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有些灰敗,微微的下起了小雨。細如牛毛的雨滴打在紫藤的臉上,讓她從渾渾噩噩的迷濛中清醒了過來。
蒙面的黑巾早已經被扯掉,露出一張蒼白的清麗容顏。沒有令粉蝶斷魂的嬌豔,也沒有讓寒梅羞澀的冷冽,紫藤的美,更像是在黑暗中妖嬈的罌粟花,一抬頭一低眉,都散發著最最致命的**。
這樣的**,顯然也影響到了立在她的身後的兩個彪形大漢。兩個儈子手光著上身,穿著大紅布褲,斜揹著兩柄丈許長的虎頭刀。他們並沒有像對待尋常死囚那樣粗暴,而是任由紫藤以最舒服的姿勢斜趴在地面上。
傷痕累累的紫藤,此刻就像是一隻破舊的布娃娃,被隨意地丟棄在大街上。她的雙手被反捆在身後,手臂與繩索之間,還被插上了一塊長形尖頭的木牌。一群穿著古裝民服的百姓,撐著竹骨油傘,遠遠地圍成一個圈兒,不斷小聲低語著。
“看見沒?那就是昨日刺殺當朝宰相的亂黨。”
“真是看不出,這麼小的一個女娃兒,竟然也有這種膽量……”
用力地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眼前的景物還是一點兒沒變。高大的碑門、近十米寬的糙石路面的街道,街道邊是青牆青瓦的低矮建築,還有斑駁地面上已經呈現出紫黑色的血跡,在雨水的沖刷下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雖然沒看過多少本言情小說,紫藤也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自己遇到了小說裡最流行也是最惡俗的情節:穿越了!
正常的穿越,應該是借屍還魂,至少也要是穿進了別人的身體裡才對。可是自己,怎麼連著這具本應該死去的身體一起穿了過來?而且,自己堂堂Z國一代知名女匪,穿越竟然穿到了這個不知名朝代宰相家的床下,並稀裡糊塗的打斷了人家老夫少妻的強迫遊戲,緊接著就被送上了法場?!
如果說被七言打中胸口時,紫藤心中充斥的是失望與恨意的話,那麼這一次的絕境,卻讓她覺得有些可笑。
不論是任何絕境,只要還有一口氣在,紫藤就從來沒有放棄過努力,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
A47與沙漠之鷹,還有隨身攜帶的幾把匕首,早在被宰相府的侍衛抓住的過程中就被搜了去,但這並不代表著,紫藤就手無寸鐵了。
不著痕跡地將頭低向胸口,紫藤眼角的餘光,瞟向街道那頭所停放的一架馬車。馬車的車轅上套著兩匹看起來頗為不錯的駿馬,正唏律律的嘶鳴著,頓首揚蹄的展現著它們的英姿。
“午時三刻已到,即刻問斬。”縮在街道邊房屋內避雨的監斬官探出腦袋,丟出一根漆著火漆的木籤。
監看著紫藤的兩個儈子手,不約而同的低低喟嘆了一聲,一個伸手去拔身後的虎頭刀,另一個一手抽出捆綁在紫藤手腕間的木牌,一手打算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紫藤要的,就是這千鈞一髮間的機會。檀口從胸口處叼出一截黑色的手柄,牙關一闔一叩,DE雙鋒直出刀的刀刃就已經彈了出來。手臂處的捆綁因為木牌的抽出而略微有些鬆脫,這更方便了具備專業素質的紫藤,在半秒鐘內就解開了束縛自己自由的桎梏。
在她還沒有動作前,誰也不會想到:剛才還奄奄一息的死刑囚犯,在下一刻居然會生龍活虎的跳起來,做出了逃離法場的舉動。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直到伸手去拽紫藤的儈子手瞪著地上的幾節斷指,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監管法場計程車兵們才一窩蜂的從屋簷下湧了出來,向踉蹌奔逃的紫藤追去。
左腳受傷的紫藤速度並不快,但地面上閃著幽暗色澤的雨水與經年累積的血漬卻幫了她的大忙。最前面的幾個士兵摔作一團後,場面更加混亂了起來。
“不想死就讓開!”
衝至馬車附近的紫藤,一個翻身躍上了馬車駕駛的前座,並一刀割斷了捆在楔樁上的韁繩。得了自由的馬兒頓時興奮地長嘶一聲,撒開蹄兒跑了起來。
心中一鬆,紫藤差點兒再次暈了過去。在這樣無親無故,連環境都不瞭解的異世,她根本連這座城的格局都不知道,也只好胡衝亂撞,希望能找到逃生的道路。
“七言,遲早有一天,姐姐會讓你知道背叛的後果。”紫藤的眼睛中燃燒著明亮而奇異的火焰,她並沒有聽到,在她劫持了馬車逃亡不到半分鐘的當兒,那家掛著“祥順車馬行”牌匾的大門內,傳出了兩個人的對話聲:
“照王公子的說法,您的車駕新換了大院駿馬,應該只是原先的韉頭太小,銅鉚勒進了馬脖子的皮肉,才讓馬兒如此躁動不安,待我重新測過尺寸再做一副韉頭就會沒事了。”
“那多謝甘師傅了……咦,我的馬車呢?”
