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安鴻半跪在地上,臉色鐵青,“噗”地又噴出一口血。羅君頌嚇得眼淚奪眶而出,幾乎要哭出聲音來。
谷安鴻沉聲道:“不要緊,我可以自己療傷,你們退到三丈之外為我護法,不要讓敵人趁機偷襲。”
眾人不敢大意,連忙照谷安鴻所說退後三丈,面向外側呈包圍之勢。羅君頌也不敢出聲,跪坐在一旁,含淚看著谷安鴻。小桃想拉開她,她搖搖頭,堅持要留下。小桃只得自己退開。
谷安鴻不勉強她離開,微微喘氣道:“我要運功療傷,你不要出聲,免得讓我分神。”
羅君頌點點頭,抹掉眼淚,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谷安鴻盤膝閉目,慢慢進入入定狀態。羅君頌驚異地發現他的臉色漸漸由鐵青變成蒼白,又由蒼白變得有血色起來。不知過了多久,谷安鴻緩緩睜開眼睛,見羅君頌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離自己不過兩尺遠,正驚愕地瞪著自己,那模樣煞是可愛。他不由得一笑,道:“看什麼?”
“太神奇了……”羅君頌驚歎道,伸手給他抹掉臉上的汗珠。
谷安鴻因這突如其來的碰觸而心頭一慌,往後縮了一下。羅君頌以為他不喜歡自己碰他,覺得很是尷尬,連忙退開了些。谷安鴻暗暗懊悔自己反應過度,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好沉著臉道:“外面危險,回車上去。”
羅君頌雖然早已習慣了谷安鴻的喜怒無常,但剛才谷安鴻的反應讓她很傷自尊,她心裡十分難受,怕自己會忍不住在他面前落淚,便一言不發的坐回車廂,拉上車簾。
樹林早已恢復了沉寂,谷安鴻吩咐眾人動身。秦恭道:“谷護法受了傷不便騎馬,還是坐到馬車裡去吧。”
谷安鴻還在遲疑,車廂裡的羅君頌已經聽到,趕緊掀開車簾道:“是啊師父,車廂裡很寬敞,坐幾個人都沒關係。”
谷安鴻默默地上了馬車,坐在羅君頌對面。車身微微晃動,一種微妙的氣氛在車廂裡醞釀。羅君頌偷偷覷著谷安鴻,只見他板著臉,脊背繃得筆直。他的雙肩都受了傷,鮮血把整個後背都染紅了,包紮的紗布也沁出了血。
“師父,傷口很疼嗎?”羅君頌忍不住問道。第一次看到谷安鴻這麼狼狽,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如果不是要送她去貴陽,谷安鴻大概也不會遇上這種事情吧。
“沒事。”谷安鴻淡淡道,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坐在羅君頌身邊的小桃忽然說:“表小姐,這兒有點兒熱,我到外面透透氣……”說完就鑽了出去。
車廂裡只剩下兩人,羅君頌覺得更難受了。“那個……師父,你想不想喝水?”
“嗯。”
羅君頌連忙拿出水袋遞過去。谷安鴻抬起手來,扯動了傷口,禁不住皺了皺眉頭。羅君頌趕忙坐到他身旁,把水袋送到他嘴邊喂他。“師父,還在生我的氣嗎?”她小心翼翼問道。
“生什麼氣?”谷安鴻終於把視線移到了羅君頌的臉上。
“你不是在生我的氣才這麼不高興的嗎?”
谷安鴻倒有些哭笑不得了,他哪裡生過她的氣呢?他是在跟自己生氣,氣自己莫名其妙的一些念頭和難以抑制的衝動。那些想法若是被人察覺了,他哪裡還有顏面面對世人?“我天生就是這個脾氣,沒有生氣。”
“那就好。”羅君頌鬆了口氣,神色也輕鬆起來。“我知道我以前很讓人討厭,也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其實你們可以不必管我,就讓我自生自滅好了。”
谷安鴻失笑道:“你自己知道就好。”
羅君頌見他臉上終於有了笑意,也忍不住笑起來。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臉頰上還有若隱若現的一個小酒窩,煞是可愛。谷安鴻看得出了神,完全無法移開視線。就在此時,馬車忽然停了。谷安鴻驀地回過神來,道:“秦恭,怎麼回事?”
