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洛陽已經很有些寒冷了,強勁的風沙颳得人臉上生疼生疼的。羅君頌縮著脖子,加快了腳步。路旁賣滷雞蛋的大嬸衝她喊道:“羅姑娘,我兒子的病全好了,幫我謝謝你家先生……”
羅君頌一邊應著,一邊小跑著轉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子。巷子裡的風勢小了許多,羅君頌呼了一口氣,拎著藥包,慢慢朝巷子深處走去。在接近盡頭的地方,有一扇很不起眼的小木門,羅君頌推開木門,高聲叫道:“我回來了。”她並沒有等裡面的迴應,自顧自地道:“濟仁堂的掌櫃說還有幾位藥要過幾天才有,買雞蛋的張嬸說她兒子的病已經完全好了,要我幫她謝謝你。起風了,好像要變天了……”她自言自語著收起院子裡晾晒的衣服,抱著一大包進了屋子。
羅君頌把自己的衣服放進了衣櫃裡,然後抱著冷秋的衣服出了門,來到另一間屋子的門口,道:“我進來了。”
依舊沒有等到回答,羅君頌便進了屋子,徑直進到裡間,把冷秋的衣服放進櫃子。然後整理好略微起皺的衣裳,出了這間屋子。她在院子裡的一條長凳上坐下,長長地吁了口氣。
“每天這樣過,不覺得無聊嗎?”冷秋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她身後道。
“這樣挺悠閒的,沒什麼不好啊。這雖然不是我一直很嚮往的生活,但習慣了也就不想再改變了。”羅君頌頭也不回,晃盪著兩條腿道。
“為什麼不想去南陽?谷安鴻一直在那裡等著你。”
“他若真想見我,就會自己來找我。”羅君頌淡淡道。
“你不想見他?”
羅君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拔高了聲音道:“你要是嫌我煩,直接趕我走好了,老說這些我不想聽的話惹我生氣。”她騰的起身,回自己的屋裡去了。
冷秋默默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裡,眼底閃過一絲黯然。
羅君頌假裝生氣地進了屋子,一頭扎到**,拉起被子矇住自己的臉,眼淚很快就湧了出來。早在一個月前她的身體就已經完全恢復了,藍濟把她康復的訊息帶到了玄光教在南陽的白虎堂,但是一個月來,谷安鴻既沒有來看望她,也沒有託人帶來一言半語。他們之間就這樣徹底結束了嗎?羅君頌很不甘心,很不甘心,但是她更不願就此遷就谷安鴻,她要的是平等有尊嚴的愛情,否則寧缺毋濫。
“小頌,小頌……”門外傳來藍濟的聲音,他幾乎每隔兩三天就要來一趟,告訴她江湖上又發生了什麼事,當然主要的都是玄光教的事。他知道羅君頌一直牽掛著玄光教的安危。
羅君頌快速地收拾好情緒,走出門去,朝藍濟展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藍大哥,怎麼現在才來?”
藍濟笑呵呵道:“告訴你一個好訊息,老怪物和許青玉成親了,他們過幾天就要離開紫硯崖了,老怪物託人給我送來了信,說想隱居起來,再也不管江湖中的事了。”
羅君頌高興道:“那真是太好了,我們什麼時候能夠再聚一聚呢?”
“我跟他約好在邯鄲碰頭,咱們馬上就可以動身了。”
“好,我現在就收拾東西。”羅君頌趕緊進屋去了。
“谷安鴻知道嗎?”冷秋的聲音淡淡地傳來。
藍濟回頭朝他苦笑道:“我先派人跟那個傢伙說了,我的人回來說,他什麼都沒說。”
冷秋皺起眉頭,道:“跟老怪物見過面後我也要走了,羅君頌怎麼辦?”
藍濟嘻嘻笑道:“她這麼喜歡黏著你,你就帶她一起走好了。”
冷秋一點也笑不出來,道:“這一次我要出海,也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回中原。”
“出海?去哪裡?去朝鮮嗎?”
冷秋沉吟道:“可能更遠,看天氣情況。”
“小頌還不知道吧?”