雄渾的號角聲在紫藤奔出了近三條街後才渾然響起,不能怪那些官兵處理意外的反應太慢。北漢王朝建朝數百年,紫藤還是頭一個在王都法場,臨被砍頭之前逃出生天的囚犯。
沒有了韁繩的控制,馬兒好像發了瘋似的狂奔起來。幾次努力無果後,紫藤索性也放棄了對它們的控制,轉而搜尋起街道兩邊能夠躲藏的掩體。
經鼓鸞更,奇香繚繞。
在紫藤奔逃的路途前方,突然出現了一條近百米寬的縱橫大道。道旁是密密麻麻穿著青色號服的壯年軍士。大道的那一頭,有數百宮裝女子手捧各色金銀器皿,引著一輛金色的龍輦和緊隨其後的浩大隊伍,緩緩行來。
“來者何人?竟敢衝撞聖駕,放箭!”
所謂的才出狼窩,又入虎口,想必就是指這樣的狀況了吧?明明是在逃命,竟然能恰好逃到主幹的官道上來,還偏偏趕上這兒“皇帝出巡”的場面,連話也沒法說上一句,就要被亂箭射成馬蜂窩?
眼看著數百銀光閃閃的箭頭已經指向了自己的方向,紫藤心一橫,揮起匕首給兩匹駿馬的臀部添了兩道噴血的傷口。
鋪天蓋地的箭雨在下一刻傾瀉而至,而在同時,兩匹吃痛的駿馬奮起神威,竟然在箭雨來到的前一刻超越極限,帶著兩百餘斤的馬車與紫藤“飛”了起來。
“砰……”
這車廂甚是結實,經過了這樣大起大落的顛簸仍然沒有散架。咻咻的箭雨追蹤而至,但絕大多數都釘在了廂壁上,少數穿過板壁的箭支。也讓紫藤用雙鋒直出刀撥偏了方向。
幾百米的距離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有兩匹狂奔怒馬的速度加成可謂是稍縱即至。捧著花籃玉盅,打著華麗傘蓋的宮裝美女們齊齊花容失色,迸發出一聲足以撕裂任何人耳膜的尖叫。
這樣的聲音顯然比身後閃著寒光的匕首更讓大院駿馬驚懼。兩匹駿馬不約而同的向左右轉彎,沒跑出兩步,又讓脖子上的韉頭拉了回來。抱著想要遷就同伴的想法,二者英挺不凡的馬首,在下一刻撞在了一起。
馬車好像喝了酒的醉漢一般踉蹌了起來,隨著車前座駕翻著白眼倒地,已經是強弩之末的紫藤也以極不雅觀的姿勢,一個狗啃屎趴在了溼漉漉的地面上。
不等她抬起頭來,數十柄冒著寒氣的鋼刀,就齊刷刷的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哈……哈哈哈哈……”
幾十米外的龍輦上,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爆笑。那狂笑彷彿會傳染,連帶著龍輦前後,都響起了或高或低的笑聲。
“耶爾袞,去把這個膽大包天的刺客,給朕帶上來。”爆笑過後,紫藤遠遠地聽見了一道溫潤醇厚,卻也極為冷冽的男聲。
脖子上架設的鋼刀被撤了下去,紫藤像一隻折了翅膀的小鳥一般被人拎了起來。手臂上傳來了一陣骨折般的疼痛,她忍不住輕哼了一聲,抬起頭來怒視著抓住自己的男人。
濃眉環目、闊鼻方口,虎背熊腰、神情冷毅,這個叫做耶爾袞的男人,只有用粗獷和豪放才能夠形容。他像是一座小山一樣遮住了紫藤全部的視線,同時也向她投來了包含濃濃戒備與不信任的目光。
隨手撤掉了紫藤手中的匕首,又在她的身上搜了一遍,確定沒有凶器之後,耶爾袞拎著紫藤兩個飛躍,來到了那龍輦的近前。
“聖上,是個女人。”
“哦?”先前那道醇厚的男聲再次響起,聽起來饒有興味,“讓她把頭抬起來給朕看看。”
耶爾袞毫不憐香惜玉的拽起紫藤的頭髮,強迫她抬起頭來。
印入紫藤眼簾的,是一個身材極為挺拔修長的男子。他一身滾金絲線刺繡的熾黃龍袍,明潤的黑髮被一條鑲金嵌玉的雙龍戲珠抹額齊整地束在腦後,面若敷粉,脣如美玉,乍一看像是富貴人家的濁世佳公子,但他眼中不時閃過的精光,與身上睥睨天下尊貴無匹的氣勢,卻沖淡了他風流儒雅的俊美感。
一支好像現代的單筒望遠鏡,但是外表的銅刻更加精美的圓筒,正被那男子拿在手上把玩。
毫無疑問,這是個任誰看到,都捨不得移開眼睛的美男子。但紫藤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頓了一頓,緊接著就轉向仍然挾持著自己的耶爾袞,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在他的臉上,“敢摸老孃,你死定了!”
沒有料到被自己挾持了她仍敢反抗,著了道的耶爾袞表情頓時變得極為奇怪。所幸飄落的雨絲替他沖掉了臉上的汙漬,但是周圍再次爆起的笑聲,卻讓他黝黑的臉龐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好有意思的刺客。”軒轅彌拍著龍輦的純金扶手,幾乎笑的連眼淚都迸了出來,“耶爾袞,帶她回皇宮,朕要親自審問她。”
“聖上萬萬不可。”龍輦後響起一片抽冷氣的聲音。
一個穿著三品朝服的年輕官員步出佇列,頓首拜倒,“請聖上將刺客交與小理寺關押,今日散朝臣必將嚴加拷問……”
先是刺殺宰相,再是刺殺皇上。自己這個久負盛名的女劫匪,穿越了也是聲震天下的刺客,也不枉白穿了一回。紫藤很想再撂出“十八年後又是一名悍匪”的豪言壯語,但是兩日來的水米未進,連同接連受到的傷害,卻讓她不爭氣的兩眼一翻,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