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提氣準備上縱的雪山童姥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這一點,在一時間內就被兜頭而下的冷水澆成了落湯雞。
“竟然是水牢!”怪叫一聲,童姥哪裡還顧得上紫藤,兩步躥到那離開天牢的密道上方,一把揭開地磚跳了下去。
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的洪水,讓紫藤在片刻的呆滯之後,也開始慌張起來。她嘗試著掙扎了一下,木樁紋絲未動,手腕與腰上的鐵鏈磨合處卻傳來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四顧了一下,紫藤的眼神,停在了被洪水衝到了腳邊的獄卒的腰刀上。
在木樁上蹭掉右腳的鞋子,紫藤用兩隻腳趾,夾起了腰刀的刀背,又將它送到自己嘴邊。
張口咬住刀柄,紫藤一下一下地扭著頭,讓腰刀的刀鋒與綁住自己手腕的鐵鏈擦出帶著火星的碰撞。
可是,獄卒用的普通腰刀又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砍斷拇指粗的鐵鏈?
洪水已經沒過了膝蓋,以這種傾瀉的速度,不用三分鐘,就可以填滿整個天牢!
紫藤的眼中現出一抹狠勁,微微將腦袋偏轉了一個角度,她把那冰冷的刀鋒,對準了自己的右手手掌。
砍掉半個手掌,總比砍斷鐵鏈要容易得多。
決然地偏頭,但還沒有回過頭去,紫藤便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已經跳下地道逃生的雪山童姥一身溼淋淋地又遊了上來,落魄的像個剛從水中鳧出的水鬼。
“你怎麼又回來了?”哪怕是天塌下來,紫藤也絕對不相信這雪山童姥是良心發現,再次衝回險境來救自己。但是她一說話,才想起口中還叼著侍衛的腰刀,想要收口已經來不及了,好容易撈到的腰刀“噗通”一聲又掉回到水裡。
“這些個龜兒子,底下的地道竟然只能從外面開啟!”童姥憤憤地吐著嘴裡的水,忽然一抬手,發出一道指風,削斷了捆縛著紫藤手腕腰肢的鐵鏈,“既然是這樣,也就只好從上面游出去了。我放你一條生路,但是等出去之後就各自逃命吧。”
要放我一條生路又何必等到現在?紫藤在心中冷笑。這童姥剛才在下面想必是觸動了什麼機關,已經被人發現,現在才想到放了自己,為她引開一些注意力罷了。
想歸想,紫藤的面上卻沒有起一絲波瀾。努力地穩住腳跟,她從近大腿深的積水裡撿起剛才掉落的腰刀,唰唰兩下,砍斷了捆綁自己的木樁。
鐵鏈掉落,三截盆口粗的木樁,卻穩穩地浮在了水面上。
看到紫藤的動作,童姥眼中一亮。她個子本來就矮,剛到紫藤大腿的積水已經漫過了她的腰肢,快漲到了胸口處,不由得更是氣悶。眼下有了這樣的方法,便能節省許多力氣,浮出水面後也有了更大的逃生希望……
懷著這樣的想法,童姥淌著水,向原先捆縛著自己的那個木架掠去,一面前行,一面發出了兩道掌風,將木架切為三段……
這一切是那樣的自然而順利……
可是,偏偏就在童姥經過那天頂上洞口的時候,一件白色的不明物體,挾著從高處墜落的墜勢和奔流的水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砸向童姥的頭頂。
而將注意力集中在那救命木樁上的童姥,只來得及微微地抬起了頭。
“嘩啦……”
二者墜入水中,濺起一片浪花。
竟然是他?!