“我打算這兩天就告訴她。如果她真的下定決心要跟我一起走,我會帶她走。”
藍濟微微驚訝地看著他,“你是認真的?小頌她真的……”看見羅君頌出來了,藍濟趕緊閉上了嘴巴。
“我沒有什麼東西,就這一點點。我們什麼時候出發?”羅君頌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裹,滿含期待道。
“明天怎麼樣?”藍濟看著冷秋道。
“你們決定就行了。”冷秋淡淡道。
羅君頌露出一個失望的表情,嘆道:“我還以為現在就要走了呢。”她每天閒得都快長黴了,真想趕緊找點事情做。
藍濟笑眯眯道:“那就這樣決定了。”他叫隨從擺上自己帶來的飯菜,“剛剛叫燕生樓的大廚做的,趕緊趁熱吃吧。”
羅君頌看著滿滿一桌子菜,頓覺胃口大開。“還是跟著藍大哥好,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藍大哥,乾脆我跟著你去天聖宮安享晚年算了。”
藍濟只是哈哈地笑著,並沒有接話。羅君頌的注意力彷彿全部轉移到了飯菜上,再也不多說話,只是埋頭猛吃。藍濟和冷秋不斷交換著眼色,也都一言不發。
吃完飯後,藍濟道:“明天上午等著我來接你們,今天早些休息,路上得好幾天,會很辛苦。”
羅君頌高興地連連點頭。
下午的時間,冷秋照例是要煉藥的,羅君頌絕不去打擾他。今天藍濟沒有馬上走,兩人便在屋子裡坐著聊天。又說到老怪物和許青玉成親的事上,藍濟道:“陸隱川現在挺難,他手底下本來就沒有幾個得力的人,如今許青玉要走,谷安鴻也一直沒有回去……”
羅君頌靜靜地聽著,直到藍濟停下來,才淡淡道:“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面對的問題,別人再怎麼著急也只能看著。陸隱川年紀輕輕就接下這麼大一個攤子,他之前一點準備也沒有,困難大也是理所應當的。藍大哥,你若能幫幫他,我會很感激你。”
“說這麼見外的話做什麼?就算不是為你,憑天聖宮與玄光教的老交情,我也不會袖手旁觀。不過我有一句話想勸勸你,你跟谷安鴻之間不能老這麼拖著,到底要怎麼樣不妨明明白白地說出來。我雖然不怎麼喜歡那個人,但他的武功能耐我是打心底裡佩服的。看著那麼一個人現在變得這麼消沉,我心裡很不舒服。”
羅君頌心裡更難受,但臉上只是淡淡的,“藍大哥,當初我來投靠你,是因為他趕我走,我其實一點也不想走。現在如果要我再回到他身邊,也得他先來找我才說得過去。我心裡是坦蕩蕩的,但他心裡的疙瘩不解開,我也沒有辦法。”
藍濟點點頭,“說的也是。這個人太固執,是該受點折磨。”
羅君頌何嘗不知,大家表面上總在說谷安鴻的事,其實是在關心她。可是她該怎麼做呢?低頭去找谷安鴻,不明不白的跟他和好?那又算什麼呢?倘若哪天他大爺心情又不爽了,又要趕她走,那叫她情何以堪?
兩人有一茬沒一茬地說著,不知不覺天色漸漸暗下來。羅君頌忽然感嘆道:“老怪物都結婚了,藍大哥你還想一個人繼續逍遙自在下去嗎?”
