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小理寺公堂的地面上,放著一具腐爛發臭的僵硬女屍。在它旁邊,是滿頭大汗的新上任的齊奏大人。
他斜眼瞄著身邊的女屍,一滴一滴的汗珠順著他下巴上的胡茬滴落在地面上,彷彿那女屍在下一刻就會跳起來撲向他一般。
“人到哪裡去了?”
公堂的供案之後,坐的是雙目赤紅的軒轅彌。他的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聲音卻如同冬日裡的寒風一般,讓倒黴的齊奏大人再次顫抖了一下。
“臣……臣不知……”
“不知?”軒轅彌的聲音變成了三九寒天裡的烈風,“偌大的一個監牢,只看管著兩名死囚。短短不到三個時辰,就被掉包了一個。你自己說,朕該如何懲罰你的失職之罪?”
“聖上……聖上饒命啊!”齊奏大人聽的話風不對,嚇得三魂掉了兩魂半,伏在地上哀號著叩頭,“臣等一直盡忠職守,未曾離開這監牢周圍半步。在這期間也未有可疑人物進出,臣確實是不知啊……”
“罷了罷了,先免去你齊奏一職,降為管帶,日後將功贖罪。”軒轅彌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立刻有兩個侍衛上來,將新任管帶大人拖了下去。
“聖上饒命,聖上饒命啊!”被嚇得發昏的管帶大人哪裡一見有侍衛拖著自己向外走,直覺反應就是自己要被砍頭,頓時呼天搶地的哭號起來。
“喊什麼喊?不就是降了兩品的官兒嗎?高興都來不及,值得哭成這樣?”將他“放”在小理寺公堂之外的廣場上,其中的一個侍衛不屑地哼了一聲。
呃……只是官降兩品……呆了一呆,新任的管帶大人這才反應過來。丟失御囚,那絕對是殺頭的大罪,眼下的處罰可謂是輕之又輕,他才想起要再三拜謝隆恩,卻已經沒有機會了。
一步三晃地走回到自己家裡,已經是掌燈時分。簪花戴柳的管帶夫人滿臉堆笑地迎了出來,“相公回來啦!今日可曾升官啊?”
“升升升!你就知道升官!”茫然了一下午的管帶大人終於找到了發洩的地方,跳起腳來指著夫人的鼻子罵道:“老爺我今天官降兩品,要不是運氣好,根本就沒有命回來見你了!”
“降職了?”下一刻,管帶夫人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滿臉的笑容早已丟到了爪哇國去,“降了兩品?俸祿低了多少?那我在鳳翔齋看上的那支精品限量版玉簪不是買不成了?你這個沒良心的死鬼,虧我今日還給你撿了個小妾回來!看來真不應該對你太好,天生就是個沒出息的料……”
指著管帶大人的鼻子一頓臭罵,稍稍紓解了一下胸中的悶氣,管帶夫人這才款款地扭著纖腰,到廚房去吩咐飯菜去了。
看這架勢,今兒個晚上是不要想睡在臥房了。管帶大人一臉喪氣地步入書房,叫隨身的小廝去端飯菜,半晌才拿回一碟鹹菜,幾個饅頭。小廝一臉為難的神色,“大人……這是夫人吩咐的,小的也不敢造次。”
“罷了罷了,你下去吧。”趕開小廝,一口饅頭就著一口鹹菜。肚子填飽了一點兒,管帶大人總算才打起點精神來。自家這娘子哪裡都好,上得廳堂入得廚房,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段有身段,美中不足的就是貪財,極其貪財,說起錢來的時候連自家相公也不放在眼裡……
咦!對了,剛才聽娘子說給自己撿回來個小妾?
管帶大人一直想要納妾,他堂堂一介朝廷命官,正值壯年,是否能夠入得臥房還得看俸祿拿回時夫人的臉色,這顯然是極其殘忍的。但夫人一直以家中開銷過緊,納妾需要彩禮而不允,這次撿回來的小妾,不知道是什麼樣?
但願不是個瞎子麻子,或者是五六歲的幼女才好……
懷著這樣的心思,管帶大人一手抓著饅頭,一邊繼續往嘴裡塞著,一邊躡手躡腳地向客房的方向行去。
客房裡果然有微弱的燈光。
納妾的喜悅暫時沖淡了管帶大人被降職的鬱悶,環顧四下無人,他輕輕地推開客房的木門閃了進去。
**的紗帳後,隱隱約約可見一個起有致伏的女子身影。看那身段兒,斷然不會是未成年的幼女,管帶大人眉頭一挑,喜上心來。
輕輕地撩開紗帳,出現在管帶大人面前的,是一張蒼白而嬌俏的瓜子臉兒,高挺的鼻樑,花兒般柔嫩的嘴脣,長長的睫毛還在微微顫抖著,似乎下一刻那雙秋水瀲灩的大眼就要睜開了來。
真是個不錯的美人兒啊,就連自己的夫人也要被她比了下去!管帶大人一時心曠神怡,一隻手拿著饅頭,另一隻手朝她的臉頰上摸去。
可是……這美人兒怎麼看著有點眼熟呢?
不是有點兒眼熟,而是非常非常眼熟……指尖剛觸及到那嬌嫩的臉頰,管帶大人就想起了躺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小妾的身份……
“笑……笑妃杜紫藤!”