勉力將昏迷不醒的包舒儒從水中提出來,紫藤已經累的微微氣喘。這個和善地對紫藤微笑,將她從危險的小理寺監牢救出來的傢伙,此時面白脣青,肚子鼓脹,分明就是一副溺了水的模樣……
什麼時候溺水不好!為什麼非要挑今天?無奈地閉緊了眼睛,再次睜開時,紫藤彎下腰去,將被包舒儒撞到腦門鼓包再次暈過去的雪山童姥提了上來,仰面搭在兩根漂浮的木樁上。
一命還一命,反正都是舉手之勞,也算是報答了她把自己從木樁上放下來的恩情了。
單手扯下包舒儒的髮帶,胡亂將他捆縛在自己背上,紫藤一手抱住一根粗長的木樁,靜靜地等待著。
積水瘋狂地增長著高度。那些昏迷過去的宮女宦官紛紛被嗆醒,一時間,這越來越狹小的空間被絕望的呼號聲所充斥。
紫藤微微地閉起眼神,身軀卻一動未動。就算救出了這些人,他們也根本沒有逃生的希望,在她看來,根本沒有白費力氣的必要。
雙腳緩緩從地面上浮起,那些呼號聲,也隔著薄薄的一層水膜,被徹底地湮滅了。一串串氣泡從烏黑散亂的髮絲中溢位,像是妖魅的海草,在天頂火把那唯一的光亮中隨著水波的韻律而輕輕晃動。
生命的消逝,原本就是這麼容易的事情……
最後一縷光線被凶猛的水潮撲滅,紫藤深吸一口氣,再不猶豫,甩下右手的木樁,單腳在樁頭上一蹬,借力衝出了天牢頂部的洞口。
水壓形成的漩渦還沒有完全散去,四周紛沓而來的撕扯之力讓她肩上好容易才止住血的傷口再次崩裂。一團團的血暈在她的周圍漫起,紫藤卻恍若未覺地,拼力划動著單手單腳,向頭頂上方那一抹隱約可見的光亮掙扎游去。
刻骨的冰冷和窒息讓她的意識逐漸喪失,但疼痛和求生的意志卻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振奮起來。胸中的空氣化為脣邊的氣泡,一點一點地脫離她的嘴角,離她越來越遠……
果然還是堅持不住了嗎?
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心臟因為缺少氧氣而劇烈地抽搐著,胸口憋悶得好像要炸掉一樣。早已麻木的左手已經無法把持住那根救命的木樁,右手和右腿也逐漸變的不聽使喚……
果然還是太高估了自己身體的承受強度啊……
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就變的那麼倒黴呢?不知道如果在這個世界死掉,還能不能穿越回原先的那個世界,還能不能完成心底的那個願望……
意識,在黑暗中漸漸沉淪了下去……
“咕嘟……”
嗆了一口水的紫藤,在下一刻居然又清醒了過來。
似乎是到了生命的最後關頭,掛在她身後的包舒儒也開始了最後的掙扎。不過他的雙手抓捏的……似乎不是地方!
被鹹豬手襲胸的紫藤奇蹟般地生出了一股力量,以比剛才快了兩三倍的速度奮力向上游去。
“嘩啦啦……”
一陣破水而出的聲音。
湖岸邊的眾人正在呼天搶地的哭號,猛然看見兩個從水中冒出的頭顱,不由得齊齊一怔。
吐出兩口積水,紫藤甩掉手中的木樁,揹著包舒儒費力地爬上岸邊。不等那些人驚喜地開口驚呼,她就扯下了背上的包舒儒,“啪啪”兩個大巴掌閃在了他臉上。
這一下,所有人都被嚇呆了。
一把將包舒儒扔在地上,紫藤老實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他的肚子上。可憐的包舒儒就像是吸足了水的鯨魚一般,開始了長達半分鐘的噴水過程。
“包……包大人還活著?”一個白髮白鬚,戴著四品文官頂戴的老頭兒顫顫巍巍地打破了寂靜。
低下頭伏在包舒儒的胸口上,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紫藤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又做了一個讓十七八個站在湖邊的人失足落水的動作:她深吸了一口氣,捏住包舒儒的鼻子,嘴對嘴給他渡了過去。
沒有落水的人,都在同一時刻倒抽了一口冷氣。
一連渡了七八口氣過去,包舒儒又噴出了幾口清水,總算是有了呼吸。
輕輕地吐出一口氣,紫藤頹然地癱倒了下來。
一道冰冷的,有若實質般的目光在她背上刮過,讓落湯雞一樣的她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
緩慢地扭過頭去,落入紫藤眼簾的,是一臉冷漠神色,眼中偏偏又燃燒著憤怒烈焰的軒轅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