藍濟笑道:“一個人有什麼不好?我最不喜歡被人管著……”
“可是人總要結婚生小孩啊。而且你的年紀真的不小了。”
藍濟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漸漸收起笑容,變得有些憂鬱了。
“我說錯話了嗎?你怎麼啦?”羅君頌不安道。
藍濟苦笑著搖搖頭,道:“沒什麼,突然有點想回家了。”
“那你就趕緊回去吧,不用在這裡陪著我。”羅君頌忙道。
藍濟不置可否地笑笑。羅君頌誤會了他的意思,他說的是萊州天聖宮的家,在那裡有他的姬妾們。說到結婚生子,他突然想到自己已經三十歲,居然連一個孩子都還沒有,還真是讓人感覺不舒服。他可不像冷秋和老怪物,那兩個傢伙向來守身如玉,膝下無子倒還可以理解,他就沒道理了呀。嗯,得去找冷秋討教討教生兒子的法子。
“你還沒走?”冷秋幽靈一般的出現在門口,把正在陷入沉思的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冷魔頭,我正好找你有事,走,我們到別處說話。”藍濟起身往外走,回頭跟羅君頌道:“我們明天見。”話音未落,人已出去了。
屋子裡陡然間靜了下來,羅君頌感到非常寂寞。冷秋說的沒錯,每天這樣過真的很無聊。為什麼每個人看起來都挺忙碌的樣子,唯獨她無所事事?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當然就更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麼。其實她最想做的是去找谷安鴻,解決他們兩人的事情,但這卻又是她做不出來的事情。羅君頌很煩躁,很想找到谷安鴻跟他大吵一頓。
藍濟和冷秋只說了一會兒話就離開了。冷秋的身影很快就又出現在門口,“羅君頌,今天街上有花燈,想不想出去走走?”
“好!”羅君頌不假思索的跳起來。
今天的風特別大,街上的人不是很多,但家家戶戶門口還是掛起了花燈。這個世界人們的節日彷彿特別多,幾乎每個月都有一些節日。每到過節的時候,普通人家都會早早地起來做準備,焚香,祭告……講究也很多。江湖人沒有那麼多的心情和時間去做這些,但也會混在人群中享受平常人的節日。
羅君頌緊緊跟著冷秋在大街上慢慢走著。“冷先生,你真的要遠離中原嗎?”羅君頌忽然問道。
“你都聽到了?”
“嗯,你們那麼大聲音,應該是說給我聽的吧。”
“是啊。你怎麼想呢?”冷秋沒有回頭,但腳步放得很慢。
“我還沒想好。”
“別急,還有段日子,你可以慢慢想。”
“冷先生,那個羅君頌死了,你傷心嗎?”
冷秋默然半晌道:“生死有命,沒有什麼可傷心的。死亡,在很多時候其實都是件好事。”
“那如果她沒有死呢?如果那個羅君頌真的失去了記憶,冷先生你會怎麼辦?”
冷秋側過頭靜靜地看著羅君頌,淡淡道:“沒有如果。現實就是如此,一切順其自然。”
羅君頌心頭猛地一震。沒有如果!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發生的。她不願主動去找谷安鴻,就是害怕她所設想的“如果”變為現實,可是如果那些“如果”永遠不會變為現實,她的所有害怕不就沒有意義了嗎?谷安鴻為什麼不來找她?真的如她所想象的那樣是因為他心裡還有疙瘩嗎?可是如果是別的原因……不,沒有如果,一切都應該親自證實。
“冷先生,我應該去找谷安鴻嗎?”羅君頌盯著冷秋的眼睛,希望從那裡能夠找到一點支援。
“有樣東西你應該看看。”冷秋說著,轉身往回走。
羅君頌忽然有些忐忑,冷秋要給她看什麼呢?她看著冷秋從衣櫃裡拿出一隻不過手掌大小的漆盒,這種盒子通常是用來裝首飾的。開啟盒子,裡面只有一封信。冷秋要給她看的就是這封信。
信封上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冷大哥親啟”,沒有落款。從信紙的成色上看似乎並不是很久以前的東西。冷秋示意她開啟信封,羅君頌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紙,展開來細細地看。
“冷大哥,明天我不能來跟你見面了,因為我要出海了。”這是信上的第一句話,羅君頌心裡一驚,暗暗猜測到這是誰寫的了。她繼續往下看,後面寫了來信者為了出海所做的一些準備以及她激動的心情。
“你肯定覺得我瘋了,我也覺得自己好像瘋了,他對我越是冷淡,我就越想得到他……”“他”是誰?