秦恭的聲音在窗外道:“谷護法,到了城門口了,要不要進去?”
“進城裡找家客棧住下。”
“是。”
眾人進了城,很快就找到一家規模不大的客棧。谷安鴻要羅君頌給他披上披風遮住血衣,單獨要了一間客房後徑直入了房間。大家在外頭吃了飯,關曉瑩道:“我給谷護法把飯端去吧。”
羅君頌暗想:師父用手不方便,肯定不好吃飯。便說道:“還是我去吧。”她提著食盒來到谷安鴻房中,他正在吃力地脫下外衣,看見她進來了,表情有些僵硬。
羅君頌趕緊放下食盒,幫他脫下衣服。傷口似乎又裂開了,不斷有血水往外滲。羅君頌驚慌道:“流了好多血……怎麼辦……”
“沒事,再包紮就是。”谷安鴻說著,拿起旁邊的紗布準備自己包紮。
“我來。”羅君頌定下神,接過紗布為他包紮。剛才她是被不斷湧出的血給嚇到了,其實包紮傷口這種事她曾經做過,以前做志願者的時候偶爾也會碰上要幫人緊急處理傷口的事情,所以這種事情還難不倒她。
谷安鴻並沒指望羅君頌能幫上什麼忙,但看她專注而沉穩的神情,心裡反而充滿了疑惑。不是他小看羅君頌,而是以他對羅君頌的瞭解,這位大小姐應該做不好這樣的事情的。傷口很快就包紮好了,不鬆不緊,恰到好處。羅君頌擰了塊溼布給他擦去身上的血跡,又給他穿上乾淨的衣裳。收拾停當,她才長嘆一聲道:“總算弄好了,飯快涼了,趕緊吃吧。”說著,擺好飯菜,把筷子放到谷安鴻的手中。
谷安鴻從來沒有這麼乖乖地任人擺佈過,忽然間,他覺得被羅君頌這麼控制著感覺還不錯。羅君頌把菜碟並排擺在谷安鴻的面前,好方便他夾菜,她自己則坐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谷安鴻莫名地感到有點緊張,他想讓羅君頌離開房間,卻又不捨得趕走她。他悶著頭匆匆吃完飯,看著羅君頌收好食盒。“你和誰住在一起?”
“還不是小桃?我自己會小心的。連著幾個晚上許壇主和曉瑩都沒有好好睡覺,今天我不想再影響她們了。”
谷安鴻本想反對,但又忍住了。反正敵人的目標似乎不是羅君頌,他也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
羅君頌終於出去了,谷安鴻稍稍鬆了口氣,但隨即又覺得很寂寞。這真有點不像他了,以前他最討厭的就是吵吵鬧鬧,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隨意走動或是大聲說話,羅君頌應該算是個例外了。就算他擺臉色給她看,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在他面前笑嘻嘻的跑來跑去。慢慢地他也習慣了這種生活,有時候看不到羅君頌,他就會覺得似乎少了點什麼,有點兒失落。
谷安鴻嘆了口氣,倚在床頭。去貴陽的路走了還不到一半,後面的路只會更艱險。他大致能猜到襲擊他們的人是玉皇城的人請來的,不過敵人究竟有多厲害,他並不十分清楚。上官楚和天魁雙煞都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人,敵人既然能夠請動這些人,一定也能請來更可怕的人。而他們的這支隊伍裡只有他和許青玉的武功足以與這些人匹敵,力量實在太單薄了。但是他不敢輕易向總壇求救,萬一調動總壇的主力出來,敵人反而去進攻總壇,後果將會非常嚴重。他必須得想辦法儘早送走羅君頌,然後再一心一意對付敵人。
就在谷安鴻打算洗臉上床的時候,羅君頌端著腳盆進來了,笑吟吟道:“師父,我來給你洗腳。”
谷安鴻臉色微變,不知該不該拒絕。羅君頌可想不到谷安鴻的心思,她只是單純的認為谷安鴻是個傷者,行動不便,她不過是在做一個志願者常常做的事情。谷安鴻緊張地看著羅君頌走近自己,要給自己脫鞋子,本能地直往後退。
“師父,我學過足底按摩,可以緩解疲勞。我的手藝很不錯哦。”羅君頌拍著胸脯自我宣傳。
谷安鴻躲開她遠遠的,冷著臉道:“我自己來就行了,你出去吧。”
羅君頌不解他為何又發怒,但見他臉色不善,不敢跟他嬉笑,趕緊放下腳盆退出門去。
谷安鴻看著地上的腳盆,幽幽嘆了口氣。羅君頌應該是他所見過的最百折不撓的女孩子了,還從來沒有哪個人在多次面對他的冷臉後還能夠主動接近他的。不知道明天的羅君頌是否還跟先前一樣頑強。
