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戚海在苑中轉了片刻,兩人來到了一處相對隱祕的院落。小小的院門上書兩個大字“前塵”。
走到這裡,戚海停步道:“不經傳喚,我等是進不了這裡的,就請王爺自行前往吧。”
蕭南朔擺手令戚海退下。微有些顫抖的手緩緩將院門推開。院中並無燈火。但皎潔的月光映照下,鵝卵石的地面反射著銀白的光芒。各色景緻纖毫畢現。
院內是一處很小的花園。地方雖不大,佈置得卻極具巧思。在花木掩映中有一座石臺,欄杆處有一人臨風而立。一身素白的袍服在風中鼓動,包裹出一具修長的身形。
蕭南朔再也按捺不住,提氣飛撲了過去。
那人聞聲回過身來,依然是一塊厚厚的布巾矇住了面目。整張臉只能看到一雙閃爍著複雜光芒的清亮黑眸。
“你來了,坐。”抬手指指身邊的凳子,蘇雲歌淡淡的說道。
看著蕭南朔期翼而又惶惑不安的樣子。蘇雲歌的心中不禁掠過一絲酸楚,沒想過還有再見的機會,更沒想過再見面竟是這般的情境。
舞臺上便已看到他滿頭白髮如雪。也難怪若菊會吞吞吐吐。在他身上到底出了什麼事?總不會是召月那些個王八蛋大臣害的吧。
蘇雲歌微微皺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居然讓蕭南朔變成了這個樣子,難道是練功走火入魔了?
“你……”張了張嘴,蕭南朔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想說什麼?”蘇雲歌抬手為他倒了一杯酒。
直到現在她也沒想好該不該認他。這個死人的身份,讓她體驗到從未有過的輕鬆和自由。一但她認了他,這一切還能不能保有就是個未知數了。
何況,她對於他只能是個麻煩。一個敵對國家的皇子跟她有來往。看看她的下場就知道,這個罪名可不是什麼人都擔得起的。再怎麼說,容千尋對她來說,就算沒有以後,但是她也絕對不會傷害他。
“你……是男人。”憋了半天,蕭南朔終於開口道。面前這人的身形和眼神都令自己極為熟悉,但周身的氣勢卻與那人有著微妙的區別。
畢竟曾經那樣的親密過。同食同宿,同行同止。這區別在旁人眼中或許算不得什麼,但自己又怎會看不出來。
這真的是她嗎?恍惚間,什麼都不再肯定。
“我從沒說過我是女人。”依舊是淡淡的回答,目光掠過他的肩膀望向他身後。
蘇雲歌不敢直視他那雙暗黑深沉的眼眸,她沒有自信可以在他悽楚的眼神中保持住心神的穩定。
“可以讓我看看你的臉嗎?”蕭南朔再受不了這般不著邊際的淡漠,咬牙問道。
“抱歉,恕難從命!”語氣是溫和的,拒絕卻堅定而迅速。
蕭南朔一愣,不禁冷笑道:“你不怕我封了這霓裳苑?”
蘇雲歌揚起眉,不由輕笑出聲。一段時間沒見,他的脾氣一如既往的霸道。到底是一國的王爺,說話間總是有上位者的優越感。
“請便!這霓裳苑又不是我的。你我都是聰明人。我勸你省些力氣。敢說這種話,自然不怕你毀了這裡。”蘇雲歌淡淡的開口。
蕭南朔臉色一變,沒想到面前這人軟硬不吃。雙肩微沉,看樣子該是想強行扯掉蘇雲歌的覆面巾。
蘇雲歌不禁暗自戒備。那知他靜默了片刻,終究還是不敢出手。
“那麼你可願讓我看一下你的肩膀。你我都是男人,這應該算不上什麼難事吧?”
蕭南朔再次開口。
肩膀?是想看曾經在召月受傷而留下的傷疤吧。蘇雲歌淡笑開來。
聰明的決定。
她若不給他看,反而坐實了她的身份。
“這到未嘗不可。”蘇雲歌站起身來。抓住衣襟微微一扯,露出左邊的肩膀,月光下的肌膚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在她刻意的風吹日晒後,一身的面板已不似變化之初的晶瑩。但依舊是細嫩柔滑、毫無瑕疵的玉般模樣。
不是她!
蕭南朔的心猛的沉了下去。眼前的面板莫說是傷疤,連毛孔都細膩得好似看不見一般。他只覺得一陣的眩暈,身體剛晃上幾下就被人扶住了。
“你怎麼了。”蘇雲歌沒想到他的反應竟會如此之大,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忍不住伸手扶住了他。
“放手!誰允許你碰我!”
蕭南朔緩過神來,竟然第一時間甩開了她的手。
“好!你不喜歡,我不碰你就是了。”蘇雲歌聳聳肩,退開一步。
“為什麼?為什麼還要再來一回?我以為你讓我見到了奇蹟。卻原來上天只是要我再痛一次,只是要我明白什麼叫絕望!第一次我白了頭髮,這一次你要我什麼?是這眼,還是這條命?”
