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天真得象個孩子呢。 ”老人說這話,嚇得我一雙腳的趾甲都蜷起來。 別開玩笑了。 論起人間資歷,我頂多就是三、五歲的孩子。 以前蛇身的人,是長身不長腦的典型代表。 一句簡單的誇張,卻讓我想起村裡跳大神的巫婆級人物。 故弄玄虛就算了,還喜歡把蛇肉嚼得吧唧吧唧響。
我自從幼年時見過一跳了大神立即吃飯的巫婆後,從此對這類生物敬而遠之。 感謝這位九死一生的老人,又讓我想起童年不愉快的回憶。
“牡丹,別這樣。 老人沒有惡意。 ”臭道用手捂住我的嘴時,我才發現自己竟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威脅嘶聲。 汗一個,居然連惡犬相鬥前的例行儀式也搬來用了。
臭道轉頭囑咐靈犀,帶老人上王家的牛車。
“我?!”靈犀一百個不願意。 他特意看了看我。 “那牡丹呢?”
“我需要她留下來幫我,探查探查何府裡的妖氣。 ”這藉口好哇!我心裡暗爽。 一方面得意於妖傀終究是要發揮作用的,一方面也明知這不過是一個兩人獨處的藉口。 “放心,她不懂的地方我會教她的。 ”靈犀百般不情願地領著老人消失在拱門後面。
靜悄悄的後園裡,雜草叢生。 青黃之間,枯死的老樹尤其引人側目。 臭道站著一動也不動,我只好陪著。 如果臭道不說話,我真的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牡丹。 我記得你曾經問我。 為什麼不能讓妖怪殺人?”
為什麼突然提到這事?他已經回答過了啊。 當我看著他地時候,臭道的目光卻放在更遠的地方。 他靈魂中有桀驁的一面,偶爾會從自由奔放的視線裡折射出來,令我為之傾倒。 這一刻我突然悲傷地想到,恐怕終此一生,臭道都不會明白我對他的愛已接近仰視崇拜之境。
我是這麼的愛他,而他卻不知道。
或者他已知道。 只是不能迴應。
臭道目光閃爍著,沉吟了半晌才繼續說:“我一直認為妖怪與人類。 雖然是不同地種族。 可是大家都處於一個平等的位子上。 假若用國家來進行比喻,那麼人類地社會是一個國家,而妖怪的世界又是一個國家。 國與國之間會出現更多的小糾紛,但總的說來,人類的世界與妖怪的世界是天秤的兩端,相互都有維持平衡地責任。 ”
我震住。 他的話語,拆成一個一個漢字。 我每個都懂;但是組合起來,我又是半懂不懂。 首先,我心裡“哇……”的一聲象開了太陽花一樣。 仰視著臭道,只覺得他的形象無比魁梧。 再來,突然發現臭道還有很多面是我所沒接觸過的。 平常見他嘻嘻哈哈慣了,突然說出一番大道理——“你是誰啊?”我喃喃地問。
臭道被我這無厘頭的話問到發怔。 半晌,才輕敲了我的頭笑得很無奈。 “你說我是誰……”
是臭道。 我很熟悉他現在的表情。 正是當年他企圖糾正我直呼他地名字“圓弘”,偏偏我一定要大呼小叫著“臭道、臭道”時。 一模一樣。 他各式各樣的笑臉,每展現出來一次,就象一塊烙鐵一般烙在我的心裡。 我閉上眼,就可以清楚地回憶他的模樣。
這算不算愛?
我想,這是愛。 臭道說,妖怪的世界是一個國家。 人的世界是一個國家。 人類地世界裡常常有本國人與外國人通婚的事例;同理可證,妖怪與人類結婚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那麼我和臭道其實也……
我不自然地哧哧傻笑。被臭道捏著鼻子追問什麼原因。 我kao,不是捏臉就是捏鼻子。 到底是擅長掄拳頭的臭道士,就算是親暱舉動,也仍然充滿了暴力意味。 我是一尾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小蛇,現下很暴力地拍開他的爪子。
“在笑什麼呢?這樣的地方你也笑得出來?”
我環顧四周。 丫,笑不出來了。
實在沒辦法,這地方太陰森了。 按臭道的解釋,這是鬼門死角所在。 臭道指著角落裡一棵已經枯死的小樹,問我:“知道那是什麼樹嗎?”
丫。 我哪知道。 我只知道地上鋪的是草。 開地是花,流地是水。 高出地表一大截的叫做樹。
臭道一副“你不知道,我告訴你吧”地表情,慢吞吞地說:“那是槐樹。 ”
槐?我心裡咯登了一下。 託臭道他師父的福氣,我對槐樹還是略有耳聞。 通常說來,沒有幾個尋常百姓家會在自家院子裡種槐樹。 老道說,那是招鬼之樹。
再加上臭道依了風水玄學的道理,特意尋來這僻靜的鬼門所在,所指出的居然是一棵槐樹?
“牡丹,你記下了。 位居鬼門、且枯死的槐樹是玄學中的凶險之物。 ”臭道懶洋洋地說著,忽然又咦了一聲。 “……這樹有點奇怪。 似乎是人為種下的。 ”他突然止語,掐指算了一下。 面色忽悲忽喜地閃爍了一會,終於長嘆。
“臭道?”雖然我認為臭道最擅長故弄玄虛,可是看他豐富多彩的表情變化,讓人有點不安、更有點好奇。 臭道看了我一眼,再看向那棵枯死的槐樹。 “牡丹……你知道麼,人的感情如果氾濫而不加節制,常常會引來無窮後患。 何府裡曾經發生過的悲情恩怨,在世人眼中無非是過眼雲煙。 生者在生,死者已逝……還有誰,記得那曾經的繁華如夢?”
是是是,老大,你很滄桑。 可是老大幹嘛要發出這樣的感慨啊?
我不懂。
臭道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關於‘喜歡’這種感情哪……”丫,我的心不爭氣地急跳起來。 這是臭道在藉故告白麼?聽他告白無異於聽冰山融化一角,水聲滴嗒滴嗒的。 欲知詳情只須側耳細聽。 我緊張到大氣都不敢出。 “人的情感皆起源於慾望。 慾望若是控制得當,那麼就活得自在。 控制不當,放縱慾望的人通常沒有好下場。 為了一種喜歡愉悅之情,而付出生命的代價。 這樣值得的嗎?”我不知道他是說給誰聽。 我只知道這裡靜悄悄的,只有我和他兩個人。 那是不是代表這話是說給我聽的?
我還要說多少次,才能取得與他的共識?
“臭道,我喜歡你呀。 ”說這話的時候,我有點絕望地想:丫丫的,根本就是雞鴨對講嘛。 我說我的,他說他的。
臭道握過來的手,仍然恆溫而有力。 而我的手溫則慢慢泛冷。
臭道看我的時候總是笑如春風。 只是相處得久了,便能察覺到他眼角殘留的冰意。 “這地方不能久留。 牡丹,我們還是離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