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鴛慢條斯理繼續道:“南桑國的習俗,迎娶皇后,下聘納采,至少也要三年。”
我看她那正兒八經的樣子,嘴角微微抽搐。
玠梧沒好氣突襲她臉頰,輕輕啃噬一口,抱著她晃了晃,無奈道:“小東西,要施緩兵之計無須如此明目張膽罷,唯恐孤聽不出你有何意圖?”
青鴛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如此簡單的眼神竟把個看盡六宮粉黛的帝王迷得痴痴忽忽地,哀嚎一聲,把頭埋在她肩膀,可憐兮兮道:“依你就是,再過兩年孤要改年號,元年春正式迎娶你,到時可不許再耍花樣。”
玠梧晚上還要與大臣們共商內策,我與青鴛先動身回宮,到了少人處,她腳步虛浮,往我身上靠了靠,冷汗這才滲出額頭,焦急地望著我比口形:
“這樣可以嗎?”
我屏息沉氣道:“之前為了緩和關係,你對他親近得過於反常,他必定起疑。但現在主動權已經把握在你手裡,不若就喜怒無常些,使使小性子,故意刁難他,他定會漸漸鬆懈警備。”
“那我們到底什麼時候出宮?”她攢眉凝望我。
我捏了捏她的手:“少安毋躁,我們要等機會,小不忍則亂大謀,嗯?”
她重重點頭,目光堅毅。
看得我陣陣心虛——
>——>——>——>——>——>——>——>——>——
自從可以光明正大登堂入室以後,玠梧也不起早摸黑地來公主殿。晚餐時間精準無比出現在青鴛寢宮,天不黑就關了房門,抓著她卿卿我我,儼然無視我這盞閃閃發亮的紅蠟燭。
是以傍晚在我寢宮看見他走進來,很是意外,也忍不住揶揄笑他。
與青鴛關係緩和後,玠梧龍顏大悅,春風得意,脾氣非同尋常地好,不以為忤賞賜給我一個微笑,閒庭信步霸佔了書桌正位,隨手翻著我新近寫的字,以手支頤,漫不經心道:“你給她出了什麼主意?”
我放下手中書卷,望著窗外新吐花蕊的一株臘梅,出神回答:“帶她離開
。”
“哦?”玠梧繼續鑑賞我練習書法的結果。
“人總得有個念想不是?”我木無表情。
“說來聽聽。”
“只是想辦法帶她出宮散散心而已。”
玠梧點點頭,提筆在我寫的“情”字旁邊臨摹了一個新的“情”字,功力自然遠在我之上。
他似乎覺得自己寫的不錯,擱下毛筆,拿起來仔細鑑賞,輕道:“可曾聽過炤山嘯龍谷?”
“當年你怒觸崑崙,以致人間山河變更,麟雲大陸從此才有了橫亙南北的炤山。”我頓了頓,淺笑,“自然知曉。”
玠梧站起身來,徐道:“那裡是炤國皇陵所在,風景宜人,且處於南方,不像京都天寒地凍。”
我偏首詢問:“你想我帶她去那兒散心?”
他點了點頭,繼續道:“南桑國宮殿形若鳥巢,孤想在此地仿南桑皇宮式樣為她建造一座青玉宮。你先帶她過去住住看,看她習慣不習慣那裡的季節氣候,孤會讓兀屠暗中保護你們。”
“青玉?”我咋舌,簡直就是窮極奢華。
玠梧卻領會錯意思,淡笑:“遺玉在人間畢竟是稀罕物什。”
他似乎想到什麼,略微一頓,嘴角勾勒絲絲涼意:“龍……舞……泣……哼……”深沉如淵的黑眸穿過窗外,投向不遠處燈火通明的青鴛寢宮,他一字一句,宛若起誓,“孤會讓她,永遠不再哭泣。”——
>——>——>——>——>——>——>——>——>——
之後,一切如我的計劃,或者說如玠梧的計劃,按部就班
。
青鴛和玠梧的關係表面上其樂融融。
某次很偶然的機會,玠梧步入公主殿時,恰好聽聞我在跟青鴛講述北征時騎馬飛馳的豪氣干雲,青鴛仰臉欣羨目光直直落入他眼中,一場秋獵就定了下來。
秋獵離當時還有五六個月,青鴛卻早已喜上眉梢。她知道機會來了,而為了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她發揮了前所未有的容忍力,直到出宮前一直乖順無比。
這對於玠梧亦是難能可貴的機會。且不管我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至少,這是一段沒有怨恨,沒有復仇,平靜而快樂的時光。
夏末,離京都不遠的北部小城爆發了小規模的農民起義,玠梧命我獨自率兵鎮壓。金鑾寶殿跪地接旨時,我知道,我接到的同時是魔尊對我的信任。
我不負所望,僅一個半月時間,速戰速決,凱旋迴朝,玠梧在朝堂上向諸大臣戲謔道:“你們看看,孤的長勝公主,可是戎裝勝宮裝?”
