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是冷宮,卻沒有傳說中那般灰暗破敗,悽慘悲切。只不過是少了那些精美絕倫的器具,沒有鋪張奢侈的美食而已。軒轅彌初登大寶,所立的妃子也不多,因此這冷宮中只有幾個先帝的棄妃,一個個都上了年紀,見紫藤進來,都“砰”地一聲將自己屋子的門窗關的嚴嚴實實。
送紫藤進冷宮的兩個宦官更沒有好臉色,隨手指了一間屋子給紫藤後,就自顧自地走了。
偌大的一間偏殿,靜悄悄地不聞一絲聲響。只有穿堂的風兒,帶起地面上些許灰塵,送到發白褪色的牆根處。
傍晚金橘色的陽光播散在紫藤身上,帶出一天中最後的幾絲餘熱,更襯得她容顏嬌美,恍若神妃仙子般不可侵犯。
眼看著紫藤若無其事地進了屋,那些隱藏在窗櫺下想要看熱鬧的人,都索無興味地散開了去。
一套硬木方桌凳、幾棟矮櫃,外加一張硬木的板床,構成了冷宮偏房裡的房間格局,乍一看,倒跟淨衣堂極為相似。
紫藤是從淨衣堂外直接被送進冷宮的,因此連個包袱也沒能收拾。不過對於在野外叢林、廣袤沙漠都能生存下來的頂級悍匪來說,這樣處處透著哀怨氣息的冷宮,實在是跟尋常旅館沒有任何差別。
揭開略有些灰塵的白棉薄被,紫藤俯身趴在**,在窗櫺間透進的光線中微微眯起眼睛。
昨兒個晚上還在君憐齋裡盡享山珍海味、名貴藥浴,今兒個就被打入了冷宮。這種事情若發生在普通妃子身上,想必她們早已經哭鬧著要尋死覓活,但對於紫藤來說,這樣的契機反而是一種解脫。
自從發生了在湯池內睡著的事情,紫藤便猜到有人想要謀害她的性命。雖然出於什麼緣由還不得而知,但所謂的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自己一個具備專業素質的劫匪,又怎麼能稀裡糊塗地死在這些古代人的手上?
結合起今兒個早上氣死宰相的意外事件,就算用腳趾頭去想,紫藤也明白自己的處境已經是岌岌可危了。軒轅彌的那句話絕對是意有所指,可是想讓紫藤乖乖地給他背這個黑鍋,做那個受盡君王寵愛,卻在後宮內鬥中不幸隕落的大院公主……沒門!
“靜妃娘娘駕到。”
冷宮外響起宦官的唱和聲,打斷了紫藤對於下一步行動的謀劃。
冷宮的宮門,因為一位盛裝麗人的到來,而顯得蓬蓽生輝。
那些隱藏在窗櫺下的眼睛又一雙雙冒了出來,貪婪地盯著那個被前呼後擁、萬千尊貴的美人兒,盯著她身上的綾羅綢緞和頭上的滿頭墜飾,像是久曠的餓狼一樣,閃著綠幽幽的微光。
紫藤也聽見了那唱和聲,但並沒有起身,直到她的屋門被輕輕地推開,她才懶洋洋地別過了腦袋。
眼前的麗人只有十五六歲的年紀,膚色白皙,眉目如畫,雖算不上是傾國傾城之姿,卻也別有一番嬌弱動人,楚楚可憐的韻味。只是在紫藤的眼中,她那綴了滿頭,足有兩斤多沉的珠寶墜飾,卻無形中體現出彰顯暴發戶的氣息。
“大膽棄妃,看見靜妃娘娘竟敢不參拜行禮……”見紫藤依然是紋絲不動,侍立在靜妃身側的宦官上前兩步,就打算把這個無禮的棄婦拖下床來。
“無妨。”那靜妃嬌喘微微,仿若行風撫柳般地擺了擺手,“臣妾就是喜歡姐姐這般真性情的人兒,你們都下去吧,我要單獨跟姐姐說些話兒。”
一干宮人忙忙碌碌,從白絹擦淨了粗陋的坐墩,在上面鋪了灰鼠毛織錦坐墊,又於方桌上焚了一爐上好檀香後,才魚貫退了出去。
紫藤從**坐起來,歪著腦袋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姐姐這般天姿國色,前日還蒙聖上恩寵,與今日裡可謂是雲泥之別,難道姐姐就甘心麼?”靜妃扯起手帕,微微蘸了蘸眼角。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粗俗的用語將靜妃噎得一窒,嬌嫩的面容微微色變,最終卻歸於沉寂。清咳一聲,靜妃再次開口:“我是當朝宰相的義女。”
果然是來了,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麼快,這麼開門見山。看著面前這個連殺雞都嫌費勁的小女子,紫藤的脣邊扯開一抹冷笑:“你是來為你義父報仇的?”
“非也,我是專程為姐姐來的。”剎那間,靜妃又變回原先嬌弱不堪的模樣,用手中的絲絹捂著嘴低喘了兩聲,“姐姐初來乍到,想必不瞭解這宮中的形勢,待妹妹為你略作分析。”
“當今聖上,複姓軒轅,單名一個彌字,本是如今太上皇的六皇子。雍和元年,太子軒轅曌登基,而如今,卻是平昭元年,你可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這個叫軒轅彌的皇帝,不過是剛剛繼位?而且,還是從自己哥哥手中搶來的王位!
