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節 叫醒
“我一輩子要強,許家三房當年如此勢弱,婆母懦弱,妯娌勢利,其他幾房如狼似虎,我都挺過來了,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大人科舉出頭、謀得知縣職位,眼看著可以緩口氣調養生息,卻沒想到在芸娘身上折了眼。她也不想想,陳靖安是何許人也?虧她想得到……”許太太語漸哽咽,直至淚眼婆娑。
姚媽媽這些年陪著許太太一路過來,也是感同身受,不禁陪著一起掉眼淚:“太太,小姐到底涉世未深,有些事情看不明白,你也別怪她,氣壞了身子可怎麼得了?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祖哥兒想想……”
姚媽媽言語真摯,一語更是點中了許太太的軟肋,為母則強,她拿起帕子輕輕地拭乾眼淚,收住悲傷。
“太太,喝藥。”姚媽媽端起藥盅遞到許太太跟前,伺候她吃起藥。
許太太望著黑咕隆咚的汁水,皺著眉頭一口氣喝完,然後含了一顆甜杏去苦味,姚媽媽細心地為她擦拭嘴角殘聯的藥汁。
“你陪我走走吧。”滿口苦澀的許太太冷不防地丟下一句話。
姚媽媽還沒反應過來,可接觸到許太太發直的目光,心中突然了悟。
“嗯,嗯,老身陪你一起去看看小姐。”姚媽媽見許太太不說話,就知道她的意思,不由滿眼含淚地露出笑容。
許太太迴避著她的目光,任她扶著往外走,余光中是姚媽媽偷偷揹著她擦眼淚的動作。
很快。兩人就相攜到了芸孃的住處。
推門而入,屋子裡靜悄悄的。
室外,繁花似錦。室內,美人遲暮。
所到之處,皆是酸脹的淚水。似乎稍稍用力呼吸一下,就是滿口的鹹味。
許太太的眼裡漸漸漫過悲傷。
走進內室,守在床頭的小丫鬟受驚似地想要出聲行禮,被姚媽媽一個瞪視給止住了,只是無聲地曲膝見禮,然後默默地退出了內室。
**。輕紗曼舞。卻裹著一具似乎失去生命力的軀體。
芸娘雙眼圓睜,直勾勾地望著床帳,對於外面的動靜毫無感知。
許太太一下子坐到了她的床頭,想開口卻又怕開口。只是用目光一寸寸地憐愛著自己的女兒。從額頭到雙頰再到嘴脣。處處透著蒼白與皸裂。
心疼的她顫巍巍地伸出手,試圖去撫平那些裂痕。
眼看著就能撫上臉頰,卻沒想到本來一動不動的芸娘突然偏過頭。直勾勾地望著她,墨黑的眼珠子滲人得慌。
“芸娘?”許太太不敢置信地盯著她。
卻沒想到芸娘衝她詭異地笑開,帶著一絲絲的異常。
許太太被嚇了一跳,慌不迭地喊旁邊的姚媽媽:“媽媽,你快過來瞧瞧,芸娘,她這是……怎麼了?”
跟在旁邊的姚媽媽也看到了剛剛的一幕,對芸娘那詭異的笑容印象深刻,伴隨著許太太慌亂的聲音,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沒事,沒事,太太。”姚媽媽湊過去仔細一瞧,就發現芸孃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沒有一點移動,似乎時間都停止了。
這怎麼看都不正常。
姚媽媽下意識地喊芸娘:“小姐,你怎麼了?太太來看你了……”
可是無人應答。
只有空氣中許太太驚慌的抽氣聲。
“芸娘,是母親啊,是母親啊,你快回答我……你可別嚇我啊……芸娘……”許太太看姚媽媽不頂用,不禁著急地推開姚媽媽,自己一把就抱住了芸孃的肩膀,用力地呼喚她。
可任許太太和姚媽媽怎麼推搡、呼喊她,都沒有任何反應。
芸娘一直保持那直勾勾望人的姿勢,似乎要如此到天荒地老。
若先前許太太還抱著幻想的話,那此刻就徹底破滅了。
慌亂中,她哇的一聲哭出來,抓著姚媽媽的手不停地喊:“媽媽,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啊……”
姚媽媽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頓時也是沒了主意,絞盡腦汁中,突然靈光一閃:“太太,小姐同雲小姐關係最好,不如請雲小姐來看看她,陪她屬說話緩解緩解,說不定就好了?”
“真的?這樣會有效果?”許太太六神無主地望著姚媽媽,眼中分外依賴,看不到曾經的沉穩和自信。
姚媽媽心痛異常,不由重重地點頭:“是!”