羅君頌垂頭喪氣地回到房間。小桃已經鋪好被褥,招呼她去睡。羅君頌嘆息道:“小桃,師父為什麼總是很討厭我呢?不管我做什麼好像都會惹他不高興。我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
小桃歪著腦袋想了想,道:“表小姐挺好的呀,谷護法怎麼會討厭你呢?他要是討厭你,就不會收你做徒弟呀。大概是谷護法受了傷,心情不好,表小姐你就別計較了。”
羅君頌點點頭,也覺得似乎是自己多心了。谷安鴻近來對她的態度好像比從前更加冷淡,大概跟他不得已送她去貴陽有關,她覺得自己能夠理解他的心情。既然谷安鴻不想看見她,她還是自覺地離他遠些的好。
這一夜倒是出奇地平靜,但眾人並沒有睡得很安穩,在緊張不安中迎來了新的黎明。羅君頌吃完了藥,見藥盒裡還剩下最後一粒藥,她不知道十天以後自己的身體會發生什麼變化,對冷秋的盼望之情正一點一點地消退。她覺得自己對冷秋而言或許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存在,當初他們的約定大概也不過是冷秋的心血**罷了。
一向開朗的羅君頌變得消沉起來了。每個人似乎都感覺到了這一點,大家不時偷偷打量著這個憂鬱又美麗的女孩子。關曉瑩想關心一下她,卻幾次欲言又止,因為她注意到谷安鴻一直在注視著羅君頌,那目光裡包含了太多太多複雜的情感,絕非一個師父看自己徒弟的那種眼神。她猜想,谷安鴻和羅君頌之間肯定發生了什麼。
谷安鴻的傷口恢復得很快,但因為一路要騎馬,為了避免再次受傷,他騎得很慢,整個隊伍也走得很慢。秦恭等人勸他還是坐馬車的好,但是他堅決不同意。
後面的幾天裡,他們大約走了一百來里路,終於進入到了淮河流域。這裡基本上都是平原,道路平坦,利於馬車行駛,漸漸的便走得快些了。羅君頌的藥終於全部吃完,但蠱毒竟意外的沒有發作,這讓大家的心情多少又好了些,只是她低沉的情緒始終沒有改變。谷安鴻和羅君頌幾乎不搭話,有什麼事情大多透過秦恭或者關曉瑩來轉述。谷安鴻不免鬱悶地想:羅君頌大概也受不了他了吧。
羅君頌本來不是個情緒化的女孩子,但是現在的她常常會感覺鬱悶。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到底是怎麼回事,也許跟谷安鴻對她冷漠的態度有關,也許跟冷秋的失約有關,總之,她整天都被這兩個男人的事情困擾著。
三月底的一天傍晚,他們在一座小村莊落腳。村莊裡沒有客棧,但有一處義莊,可以供來往行人暫時歇腳。谷安鴻吩咐眾人就在這裡安頓下來。義莊不是很大,加上靈堂裡面不能住人,所以大家都擠在旁邊的小院子裡。羅君頌不知道義莊是幹什麼用的,後來才知道原來這是用來暫時停放死人的地方,嚇得臉都白了。
關曉瑩安慰她道:“現在這裡沒有停柩,不用害怕。而且我們大家都在一起,大家會保護你的。”
入夜之後,天氣突然變了,頓時電閃雷鳴,狂風大作。羅君頌心裡惶惶的,抱著小桃縮在牆角里一動也不敢動。好不容易等這陣風過去了,天竟然又放晴了,一抹殘月高掛在空中,格外朦朧可愛。羅君頌忘記了害怕,興奮地跑到院子裡賞月。將至南方地區,初夏到來得早,樹木日漸繁密,到處是蓬勃的氣息。羅君頌換上薄衫,覺得渾身都很輕鬆。
義莊裡的燈籠早已高高掛起,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羅君頌暗想:要是冷秋突然出現在這裡,該多麼讓人驚喜啊。她倚著一株桃樹愜意地想著,鼻息間有種芬芳的味道,讓人暈暈乎乎的。她輕輕閉上眼睛,意識漸漸模糊,身子也漸漸鬆軟。一道幽靈般的影子在樹後微微一晃,接住了昏迷過去的羅君頌,隨即悄無聲息的離去了。
夜色中,兩道暗影飛快地掠過,前後相距不過七八丈。前一個影子懷中抱著人,否則他可以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羅君頌在他的懷中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當世兩大高手正在為了她而生死角逐。
到了郊外的一處墳地,抱著羅君頌的人影終於停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懷中的女子,靜靜等待隨即追趕上來的谷安鴻。谷安鴻在離他兩丈遠的地方站定身形,冷冷道:“你是誰?”