諸位大臣連連附和,從此以往,鮮少有人喚我“長勝公主”,紛紛喊起了“戎裝公主”。
“小娃兒,第一次帶兵打仗,感覺如何?”
公主殿的小型慶功宴上,連一向冷酷無比的兀屠,亦帶著三分輕鬆愉悅向我打趣。
“對方便是百萬雄獅,本公主也不放在眼裡,何況一群烏合之眾。”我不屑道,“不過新鮮事,倒有一件。”
玠梧原本貼著青鴛的耳朵小聲言笑盈盈,聞言頗有興致地挑了挑眉:“哦?”
“這次起義軍領袖的背後,似乎還有個幕後主使,讓他給溜了。我正在派人調查,聽那些降兵說,他提到什麼玄算天下卦,那幫降兵一提到這個玄算和天下卦,都打了雞血似地興奮。皇兄,這個玄算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玠梧輕笑:“不必理會。”
孰料青鴛也仰著臉,好奇地盯著他
。
最難消受美人恩,玠梧只好耐心解釋:“這玄算,大約是從遠古時代出現的一支神祕組織,遠廟堂,擇主輔之。尤善機關備制及天文曆法。”
“那天下卦呢?”我與青鴛異口同聲。
“玄算一族精通預言,一年一卦,卦有緣人,五十年一卦,卦天下。據說,卦無虛卦。”
“上古,我怎麼沒聽說過?”我小聲在鬼車耳邊嘀咕。
鬼車低聲道:“凡人搗騰出來的裝神弄鬼的組織而已,隨他們去。”
青鴛耳尖,掃了眼鬼車,追問玠梧:“這麼說我似乎有些印象,相傳遠古時代,第一代玄算還曾輔佐你們炤國人的祖先帝炤,好像還督造過你們的皇陵,我還一直以為他是你們國家的望族呢。”
輔佐帝炤?我眨巴眨巴眼睛看著玠梧。
玠梧不置可否笑了笑,寵溺地揉玩著她一頭秀美黑亮的長髮:“你要感興趣,孤去把他請來?”
青鴛似乎興致很高:“真的很靈嗎?”
玠梧輕輕啄著她的額頭:“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入夜,玠梧擁著青鴛先行休息,而關於玄算的討論沒有結束,我纏著鬼車喋喋不休地追問。
鬼車無奈,只好跟我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炤國人從遠古起以軒轅龍軒轅劍為圖騰,在他們的神話中對於帝炤墮落為魔之事,美化成了諸神侵擾,帝炤反抗,最後悲壯犧牲,並由此開闢瞭如今的天地河川。
魔尊覆滅後,人間突然出現了一個自稱玄算,名祁還的神祕人物,打著帝炤佐臣的旗幟,率領顛沛流離的炤人重建家園,又於神界崑崙丘下,人間炤山嘯龍谷中興建皇陵劍壇,此後功成身退,蹤跡難考。
此後,便一直有人以玄算名號行走諸國,治世隱,亂世出,以匡扶天下為己任。比較出名的例子,是幾次以少勝多,以當世之人難以想象的機關木甲術協助守城,大獲全勝
。但這一族人從不接受任何賜封。不僅如此,他們的預言,百發百中,其中自然有的好聽,有的難聽,諸國統治者既愛又恨,偏總還逮不到他們。
聽得我嘖嘖驚歎:“沒想到人間也有如此傳奇的人物,那恐怕有些不妙,現在民間已經在流傳,說本代玄算曾透露,說皇上什麼……‘動祭亂常,逆天虐民’,天誅之……”
鬼面猙獰,鬼車打斷我:“剛才為何不說?”
我鎮定回答:“我怕尊主一怒之下……”
鬼車稍坐沉默,復冷靜道:“算了,不過一介凡夫俗子,不足為慮,你權作不知此事,本座自會處理。”
我點了點頭,起身告別——
>——>——>——>——>——>——>——>——>——
旌旗迎風,駿馬馳騁。數百披堅執銳的壯士手持盾刀,五步一人,十步一騎,呈扇形散落在一望無盡的草場上,伴隨號角長鳴,為期半月的秋獵拉開了序幕。
青鴛看著這一隊隊一列列彪兵悍將和連天旌旗,再掩飾不住眼底焦色。
守備如此森嚴,甚於皇宮,哪裡逃得出去?
我氣定神閒,掏出了懷裡的紅鳳凰。
“這是……?”青鴛訝然凝視於我。
“夭舍做的。”我淺笑。
“夭舍神尊?!”青鴛眼裡陡然升起無窮無盡的喜悅和希望,看得我喉頭陣陣苦澀。
“皇宮中被下了結界,我放不出去,出宮,只為求救而已。”
我低眼盯著掌心裡展翅欲飛的紅鳳凰,感到鋪天蓋地的傷感。
是的,玠梧沒有料到我真正的打算。我從沒想過單憑我與青鴛,能逃出這天羅地網,從一開始,出宮,只是想把這隻求救的鳳凰放飛出去。
享受閱讀樂趣,盡在吾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