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 > 散文詩詞 > 雲泥記 > 第267節淵源
想到此處,雲羅不由搖了搖頭。
為世事如此而感慨。
說到底,許大人這樣的做法和從前狄知府欲送唐韶侍妾的想法如出一轍。
以一介區區女子來套取人情,達到交好的目的。
不知許知縣是不是受了狄知府的啟發,所以這次腦子動得特別快。
許氏夫婦雷厲風行地在行動起來。
雲羅思緒還沒整頓過來,就聽見耳邊父親略帶興奮的喋喋不休——
“女兒,這鄭大人如此客氣,沒有一點草莽氣息,還真是‘人不可貌相’。想起當時在新央境內,我們與唐指揮使還有陳閣老家的那位胞弟等人還有一段淵源。可沒想到,過了個年,人家搖身一變,就從京城的五城兵馬司空降江南,成了衛指揮使司的諸位大人。那位唐指揮使最不得了,瞧著冷漠寡言,沒想到居然是他們幾個的頭。開始,在知縣衙門裡會晤時,我和許大人一直以為是陳閣老家的那位胞弟領頭呢!沒想到,沒想到啊……”
雲肖峰邊說邊感慨:“還是天子腳下好啊,你看,出了一趟公務,入了聖上的眼,年紀輕輕就‘啪’地跳到江南來做這麼大的官,哪像我們這些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一連串的籲聲中藏著羨慕。
雲羅卻是聽到他提起“唐韶”,心底微微不自然,不禁面紅耳赤。
不僅雙頰泛紅,連耳朵都是粉紅色的。
“女兒。你這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紅……”羨慕完的雲肖峰一眼就看出了雲羅的異樣。
雲羅趕緊拿起帕子擦嘴,掩飾自己的神情。
“那唐……指揮使派了鄭大人到齊大人身邊,說明兩位大人很熟悉吧。”芸娘並不回答,只是轉移話題,抬頭問父親。
“嗯,這個應該是吧!”雲肖峰顯然也很茫然,卻把前面問女兒的話給丟到了腦後。
雲羅就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昨天代表齊大人過來拜訪的兩人,一個是唐韶派去供齊大人調配的鄭健,一個是齊大人的家僕。
如此看來,唐韶與新來的欽差大臣果真是同一陣線的。
要不然。欽差到了地方。怎麼不是知府狄大人派人供其差遣,反而是衛所派人呢?
事情到此處,已經很明顯——
唐韶和欽差大臣齊大人一武一文、一前一後出現在蘇州,都是代表朝廷上陳閣老的勢力要插手江南官場。亦或說。壓根就不是陳閣老。而是當今聖上。因為陳閣老也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升任閣老。而當時唐韶早已到任蘇州衛所。只有聖上才能打破常規,讓朝堂上的格局發生變化。
如果說唐韶的到任,只是朝廷的一個細微舉動。不會引人注目。
那麼,齊孝宗的到來,就不可謂不“高調”了!
以“欽差大臣”的名義蒞臨江南官場,聖上的醉翁之意是不是要拿下狄知府、肅清江南?
雲羅相信,如今江南官場的人大多已經撥開雲霧見天明,揣測清楚聖意。
接下來,就看事情如何發展了。
可是盤踞蘇州數十年的狄知府肯乖乖就範嗎?
他背後的范家一支,雖然範老大人已經致仕,可他的致仕卻是給三個兒子謀到了極為重要的實職。
范家如今正是勢盛。
眼看著狄知府前途堪憂,連此最近的臨安提刑按察院範按察使怎麼會不收到訊息?
又怎會袖手旁觀?
他們畢竟是表兄弟,又是同在範老大人膝下教導,自然同氣連枝。
怎麼著都不會讓狄知府倒了。
可是齊大人代表的陳閣老對上范家扶持的狄知府?
