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節 風平
雲羅正疑惑著,紅纓的回答則讓她更加迷糊:“據陳大人說,當天晚上他們也十分緊張,衙門四周都加派了人手,提防著有人來。可是,令大家都跌破眼鏡的是,整晚風平浪靜,劉罕和楊澤都枯坐在屋子裡,沒有半分動靜。”
“沒有半分動靜?他們總不至於真是因為‘清者自清’所以從容以對吧?”雲羅一點都不相信,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眉頭也打成了結。
“嗯,大家都覺得奇怪。”紅纓附合道,“不過,不管怎麼樣,狄知府的事情已經板上釘釘,據說,欽差大臣連夜就上奏朝廷,三日後,朝廷的批奏就下來了,將狄知府革職查辦,著令專人押解其進京受審。蘇州則由欽差大臣代管,等朝廷派了新的知府大人過來再說。”
如此看來,狄知府的事情已經驚動了朝廷,最終如何結局,那是朝廷的決斷了。
唐韶這番辛苦作為,總算沒有白費。
“哦,那專人押解是哪些專人?蘇州這邊的人還是朝廷派人來?”雲羅隨口問道,“還有劉罕和楊澤呢?要不要隨行入京?”
“我聽陳大人說是由衛所派人負責押解,劉罕和楊澤也一併入京。”紅纓眼睛閃亮,神情中掩不住的喜悅。
雖然沒有定罪劉罕和楊澤,但是兩人一併入京就代表朝廷下了決心要徹查此事。
“那漕幫兩個主要人物走了,不是要亂了?目前誰在主事?”雲羅好奇地問道。
“誰在主事倒不清楚,不過亂倒是真的……”紅纓生出無限感慨,唏噓道,“劉罕在時。幫裡那些有野心的不敢表露出來,還是挺守規矩的,可如今劉罕被帶走,一條條的狐狸尾巴就全都露出來了。幾個略有資歷的堂主都盯好了幫主的位置,一個個爭得面紅耳赤,誰也不服誰,如今正各自為政呢……”
“那就如一盤散沙了!”雲羅尋了一個貼切的形容詞總結。
紅纓點頭稱是。
剛說到此處。馬車正好停下。
陳靖安在車外問道:“雲小姐。到衛所了,雲大人已經下車,唐大人吩咐雲小姐的直接坐馬車到裡面再下車。”
坐著馬車直接入內?
這樣會不會太失禮?
雲羅頓時覺得唐韶的作法太過隆重。
蘇州衛指揮使司是二品衙門。就算是知府大人上門拜訪,也要在門口下了車走進去,更何況平頭百姓?
她不過是一個內宅女眷,怎麼能到了衛所大門不下車而任馬車**?
這樣的舉止落到旁人眼中。可就是膽大妄為。
“陳大人,這樣不合適吧?我還是就在門口下車吧。我可以走進去的。”隔著簾子,雲羅跟陳靖安商量。
“這……唐大人如此吩咐的,我也不敢置喙。”陳靖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她的提議。
“唐大人一番心意。小女十分感激,但規矩擺在此處,小女又怎能例外?請陳大人成全小女的心意。唐大人問起,你就說是小女堅持。”雲羅言語雖然十分溫柔。可態度卻異常堅決。
她不是身有誥命的外命婦,有權坐著馬車到衛所內院下車。
既然她想和唐韶在一起,那麼,從此刻開始,她的言行舉止就不能有一絲差錯,以免授人以柄。
否則,閒人的唾沫星子就可以把她的名聲敗掉。
這就是所謂“眾口鑠金”吧!
如此一想,雲羅就越發堅定主意,陳靖安又勸解了幾句,見她堅持己見,只能妥協,讓她在門口下車。
當紅纓扶著雲羅著地的那刻起,雲羅就覺得天空很藍,陽光很燦爛,樹上的葉子青翠欲滴,輕輕呼吸一口,空氣中滿是清新的味道。
陳靖安對身邊的小廝耳語了一番之後,又立即走近了雲羅身邊:“雲小姐,請。”彎腰伸手恭請雲羅入內。
雲肖峰應該是被人先引進去了,雲羅抬起頭來搜尋父親身影的時候沒發現。
而旁邊陳靖安如此客氣尊敬,雲羅頓時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她心知肚明,為何陳靖安對她客氣,無外乎就是因為唐韶的原因。
想到此處,不由對著他屈膝行禮謙讓道:“陳大人,你太客氣了。請先行。小女隨後跟上。”說完,直起身子側過,讓陳靖安先行。
他見雲羅態度真誠,並非矯揉造作,便不勉強,自己率先抬步入內。
硃紅的大門,門口一左一右兩尊威武的大獅子。
雲羅還沒來得及觀察衛所的環境,所有的注意力就被門內傳出“唰唰唰”整齊的腳步聲給吸引住了——
兩排穿著一模一樣衣服計程車兵跑步湧出了門口,人群盡頭是兩個高大男子正疾步而來。
一個年長,細長眼眸,不是父親雲肖峰是誰?
