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節 離別
鞭子似長了眼睛,直直地朝雲羅乘坐的馬車簾子捲去。
紅纓大驚失色,轉身回撲想要去攔住那條鞭子已經是來不及,眼睜睜地看著鞭子過去,簾子“嗤”地一聲劃破。
整幅簾子整整齊齊地掉了下來,陽光直射,照出一張雙目難掩驚愕的雪白臉孔來。
雲羅嚇壞了,額頭上一層密密的汗。
剛剛的鞭子差一點點就直衝她面門,捲起的勁風打在她臉上生疼生疼。
紅纓低呼一聲,立即敏捷地撲上了馬車擋在雲羅身前。
唐韶派來的人也擋在了馬車前,奈何人身量短小,一看就是個普通人,並沒有任何威懾力。
“小姐,你沒事吧?”紅纓緊張地檢查雲羅的身上。
“沒……事……”雲羅驚魂未定地露出半張雪白的臉。
紅纓氣得雙眼噴火,一轉身跳下了馬車,擺開一副要拼命的架勢。
沒想到對方的那個車伕不僅不知認錯,甚至還抬高了下巴隱有挑釁。
紅纓氣得捏緊拳頭,要不是顧忌雲羅還坐在馬車裡,怕有什麼意外,她早就衝過去了。
現場氣氛一觸即發。
還是孫嬤嬤經驗老道,一看情況不對,馬上就趕到兩人中間,挺直了胸膛義正言辭道:“這位壯士,不過是無心之過,你何苦咄咄逼人。常年趕馬駕車的哪裡能保證次次不失準頭?不當心差點碰擦了也不過是小事,誰也不是誠心的。更何況,我們雙方都拉住了韁繩制住了馬匹,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損傷,壯士就這樣出手傷人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
孫嬤嬤是京城裡大戶人家出來的老人。自然能言善道,一席話就引到了對方蠻橫衝動上面。
雲羅暗暗點頭,以為對方會偃旗息鼓,卻沒想到那個動手的馬伕嗤之以鼻,目光低睨:“不知死活的東西,居然敢衝撞我們……少爺,簡直就是不知死活。賞你們一鞭子已經是輕的了。再囉嗦,就不是這一鞭子的事情了。”
囂張至極。
孫嬤嬤氣得渾身發抖。
雲羅聞言,臉色也一陣難看。
她沒想到對方這麼蠻橫不講理。滿口都是自己的道理。
尤其是對方那個馬伕一雙眼睛還時不時地朝她這邊飄來,一點都不懂規矩,不由冷了臉道:“本是心平氣和一小事,卻偏偏要弄得如斯動靜。是閣下不懂得‘小不忍而亂大謀’這個道理呢還是有所依仗所以行事乖張、毫無顧忌?要知道,‘得饒人處且饒人’、‘月盈則虧水滿則溢’的道理可是書本里一早就有的道理。閣下若不知道這些,那就應該回去好好地看書修身知禮……”
“呵呵呵,好一個修身知禮。”正在此時,對方馬車裡傳出一陣低沉的笑聲。本來還趾高氣揚的馬伕一下子就彎了背脊,恭敬萬分地轉身抱拳低低地喚了聲“少爺”。
面容極其恭敬。
“水滿則溢,月滿則虧;自滿則敗。自矜則愚。”馬車裡的人再次發聲,明明是夾雜著笑意而說。落到眾人耳中卻是說不出的威勢。
雲羅望著那片紋絲不動的簾子,目光揣測。
“走吧。”一句吩咐,再也沒有多的話語,戲劇性地結束。
馬伕就這樣跳上馬車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等人走遠了,那個差點被鞭子抽到的馬伕才敢靠近馬車:“小姐,沒事吧?”他是剛被買進府裡當差的,沒學過什麼規矩,不知道做個忠僕第一要緊的就是護住主人。
雲羅不發一言。
紅纓卻是用力地瞪了他一眼,那模樣像是要吃了他。
嚇得馬伕往後退了幾步。
“這簾子……”孫嬤嬤為難地看著空蕩蕩沒有任何遮擋的馬車,上前請示道,“小姐,要不委屈你坐後面那輛馬車吧?就是簡陋些……”
後面的是她和紅纓乘坐的一輛簡易馬車,狹小而普通。
聊勝於無。
“好。”雲羅看了一眼自己的馬車,點頭伸手任紅纓扶了她下車。
鑑於剛才突發的狀況,紅纓這次堅持要和雲羅共乘一車,孫嬤嬤的嘴動了幾下,最後沒有反對。
而後她自己鑽進了前面的馬車,高聲吩咐,馬車又動了起來。
連衛所還有一條街的時候,遇到了過來接他們的陸川。
一看到沒有簾子的馬車,陸川的眉毛整個擰了起來。
他立即翻身下馬,攔住了車子。
“這是怎麼了?”陸川吃驚地盯著馬車裡的人,一看是孫嬤嬤,半鬆了口氣。
派去接雲羅的那個小個子露出痛苦的表情。
因是在街上,人來人往,孫嬤嬤動了動嘴皮子,最後說了句:“趕緊先回衛所再說。”陸川才忍住了發問。
可一踏進衛所,迎出來接人的唐韶見此頓時目凝寒潮。