“上個月莊子上來了幾個從海外來的人,我聽他們說海里有一種神奇的蚌殼,那種蚌殼裡頭的珍珠是黑色的,如果能夠找到那種蚌殼,就可以實現一個心願。我求姑媽求了十幾天了,姑媽終於答應帶我們出海去。不過這個時節海上常常有大風,出海有危險,但我不管了,我要趕緊找到黑珍珠……”後面是出海的具體時間地點和人員,羅君頌看的心驚肉跳,原來這就是亡魂羅君頌出海的真相。沒有陰謀,沒有暗殺,就只是一個任性的女孩子為了能夠實現一個心願而去尋找希望罷了。
“我第一次給人寫信,我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了。冷大哥,你一定要耐心地看完。我聽說爺爺的身體出了毛病,表哥要上山去看望爺爺,我也想去,我想去看他,但我又怕看到他,那就等我找到黑珍珠了以後再去看他好了。我每天都在祈禱,希望海神保佑我們能夠平安出海,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他們說明天天氣會很好,可以出海,聽到這個訊息,我高興得不得了,只有那個女人不高興。她不會跟我們一起去,我可求之不得。冷大哥,我希望他能當上教主,他比任何人都有資格,他比表哥強多了。你可以幫他當上教主嗎?表哥很在乎那個女人,如果以那個女人做要挾,表哥也許會放棄爭教主的位置的。現在很晚了,可我興奮得完全沒有瞌睡。我聽你的話,每天都在練字,你看我的字是不是寫得很漂亮了?那一次他狠狠地罵我是醜八怪,我很傷心,我也罵他是醜八怪,其實在我眼裡他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人。在他眼裡,我是不是也很漂亮呢?我已經很努力地改掉一些壞毛病了,我現在很少罵小桃,姑媽誇我變文靜了。冷大哥,要是他也能誇獎我,我就是馬上死掉也心甘情願。”看到這裡,羅君頌覺得心頭堵得慌,眼淚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我真的好高興,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冷大哥,你也為我祈禱吧。我的生日快到了,你會送我什麼禮物呢?小時候你送給我的禮物後來都找不到了,我保證以後一定會保管好的。我忘了告訴你他是誰了,他就是表哥的小師叔,你知道他的名字。上次我跟你說起的那件很恐怖很恐怖的事就是他做的……”這一段內容有點亂,缺乏條理,但羅君頌還是看明白了,她幾乎想象得出來亡魂羅君頌是帶著怎樣激動的心情寫出她這輩子第一封信的。亡魂羅君頌的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寫出這麼一封長信,肯定花了很長的時間。
“冷大哥,我還有好多好多話想跟你說,每次當著你的面我又說不出來,我真希望你是我的親哥哥,來世我們投生為一家人,好不好?我會有來生嗎?來生我不要再做海盜的女兒,我要變成他最喜歡的那個樣子……”
信寫到這裡基本上就結束了,落款是“君兒”。後面還有一行小字,似乎是寫完後加上去的。寫的是:“萬一我回不來了,請為我祈禱,讓我投生到善良的人家。”
羅君頌忍不住抽泣起來。亡魂羅君頌的願望成真了,她的確投生到善良的人家了。這就是命運,這就是她穿越六百年來到這裡的真相。海神到底還是眷顧了那個不幸的女孩子,讓她的靈魂來延續那個任性女孩的生命。
冷秋默默地看著羅君頌,遞給她一塊手帕。羅君頌抹了抹臉,哽咽道:“其實她是個很好的女孩。”
冷秋點點頭,“我知道。她的很多壞都是別人想象出來的,很少有人會去思考她為什麼壞。”
“為什麼把這個給我看?”
“你如果真的想跟谷安鴻和好,最好讓他認識一個真正的羅君頌。在他眼裡,你還是過去的那個人,雖然性格變了,但別人對你的固有認識沒有改變。最好的辦法就是揭開真相。”
“冷先生,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羅君頌,為什麼還對我這麼好?”
“你不就是羅君頌麼?我不過是碰上了兩世的你而已。”
羅君頌看著手中的信紙,豁然明白。原來冷秋已經把她視為投生後的羅君頌,那個羅君頌希望她投生後能與他為兄妹,原來如此。羅君頌知道自己得主動做點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