這個發現讓管帶大人猛地後退了一步,倒抽了一口涼氣,還沒有嚼碎的一塊饅頭頓時卡在了他的食道里。
水……水!
客房裡面並沒有預備茶壺,卡著自己脖子的管帶大人搖搖晃晃地衝到了房門口,噗通一聲倒了下去。
眼前似乎有一個個模糊的身影閃過,自己的身軀也像是汪洋中的一片樹葉,隨著波浪的追逐而漂浮著。當這一切迴歸沉寂之後,紫藤抵住了朦朧的睡意,努力地撐開了眼皮。
這裡就是地獄嗎?
看著一片白茫茫的帳頂,紫藤的神智出現了一瞬間的模糊。她殺了那麼多的人,是絕對不可能上天堂的,可是地獄裡又怎麼會有白雲呢?
原來死亡並不痛苦啊!被強迫灌下那碗藥之後,紫藤並沒有感受到或扭曲或撕裂般的苦楚,只是在無邊的黑暗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次閉上眼睛,紫藤伸手摸向身邊的A47。一摸,摸了個空。再摸,還是沒有。她猛然睜開眼睛,一掙之下就想要坐起身來,肩上傳來的一陣劇痛止住了她的動作。
被掙裂的傷口又滲出些微的血跡,但茫然四顧的紫藤卻無暇去顧及它。她動了動自己的左腿,腳踝上的傷口還在,但身上穿的卻是一件質地普通的青色棉布長裙,乾乾淨淨的沒有沾染過一絲血痕
難道自己又穿越了?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和房門口倒臥的一個陌生男人,紫藤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她從**移下來,一瘸一拐地踩過了那個男人,推開房門走到了外面。
這是一個兩進的院落,據紫藤目測,與君憐齋差不多大小。自己所在的房間很是偏僻,差不多處於內院的東北角,相隔不遠就是飄出飯菜香味的伙房,煙囪裡還冒著叢叢的炊煙。
一瘸一拐地移了過去,推開伙房的大門,紫藤的出現讓兩個正在伙房裡忙活的丫鬟呆住了。
“呃……二夫人您醒了?”一個機靈點兒的丫鬟很快就反應過來,連忙給紫藤行了個禮。
“二夫人?”紫藤皺了皺眉頭。
“您不是夫人今天……”另一個憨頭憨腦的丫頭差點兒就說了實話,卻被一旁的夥伴在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二夫人,您是老爺新納的妾啊!”
果然是又穿越了!紫藤的額頭上佈滿了黑線。自己這穿的都算是什麼啊?一次穿人家床底下,打斷了人家的夫妻生活被抓去砍頭。二次倒好,直接穿成了別人的二房!只是不知道剛才那個被自己踩的傢伙是不是自己這一世的夫君?
看見紫藤眼中閃過的凶光,兩個沒見過世面的丫鬟都被嚇壞了。又見她面色陰沉地走向自己,兩個丫鬟一個舉起手中的擀麵杖,一個攀著綠油油的小白菜,顫聲問道:“你要幹嘛?”
“不幹嘛!讓你們先睡一會兒。”即使是受了傷的紫藤,也不是兩個粗使的丫鬟所能對付的。兩記手刀砍在後頸,那兩個丫鬟就軟軟地倒了下去。
在伙房內尋覓一圈,紫藤終於找到了最順手的武器——兩柄劉麻子的開刃大菜刀。將一把菜刀綁在自己不方便的左手上,用垂下的袖子蓋住,另一把菜刀,紫藤直接別到了腰後。
做好了這些準備,紫藤跛著腳,一瘸一拐地向院落正中那間燈火通明的大屋走去。
美貌的管帶夫人很是生氣。
自家那死鬼熬了近十年,又花費了“鉅額”的銀兩週轉打點,才算是謀得了一份小理寺齊奏的肥差。馬上要到發俸祿的日子,管帶夫人特地準備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想要從他口中套出具體的俸祿數目,沒想到今日一回來,他居然告訴自己被降職了!
自己才在姐妹跟前吹噓過相公的升職,還說他要給自己買那支一百兩銀子的鳳翔齋限量版簪子……如今他這一降職,這一切不都打了水漂?
狠狠地用筷子搗著碗裡的舂米飯,管帶夫人根本就沒注意到外間的動靜。直到身邊的丫鬟小聲地驚呼,她才發現飯桌旁已經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這個……不是她從隔街小巷偷偷駕回來的馬車裡發現的那個……小妾嗎?
身為妾室,竟然如此不止規矩!禮都沒行一個,就敢跟她正室同桌而食!管帶夫人被氣的渾身發顫,指著紫藤的鼻樑尖叫道:“你……你好大的膽子……”
“夫人……”一眾下人們皆目露恐懼之色,指了指紫藤的身後。
“幹什麼?她只不過是一個妾室罷了!”眼看紫藤又將她面前盤子裡的水晶肘子夾走,管帶夫人忍無可忍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這個不守規矩的小蹄子……”
“唰……”
一把還泛著油光的大菜刀橫在了她的脖子上,頓時讓她將後面的半句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你要幹什麼?”
“都給我站好了,男靠左,女靠右,有太監的話站中間。拿著繩子相互捆起來,不然我就殺了她!”紫藤拍下手中的筷子,將另一把菜刀從後腰處抽出來,放在管帶夫人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搶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