一個年輕,稜角分明,氣宇軒昂,正是蘇州衛指揮使唐韶。
雲羅突然見到心上人,腦子裡一下子堆滿了久別重逢的欣喜,等欣喜過後,她才反應過來,如此大的陣仗,卻是為了迎接她而來。
雲羅頓時覺得如芒在背。
所有的人眼睛深處都藏著窺探、揣測、好奇……
雲羅心底冒出了自來蘇州後的第一次膽怯不安。
哪怕是應對範老夫人、狄夫人,她都沒有過此時此刻的緊張,一顆心好像快要躍到嗓子眼。她不由攥緊了覆在衣袖下的手,深呼吸了幾次之後,才命令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待唐韶的腳步越來越近,雲羅垂了眸,曲膝行禮道:“小女見過唐大人。”口齒清晰,聲音輕柔,聽不出一點異樣,彷彿真是簡簡單單地一次見禮。
只有雲羅知道自己心裡的翻江倒海,若不是尚殘存著一絲理智,恐怕她早已撲進他懷裡,緊緊相擁了……
就算只有兩人,自己也不能真撲進他懷裡,兩人並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不是夫妻呢,怎麼能做這般親密的舉動?
胡思亂想間,一個熟悉的沉穩男聲在她頭頂響起——
“雲小姐,不是讓你直接坐車進來嗎?怎麼在門口就下車了?”唐韶前半句顯然是對雲羅說的,顯而易見的溫柔;後半句卻是對一旁的陳靖安說的,那語氣可就不怎麼友善了。
聽在耳朵裡的陳靖安不由暗暗叫苦,可還得硬著頭皮上前解釋:“是,屬下疏忽了。請雲小姐不要介意。”
陳靖安很無奈地看了眼雲羅,拱手作揖。
雲羅瞠目結舌,這才明白過來為何陳靖安多次勸她坐車入內了。
可事實是自己堅持,並非陳靖安疏忽,雲羅不忍他背黑鍋,不由當著唐韶的面澄清:“唐大人,請莫怪罪陳大人,是小女堅持要在門口下車的,陳大人實在拗不過才答應的。”
雲羅目光款款,唐韶朝她點了點頭,眼神和煦,不再提起這茬,只是狀似無意地掃過陳靖安,陳靖安如“老鼠見到貓”,縮著肩膀就退了回去。
好大的威勢啊!
雲羅在心底暗暗覺得好笑——
唐韶似乎天生就有這種氣質,淡淡一眼就能讓人望而卻步。
記得自己初次見他時,也被他這種“卓爾不群”的氣質給嚇掉,和他說話都嚇得半死。
可是,沒想到如今,他們……
雲羅被心底冒出的念頭攪得羞窘不安。
雲肖峰卻盯著女兒紅得滴出血來的臉龐疑惑道:“女兒,你熱嗎?怎麼臉這麼紅?”
此話一出,唐韶本來欲引他們轉身入內的動作頓時就僵住了,目光停留在她的臉龐上,發現那紅色越來越豔,如天邊的晚霞。
“沒事,沒事。可能剛剛下車走了急吧……”雲羅感覺到臉上某人的眼神問候,不由隨便找了藉口搪塞過去。
唐韶停頓了一會,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掃視了一番,而後才移開目光,對雲肖峰伸手作出邀請的姿勢道:“伯父,請。”說罷,十分尊敬地望著他。
雲肖峰頜首,兩人相攜入內。
陳靖安和雲羅俱都鬆了一口氣,方才跟著一起進去。
兩旁站立的衛兵個個凝神肅穆,目無表情,待雲羅等人的身影消失了才快如閃電地撤掉,那速度之快,不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門口站著的人就消失得乾乾淨淨。
唐韶的書房內,小廝正在上茶。
“伯父,請喝茶,這是武夷山的大紅袍,甘醇香冽,久泡不淡,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唐韶接過茶水,親自奉到了雲肖峰面前。
雲肖峰望進他深邃寧靜的眼眸深處,並沒有如以往般受寵若驚地接了茶杯,反而是神情肅然地對視著唐韶,連笑容都沒有。
坐在下首的雲羅心裡咯噔一下。
父親的表情有些不對……
雲羅心裡正在沒底時,陳靖安已經給旁邊的紅纓使了眼色,兩人悄悄地退了出去,臨行順手還關上了門。
屋子裡只剩下唐韶、雲肖峰、雲羅三人。
死寂一般的沉默。
難道父親發現了什麼嗎?
還是父親反對她和唐韶來往呢?
雲羅瞥見父親毫無表情的臉,一點都摸不透他的想法,頓時有些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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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