蕭南朔手扶欄杆,看著蘇雲歌的目光從專注到痛楚,最後失去了全部光彩。那雙幽深如玉的鳳眸裡一片死寂。
聽著他的喃喃低語,蘇雲歌的心竟難以控制的揪痛起來。
原來他的發是這樣白的麼?原來除了若菊,還會有人為我的死難過。目睹了他的痛苦之後,她還堅持要瞞住他麼?或許她的存在並不會給他帶來太多麻煩?
這一刻,原本堅定的決心動搖了。
“你……何苦……”蘇雲歌用力攥緊拳頭,生怕自己的手會自作主張的向他肩頭撫去。
蕭南朔冷冷的瞥了蘇雲歌一眼,轉身便向外走去。如雪的發在風中舞成一片。但是蘇雲歌卻在他轉頭的剎那,看到了一絲鮮紅從他脣齒間流出。
“給我回來!”蘇雲歌心神一震,再不能維持淡漠的神情。口氣也變回了以往與蕭南朔相處時的霸道與嬌嗔。
蕭南朔的動作猛然停滯了下來。渾身僵硬的站在原地,但卻死活不肯回頭。
蘇雲歌嘆息著上前,一把將他拽到身前。抬起手,她用力將他脣邊的鮮血擦掉。一隻手按在他胸前,運功替他調理紊亂的內息。
蕭南朔一動不動的任她處置,眼中的光芒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奪目。
“你……”他依舊說不出話來。只是動了動讓她的粗魯摩擦出一絲血色的嘴脣。
“你什麼你?你又發什麼瘋?想自虐不如讓我來虐你,保證讓你過癮!”蘇雲歌故作冷酷的斥責,心中卻有一絲暖流透過。
蕭南朔聞言渾身一顫,那雙鳳眸裡猛然燃燒起如火的灼熱,他緩緩的伸出手,顫抖著向她臉上的布巾抓來。
這一次,蘇雲歌沒有動。
“雲歌!”布巾鬆脫的剎那,哽咽聲衝出喉嚨。
“叫我雲!”蘇雲歌淡淡的笑道。
換了件外衫,蘇雲歌與蕭南朔在園中坐定。與他分別之後的際遇,在她口中也不過三言兩語便說了個乾淨。
“你得到了這龍晶,陰差陽錯救了你命,這還真是天意,你有沒有想過這龍晶可能是一個勢力的信物。”蕭南朔訝異的把玩著手裡的龍晶嘆道。
“你若想要就拿去吧,或許對你有些幫助也不一定。只可惜無論我再怎麼研究,上面的字跡也不會出現了。”蘇雲歌端起酒杯,淡淡的說道。
蕭南朔搖了搖頭,說道:“這種東西交出去只會惹麻煩。召月這幾年的情況並不算好。皇兄的身體越來越壞。御醫絞盡腦汁也查不出病因。朝政大權四分五裂。皇兄的幾個兒子的鬥爭也是越發激烈。這東西對你來說可能算不得什麼。但它所代表的意義卻足以掀起新一輪的爭鬥。”
“你不想要麼?也許如你所說這龍晶代表一股勢力,你不想找到嗎?一旦有了這股力量,便是想當召月王也不是不可能。”蘇雲歌靜靜的望著他說道。
權利對於大多數男人來說,有著難以抗拒的魅力。有了容千尋的前車之鑑,她不會再捲入任何政治鬥爭,能幫他的也就屈指可數了。
“東西放在你那裡也是一樣。” 蕭南朔慌忙將丟還給蘇雲歌。“當不當召月王我不在乎,只是你別想再隨便失蹤。”
“你不明白嗎?我是個麻煩!”蘇雲歌苦笑著將龍晶收好。沒想到蕭南朔居然對她的有這麼深的想法。
“一直以來,怕麻煩的其實是你!你已經死過一次,屬於定北王未婚妻的部分也應該隨之消失了。所以,這一次我不會再放開你。你是我的!我一個人的!”
蕭南朔伸手用力抓住蘇雲歌的手臂,指尖幾乎陷入肉裡,盯著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絲凌厲的光芒。
蘇雲歌微皺起眉頭看他,雖然沒有抗拒,眼神卻逐漸失去了溫度。她不否認她對蕭南朔是有好感的,因為不管如何,蕭南朔始終是沒有害過她的,但只為自己而活,早已成為鏤刻在靈魂中的執念。
更何況,她不可能丟棄一切去召月,這已經在無形中向容千尋昭告,她奔到了蕭南朔的懷裡。
她不願意這樣。
“你……生氣了麼?”
蕭南朔看出蘇雲歌的不悅,微微皺起了眉頭,有些懊惱之意。
蘇雲歌冷冷的看了他片刻,視線慢慢落到他雪白的發上。想到他為我吃的苦,她的心頭一酸,終於軟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