“那快派人去請,不……你親自去,馬上把人帶過來……”許太太的聲音都亂了。
姚媽媽連連點頭,就轉身出去請雲羅。
等一頭霧水的雲羅跟著姚媽媽進屋時,接觸到許太太分外熱烈的目光,不由詫異。
那目光,就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閃閃發亮,亮得她不由迴避。
到底怎麼了?
她還沒來得及問清楚姚媽媽所謂何事,只知道平日裡穩重能幹的姚媽媽哆哆嗦嗦地把她從繡架前拉起就往外跑,那力道之大,她的手腕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中間她試圖想問姚媽媽要帶她去哪,可是,全程只見姚媽媽凌亂的目光和急促的呼吸,沒有得到任何答覆。
不用問,她也知道肯定是出了什麼事情。
跨進芸孃的房間,她就發現了問題所在——
躺在**的芸娘就像沒有生命力的布娃娃,呆滯、空洞、茫然、慘白。
可偏偏臉上掛著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以無比驚悚的姿態蔓延在臉上每一寸肌膚裡。
然後就是慌亂到極致的許太太。
“芸娘她好像……好像有些不對勁,你快喊喊她,快喊喊她……”許太太一把攥住她的手,如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救命般地用力。
雲羅吃痛地點頭,才感覺到許太太的手鬆開。
她奔到芸娘床頭,輕輕地喊道:“芸妹妹,芸妹妹,你看是誰來看你了?是我啊,羅姐姐……”
那雙曾經燦爛璀璨的星眸如今是死水得無神。
“芸妹妹,我知道你能聽到我的聲音。你好不容易才活過來,怎麼可以把自己封閉起來?你這樣子和死去有什麼區別?妹妹,你不是一直最孝順,最懂事的嗎?你這個樣子,讓大人和太太如何受得了?”雲羅想起自己病逝的母親,想起自己這些年來在泥濘中打滾的艱辛,不由滴下一滴滴的眼淚。
淚水打在芸孃的手背上,溼溼的,滾燙的,暈染開一片水漬。
芸孃的手指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雲羅看得分明,不由喜悅,回頭看了許太太和姚媽媽一眼,發現緊盯著芸娘反應的兩人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不由對她點頭頜首,飽含著期盼地看著她。
雲羅回過頭,盯著芸孃的眼睛繼續說道:“你不是一直跟我說,你不會認輸的?小時候被家裡的姐妹們欺負,你也不會回去告訴母親,生怕她傷心,只是默默地承受一切,只想著將來長大保護母親。妹妹,你如此溫柔懂事、能幹貼心,怎麼到了這個時候反倒就輕易倒下?這世上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也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有什麼話你儘管和父母好好說道,總有柳暗花明的一天,何苦想不開把自己封閉起來?”
當雲羅說到芸娘年幼時被家中姐妹欺負的事情,她分明感覺到許太太抑制不住的哭泣聲。
雲羅知道,自己說這些話,明著是勸解芸孃的,其實是說給許太太聽的。
芸孃的心結就是想要和陳靖安結成正果,可是在許大人、許太太看來,陳靖安與芸娘輩分相差,兩人相戀有悖倫理綱常,所以才極力反對。
可雲羅還是想勸許太太,世間事情也並非沒有例外,狄蘇兩家姐妹異嫁都可成功,也許芸娘和陳靖安會絕處逢生呢?
抱著這麼些微的僥倖,所以,雲羅想乘此機會做最後的努力。
她不由偷偷觀察許太太的表情,發現許太太眼淚落得更凶,卻沒有厭惡或拒絕的表情。
看來是聽進去一些了。
她不由精神一震,再接再厲地說出心底的話:“芸妹妹啊,世上再難的事情都有解決之道,最下乘的就是用死或逃避來解決。你看蘇大小姐和蘇二小姐,他們遇上的事情不算小吧,可如今,你看,不也順利解決,皆大歡喜嗎?”說到此處,雲羅敏銳地發現芸娘眼中的茫然正在慢慢消去,蒙著的厚厚霧氣點點消退。她知道,其實芸娘都聽得見周圍的聲音,只是因為“哀莫大於心死”的情緒,所以才會把自己封閉起來。
“妹妹,你放心,大人和太太如此疼愛你,天下父母做盡一切都是為了子女,你要對大人和太太有信心,他們一定會為你作主的。你趕緊醒過來吧,好好面對一切,堅強地活下去。”雲羅深情並茂,言之鑿鑿,就看到芸娘眼底的光彩一點一滴地回籠,直到黑亮的眼睛再次迸發出光華。
“姐姐,母親……”芸娘伸出青筋畢露的手,目露哀傷。
許太太一下子就撲過去,把她抱在懷裡。
母女兩人抱作一團,個個都放聲大哭。
同在一室的雲羅和姚媽媽見狀,鼻頭髮酸,最後都忍不住轉過身偷偷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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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