見紫藤瞭然的神色,靜妃微微一笑,又接著說了下去:“這天下的局勢,豈是我們這些后妃所能插嘴的?就說這後宮之中,也因為這等變故,出現了一位太上皇、一位凋花王爺,和兩位皇太后。”
這倒是稀奇,一個後宮裡養了三個皇帝兩個皇太后,紫藤不禁莞爾。
“如今主事的太后,正是當今聖上的生母琦玉皇太后,姐姐被打入冷宮的懿旨也是她下的。”靜妃一面述說,一面偷偷地拿眼兒觀察紫藤的神色,卻未看出什麼端倪,“只是聖上從小就不親自己的生母,若不是如此,敏儀皇太后也不可能保得住如今的位置。如今皇后雖美卻不得寵,所以依妹妹看來,不出兩日,聖上必然會再接姐姐回君憐齋,他日姐姐至少也是個正經的主子,還望照應妹妹則個。”
言畢,靜妃輕輕拍了拍手,屋外的宦官抬進兩口箱子,依次開啟,分別是嶄新的衣褲鞋襪、各色首飾,甚至連筆墨紙硯巧解連環等稀罕玩意兒都應有盡有。另有人抬進了五色食盒,疊放在硬木的桌面上。
見紫藤依舊是一臉漠然,靜妃倒也識趣地沒有多言,略略坐了一下便告辭了。
出乎她的意料,紫藤竟然會站起身來,雖是沉默著,但仍將她送到了冷宮門外。
目送著靜妃畫滿七色牡丹的車輦漸漸遠去,不遠處的宮牆下,卻忽然響起了一聲冷笑。
那是一個形容枯瘦、面色蠟黃的女人,眉目間還依稀找得出風韻猶存的影子,但終究因為年華的衰敗而落了下乘。她穿著鮮亮的翠綠宮裝,倚在掛滿爬山虎的深紅宮牆上,身後跟著一個年齡尚幼的小宮女。
“我是這宮裡的寂妃娘娘。”說出這句話時,那女人的臉上滿是驕傲的神色,“我認識你。”
“認識我?”紫藤有些驚奇。
“若不是你,我也不能這麼快入宮當了娘娘。”雖然是在笑,但那寂妃的眼中卻隱伏著猙獰的厲色,“你還不知道吧?你離開的那天下午,小理寺的原址,就被一把大火燒了個精光。齊奏梁大人,連同他手下的三名管帶一個都沒有逃出來,倒是我們這些階下的死囚,都入宮當了娘娘。”
死囚?紫藤心中一動。她恍惚記得那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的眸子,只是判斷不出那一雙才是面前的寂妃所擁有。
“入了宮又怎樣?”寂妃忽然呵呵地大笑起來,聲若厲鬼,將她身後的小宮女唬得連連後退,“你不一樣被打入了冷宮?而我,就算是封了個名號又如何?想我二八年華入宮,還未親近聖顏,便被新帝打入牢獄。如今雖然助他成事,得了封賞,卻不過是換了個一個更大的牢籠而已……”
想起小理寺地牢中那些獄卒與管帶的所作所為,紫藤不由幽幽一嘆,再看那寂妃,已經狂笑著,沿著宮牆慢慢地行遠了。那背影佝僂著,彷彿行將入土的老嫗。
復進了冷宮大門,還沒到屋子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喧鬧。
“我的!那是我的!”
“大膽墨妃,竟敢跟我茂德妃搶貢釵!”
……
紫藤堵在門口,冷冷地看那一群冷宮棄妃,在自己的屋子裡爭搶那些靜妃送來的玩意兒。昔日裡無比尊貴的一群女人,此刻只像是瘋婆娘一樣,為了一支成色一般的珠釵而大打出手。
最先看到紫藤的宮妃呆住了,緊接著,那些半老宮妃們一個個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瞪著紫藤的目光由最初的尷尬惶恐,漸漸變成了仇恨戒備。
瞬間的靜默之後,一屋子的女人彷彿是突然有了默契,爭先恐後地向紫藤的方向湧來,想要奪門而逃。
只可惜,她們不瞭解紫藤的身手與力氣。
噼噼啪啪的耳光聲接連響起,凡是衝到門口的宮妃,都被紫藤倫著巴掌扇得倒飛回去,跌在地上呦呦哀叫不已。
“老孃當了這麼久的劫匪,還是頭一次有人敢光明正大的打劫到我的頭上!”紫藤咬著滿口的貝齒,走到硬木方桌前,撐起左腳踏在坐墩上,一手拎起一個兀自抓著釵環死不鬆手的宮妃,噼裡啪啦又是幾個大耳光抽了上去。
“你……你竟敢打我!”那宮妃被抽得滿嘴的牙齒落了一半,隨著口中的鮮血不斷向外噴,“我告訴你,我可是當今的皇太妃齊秦氏,我可是將彌兒奶大的養母……”
軒轅彌?
腦海中閃過那個俊朗邪魅的影子,再看看面前這些盯著自己,像是看洪水猛獸般的老女人,紫藤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無力與厭煩感。
“算了,都滾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