一個人側身而行。身後的厚厚的牛皮,面前,卻是一層同色的紗簾狀布料,漿洗得與牛皮同樣硬挺堅韌。
大院國不知道用什麼樣的紡織方法,這層布料從外向裡看,與普通牛皮的裡層無異,可從裡向外看,卻只像是隔了一層輕霧一般,可以將室內的情況盡收眼底。
只是剛一步入那紗簾的範圍,紫藤整個人就如遭雷擊,大張著嘴巴呆住了。
她看見了耶爾袞!
看見了耶爾袞,本來應該是驚喜的,但是,面前這一幕的景象,卻讓紫藤在迷惘的同時,心中生出一股憤恨與疼痛來。
鋪著白熊毛皮的半大營帳中,耶爾袞正**著胸膛,斜靠在一張鋪設著華麗流蘇錦緞的美人榻上,那個莫爾雅郡主,穿著一件幾可透乳的薄紗,正趴在他身邊,將手中紫色的提子剝了皮,一顆顆地送到他嘴裡去。
他是中了迷藥嗎?紫藤錯愕地望向耶爾袞的眼神,清澈而明朗,似乎比先前跟自己相處時更加清醒。
還是說:這個人根本就不是耶爾袞?紫藤的眼神落在他身體各處,最終在他斷臂的傷口處停了下來。耶爾袞的手臂是為她而斷,在路上替他換藥包紮的時候,她曾經久久地端詳過那傷口,每一根肌肉的走向,包括疤痕的位置,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個人,確確實實是耶爾袞沒錯,可是他給紫藤的感覺,怎麼會這樣陌生?
似笑非笑地向紫藤的方向望了一眼,莫爾雅更是大膽,直接將一顆剝了皮的葡萄咬住了半邊,顫顫地向耶爾袞口中喂去。
在兩片脣貼上的那一剎那,紫藤頭腦中有一根叫做“理智”的弦,“啪”的一聲繃斷了。
她不是迂腐的古代女子,更不是不講道理的女人。雖然自己同耶爾袞曾經擁吻,曾經坦誠相見過,但這並不代表:紫藤會賴著耶爾袞讓他負責。實際上,她對耶爾袞的感情,除了信任與喜歡之外,也包含了對他舍臂相救而產生的責任感。
如果耶爾袞喜歡上別的女人,她也許會難過和失落,但絕對不會死皮賴臉地糾纏著他,因為她根本就不曾想過要當什麼人的姬妾。
可是,這個莫爾雅,絕對不行!
不說她種種詭異的讓人無法理解的舉動,就衝她向自己下手時那種狠辣,這樣的女人,在前一刻如春風和雨,下一刻弄不好就會翻臉無情。
堅決否定了心底那一抹淡淡的酸,到紫藤反應過來時,她已經站在那營帳內,耶爾袞與莫爾雅的身前了。
“放開他!”她沒有忘記,自己來的目的是要救耶爾袞脫險。雖然不確定自己能夠打得過莫爾雅,但仍然在一時間內,將手中的短刀架上了莫爾雅的脖子。
莫爾雅知道她不敢輕易傷自己,倒是一點也沒有驚慌,反而向她投去了一抹譏誚的眼神。
移開她短刀的,是耶爾袞。
依舊是那副冷峻的神色,依舊是刀砍斧削如同雕塑般的面龐,甚至,紫藤還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憐惜……
那一抹憐惜是錯覺,因為下一刻,耶爾袞的大掌,就印上了她的胸口。
凶猛的內勁震得紫藤連連後退,七八步之後,她頹然地坐在了地上,嘴角邊泌出點點血痕,從帳篷夾層中走出來的中年女子,將手中的匕首橫在她的脖子上。
“為什麼?”看著這個形容相貌與先前一模一樣,對自己的態度卻天差地別的耶爾袞,紫藤除了震驚之外,只剩下無盡的疑惑。
“不為什麼,只因為他是我的未婚夫啊!”莫爾雅代耶爾袞回答了紫藤的問題,一張美豔的俏臉上,滿是得勝後的得意。
紫藤的目光,在耶爾袞和莫爾雅之間轉來轉去。莫爾雅既然知道了自己是笑妃杜紫藤的身份,那麼,她也應該很清楚耶爾袞是御前侍衛統領,一個生長於漠北交界之處的大院郡主,怎麼會和身處皇宮內院的御前侍衛統領有什麼婚約呢?
“她是不是脅迫你?”事到如今,紫藤也只有這一個答案了。但是看耶爾袞的樣子,並不像是被點穴或者是被餵了毒藥,以他的功夫,只要早有準備,要收拾掉這個莫爾雅還是很容易的事情,就算是外面那上千的西姥士兵,也阻擋不住他逃離的腳步。
“我沒有被任何人脅迫。”耶爾袞嘆了口氣,從美人榻上坐了起來,任莫爾雅掛在他身上,眼神幽暗地盯著紫藤,“紫藤,我已經恢復記憶了。留在這兒對你沒有任何好處,你還是趕緊離開吧。”
恢復記憶?是說:他從山崖上摔下來的那一次,那模糊的失憶片段已經完全記起了嗎?可是,就算是從前的耶爾袞,也從來沒有出掌打過自己啊!