周圍一丈方圓內的人都忍不住凍了個哆嗦,一個個惶恐地低了頭。
孫嬤嬤“撲通”一聲跪在了他腳邊。
雲羅正好從第二輛馬車裡出來,唐韶丟下孫嬤嬤迎了過去。
“沒事吧?”他忍住袖子裡拼命想去攙扶她的手掌,擰著眉小心地上下打量她是否有事。
髮絲整齊,眉目寧靜,衣衫平整。
唐韶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了原地。
“我沒事。”雲羅目光掠過地上的孫嬤嬤,落在了唐韶身上——
藍色杭綢常服,腰間是一條織金黑色腰帶,身姿筆直,就曠野中的青松,讓人無法直視。
“先進去坐吧。”唐韶神色溫淡,引著雲羅往書房走去。
經過孫嬤嬤時,卻讓她渾身一陣寒意。
少爺……生氣了。
趴在地上的孫嬤嬤猛然醒悟,為什麼留在府裡的老姐妹會跟她說少爺凶得跟冰山似了……
原來不是騙她,是真的。
書房中,只有唐韶和雲羅兩人。
關上門的霎那,本來一副端凝肅穆的唐韶一下子緊張不已地扶住雲羅的肩膀,細細檢視,生怕遺漏了任何一絲不妥。
“我沒事……”被他瞧得心底發毛的雲羅忍不住雙頰嫣紅,低頭嬌嗔。
仔細檢視確定沒事之後的唐韶這才鬆了手臂,可緊接著就問到底發生了何事。
雲羅就把路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
捕捉到唐韶眼底一閃而逝的厲色。
“你說,那馬車裡的人一看不簡單?你不是沒和他打照面嗎,何來這樣的判斷?”唐韶的口吻十分慎重。
“雖然那簾子自始至終都沒有拉起來,我也無從得見對方容貌,可是單憑他幾句話的口氣卻讓人心裡有一種……嗯,上位者的優越感。對,就是這個。”雲羅歪了腦袋冥思苦想,最後找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其實,她也說不出來是為什麼,只是一種直覺,心裡有種模糊的臆測,為了印證自己的言論,她又強調,“你沒看到,那個趕車的人若不是做著馬伕裝扮,隨隨便便往人堆裡一站,說他是個武將都不為過,那眼睛,寒星閃閃,可不比陸大人、鄭大人的氣勢弱。可這樣囂張的人,聽見馬車的人說話,那態度就跟是老鼠見了貓一般的恭敬,謙卑得讓人一下子都無所適從。真的,拙山,你不在現場,沒看到,要不然,肯定也會有和我一樣的感覺。能有這樣的人為他驅車趕馬,那裡面的人可不是不簡單?”雲羅說著自己心底的感覺。
說完,抬頭就發現唐韶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怎麼了?”難道是自己說錯了什麼?
雲羅詫異地看著他。
“聽你這麼一形容,我心底隱隱有個猜測。希望你遇到的不是那個人,否則……”唐韶轉首看向窗外的天空,發現剛剛還晴空萬里的天色一下子暗沉下來,遠處更是泛起了黑雲,烏丫丫地往太陽聚攏、吞沒。
“嗯?”雲羅嗅出空氣中一絲緊張的氣氛,心也不安起來。
唐韶回眸,觸到她點漆黑眸中的淡淡不安,沒多想,就伸手去握住了她芊芊手指。
溫熱的氣息在肌膚間星火燎原,雲羅的紅雲一路燒到了耳後根。
“你別擔心。只是我的猜測,並沒有任何根據。回去時,我吩咐他們護送你,就不會再發生來時的事情了。哪怕有人衝撞,有了人手相護,也不怕你受驚。”唐韶瞥見她溫柔如水的目光,口氣越發放得輕柔,生怕聲音大一點都要嚇壞她。
小心翼翼地呵護。
雲羅忍不住心底甜滋滋的,點點頭就答應了。
“你找我過來是?”雲羅突然想到此行目的。
“我明日就要啟程了,想同你提前道別。”說完這句,唐韶就默然了。
離別的情緒一下子絆住了兩人,其他的事情頓時顯得那麼渺小,只剩對方眼底的彼此。
“我知道。”雲羅故作堅強地抬眸,款款道,“我準備了衣物和點心,已經打包送了過來,上路時你帶著,也好盡我一番心意。”
發緊的聲線,掩不住顫音。
唐韶再也忍不住,一把摟她入懷。
“放心,很快的。一路上每到一個驛站,我都會派人給你送信。回京後,也許會有新的任命,我不再回蘇州,反正一有訊息就會派人給你送信。幸好,婚期已定,最遲你今年十二月就要動身入京,到時,我去通州碼頭接你。”唐韶的話似是在說給她聽,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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