“冷秋。”影子的聲音更冷。
谷安鴻心底一沉,“夜魔?你終於來了。”
“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找我,現在我來了。”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找你嗎?”
“為了她。”冷秋看向地上沉睡的女子,她的衣衫太單薄了,他很想解下身上的斗篷蓋住她,但是他的面前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谷安鴻,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谷安鴻眉頭微皺,“你把她怎樣了?”
“她只是睡著了而已,很快就會醒來。”
谷安鴻狐疑地看向他,不太相信眼前這個戴著猙獰面具的男人就是傳說中的夜魔冷秋。“你為何要帶走她?”
“我們的目的是一樣的。”
“你願意為她解毒?為什麼?”谷安鴻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這是我的事,無須跟任何人解釋。”
“如果我不許你帶走她呢?”谷安鴻暗中運起內力,隨時準備發難。
冷秋冷笑兩聲,道:“閣下恐怕做不到。別說你現在傷勢未愈,就是沒有受傷,也未必有這個能耐。”
谷安鴻暗暗吃驚,道:“你怎麼知道我受了傷?”
冷秋冷哼一聲,道:“你後面還有要對付的勁敵,最好不要把精力消耗在無謂的爭鬥上。”
谷安鴻已經明白夜魔對他們的行蹤早已瞭如指掌,而且還知道他們所要面對的敵人是何方神聖。但是他不會去問,夜魔當然也不會回答。但就算夜魔帶走羅君頌的目的是要為她解毒,他還是不能放心把羅君頌交給他。“如果你真的是夜魔,我是絕不可能讓你帶走她的。”
“為什麼?”
“羅家莊不就是毀滅在你的手上嗎?你們應該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冷秋默然片刻,道:“她所中蠱毒再過四十天就會發作,如果在那之前她不能到達貴陽接受驅蠱,就只有死路一條。何去何從,閣下自便。”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谷安鴻脫口道,“你先把她弄醒。”
冷秋用袖子在羅君頌臉上輕輕一拂,然後退到一邊負手而立。
谷安鴻走到羅君頌身邊,見她緩緩睜開眼睛,輕聲道:“羅君頌,清醒了嗎?”
羅君頌只覺得自己好像睡了一場覺,朦朦朧朧的看見谷安鴻關切的臉龐,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這是哪兒?師父,我怎麼啦?”她甩甩頭,支起身體,這才看清楚周圍竟都是墳堆,頓時嚇得往谷安鴻懷裡一鑽,顫聲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谷安鴻輕輕拍著她的背心,溫言道:“別怕,有我在。你感覺身上如何?有沒有不舒服?”
羅君頌站起身,扭動了一下腰身,並沒有什麼不適。她一轉頭就看見旁邊還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不由得又嚇了一跳。“他是誰?”
“他就是夜魔。”谷安鴻緩緩道。
“你是冷……”羅君頌險些驚撥出聲,她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卻又怕被谷安鴻察覺,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谷安鴻從羅君頌的臉色上已看出她和夜魔的關係絕非一般,但如果夜魔不說,就只能從羅君頌這裡問個清楚了。“夜魔,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
“隨便,我無所謂。”冷秋淡淡道。
“我如何可以找到閣下?”
“明日此時此地,時間夠不夠?”
“夠了。”
冷秋點點頭,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羅君頌失望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半天不曾收回視線。
“羅君頌,我有話問你,你要老老實實回答,不許說半句假話。”谷安鴻冷冷道。
羅君頌頓時苦下臉,只覺得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