見紫藤仍舊是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莫爾雅嫌惡地撇了撇嘴角,“話已經說的很清楚了,難得我夫君這樣寬巨集大量,不跟你這個掃把星計較。你還是趕緊離開吧!有你在他身邊,他不是失憶就是受傷,遲早會被你害死!”
胸中的怒氣好像氾濫的海潮一樣湧動,紫藤努力讓自己不去看莫爾雅那張令人厭惡的臉龐,只是定定地看著耶爾袞,“她說的都是真的?你也是這麼想的?”
“沒錯。”遲疑了一下,耶爾袞點了點頭。
雖然他的眼神有些躲閃,但紫藤沒有在他語氣中聽出欺騙的味道。當眼中的酸澀猛烈地湧出時,她用力地揚起頭,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狂笑。
欺騙,與背叛,她見的多了。就連自己的性命,也是被弟弟親手結束的,那麼眼前的這副情形,對她來說又算得了什麼呢?只是,她萬萬也沒有想到:耶爾袞會因為這樣可笑的理由,這樣蹩腳而荒誕的理由逃離自己。
刺耳的笑聲多多少少引來了外間的矚目,那中年女子猶豫了一下,撤下了架在紫藤脖子上的匕首,匆匆忙忙地趕去帳外驅散趕來的西姥士兵。
“我可以離開!”說出這句話時,紫藤的心臟微微抽痛了一下,但是被她刻意的忽略了過去。勉強止住翻騰的氣血,她在營帳中央站了起來,腰桿挺得筆直,“我可以離開,但是,你完全沒有必要跟這個女人在一起!”
被紫藤指住的莫爾雅臉色一變再變,憤怒與陰狠過後,她換上了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向耶爾袞懷中靠去,“夫君……”
展臂將莫爾雅摟在懷裡,耶爾袞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莫爾雅是我指腹為婚的妻子,我不跟她在一起,還要跟誰在一起呢?”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紫藤的思緒徹底地亂了。耶爾袞從前待自己的種種,還清晰地在她眼前閃過,可是現在,他卻突然承認這個莫名其妙跑出來的莫爾雅是他的妻子,而且,還是指腹為婚?
努力地想要在耶爾袞的表情和語氣上找到一絲說謊的破綻,但是紫藤失望了。
“我夫君不肯殺你,那是你的福氣!”莫爾雅赤著足尖,驕傲地走到紫藤眼前挑起了下巴,“你害他中了半步顛的毒,餘毒未清再加上外傷,才會造成短暫的失憶,我已經請人幫他治好了。他斷了的手臂,我自然會用我大院國的至寶血玉生肌床為他再生。至於你這個害他一次次遭遇危險的罪魁禍首,你放心,從今天開始,我不會讓你再次出現在他面前了!”
莫爾雅的眼中閃著毒蛇一樣的光芒,這種光芒紫藤很熟悉,當她在大帳中想要置自己於死地時,臉上也是這副瘋狂而興奮的表情。
怪不得她會處處針對自己,怪不得在大帳中,她會想讓自己出醜!耶爾袞那時,也許就是帳篷的夾層中待著,靜靜地欣賞著自己與莫爾雅之間的“比舞”。
現在,需要擔心安危的,已經不是耶爾袞,而是被莫爾雅這個瘋女人盯上的自己了。苦笑了一下,紫藤抹了抹嘴角邊的血絲,轉身向莫爾雅的營帳外走去。
在掀開帳簾的前一刻,她終究是忍不住回了回頭。
任由莫爾雅在自己身上纏繞,耶爾袞的眼神中,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憊。
或許,像他這樣的男人,是無法忍受斷了一臂的寂寞的。以武為尊的他,又怎麼可能對自己武功大打折扣而無動於衷?有了恢復的機會,對他而言,也是一個選擇的契機吧!
想明白了這一點,紫藤不再猶豫,一掀帳簾,舉步跨了出去。
自己沒有資格恨他,若不是耶爾袞,杜紫藤現在恐怕早已是北漢皇宮中的一縷冤魂,又怎麼可能在這漠北的金沙灘上,呼吸著焦灼卻清新的空氣?
柔軟的沙粒充分吸收著灼灼的日光,紫藤幾乎能感受到背後所傳來的燙人的溫度,但是她仍舊一動不動地躺在沙灘上,任由陽光蒸發掉她身體內多餘的水分。
她無法否認心底的疼痛,那種彷彿失落了什麼的空虛感,但是,她絕對不會因為耶爾袞的離開而流下一滴眼淚,那不是她杜紫藤的風格,從前不是,現在也不會是!
一個人影遮住了投射在她面上的陽光,紫藤眯起眼睛,看見楊延昭那一張因為靠近而放大的臉龐。
“你跑哪兒去了?我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你!”他的聲音悶悶的,眼眶也有些發紅,與平時鬥志昂揚的樣子相差萬里。
“發生什麼事了?”紫藤從沙灘上坐起身來。
3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