一個背後是聖上,一個背後是范家。
似乎實力太過懸殊。
雲羅以為狄知府應無勝算。
可聯想到唐韶的隻言片語,以及苦心安排林淑紅入狄府的細節,她又覺得事情肯定沒有她想象的如此簡單。
不由好奇地追問雲肖峰:“父親,齊大人此次來蘇州,狄知府可是損了顏面的。這狄知府是范家的外甥,那這范家在朝中又是何人的同盟?怎麼聖上如此慎重,還特意派了欽差大臣來督辦。”
雲肖峰聽罷,就蹙起了眉頭:“我開始還不知道,日前抓到那個採花大盜同許大人一起來蘇州途中,才知道了一鱗半爪。聽許大人說,這范家出了一位宮裡的娘娘,如今正得寵呢!”
范家出了宮裡的娘娘?
雲羅吃驚不已。
她今天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訊息——
那范家豈不是外戚?
外戚的范家,加上在朝中的任職,更是如日中天。
誰不要掂量掂量范家的枕邊風啊?
這樣,范家背後也應該是聖上!
可不對啊,略一思索的雲羅搖頭提出了不一樣的看法:“如果范家的娘娘正得寵,照理聖上只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怎麼會特意派了欽差大臣過來?狄知府是范家的嫡親表兄弟,眾人皆知。欽差大人若真在蘇州查出什麼,法辦什麼人,這不就是在打范家的臉嗎?”
雲羅有些看不懂了。
天威難測。
“傻女兒,你以為派了欽差大臣就是打臉啊?說不定聖上是愛之深,不願意他人在范家臉上抹黑,一定要讓人來此查實,然後對世人為范家正名!”雲肖峰呵呵地笑。
事情真是如此嗎?
雲羅怎麼覺得聖上若真要維護范家,完全可以任由內閣一步步地往下查,何必要派個齊孝宗橫空出世?
“哦,哦……”可父親如此說了。雲羅也只能順著他的話接下去。
只是心底又開始為唐韶隱隱地擔心。
他做的事情牽動到多方利益,是不是複雜的局面讓他舉步維艱?
每走一步都會牽一髮而動全身。
雲羅不過是女流,自然不知道唐韶神神祕祕地到底意欲何為。
心緒一下子就轉到他個人起居上面——
不知道他腰裡的傷好了嗎?
公務繁不繁忙?
上次一別,又有好些日子沒見了,不知下次何時相見。
會不會又是半夜三更跳進她的房間,嚇死人地站在她床邊。
如此種種,憂心忡忡的雲羅開始正兒八經地神遊太虛,對面的父親形同虛設。
雲肖峰喊了發呆的女兒幾遍,都得不到迴應,不由放棄喊她的打算。
低頭看到已經變涼的小粥。不禁呼呼心疼。全副心思都放到了早膳上,埋頭開始喝粥。
等一碗粥下肚,抬頭看到依然保持沉思姿勢的女兒,不由伸手戳了戳她的衣袖。擔憂道——
“女兒。粥涼了……”
雲羅這才回神過來。草草地用了兩口,見對面的碗已經空空如也,就吩咐外面的紅纓進來收拾。
等紅纓收拾了碗筷出去之後。“父親,那這次你們要逗留多久?”雲羅拋開心底的雜緒,再次問及自己關心的事情。
“這次啊……”雲肖峰拖長了調子,眼底卻不再輕鬆,“可能要等那個案子結了才會走。不過,這事情現在有些麻煩,許大人本來想速戰速決,現在看來,有些棘手。不知要逗留多久……”
棘手?
雲羅不明所以:“雖然雲、蔣兩家的倉庫裡發現了官糧,但是隻要大人有心肯把此事瞞下,其實還是很簡單的。只要把官糧一事隱去不報,然後把官糧送回原處就可以了,怎麼會棘手呢?”
一提到這樁案子,雲羅就想到雲家二爺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的事。
不由頭痛欲裂。
連多提一句的興致都沒有。
倉促地說了自己的想法。
“胡說,事情哪有你說的這麼輕而易舉。如今,有人把事情捅到了欽差大臣耳朵裡,許大人想要瞞下,已是不可能了……昨天齊大人派了人過來就是提前知會此事,生怕許大人處理不慎,被人鑽了空子。”雲肖峰板起臉孔,肅然道。
雲蔣兩家倉庫裡發現官糧的事情被人捅到了齊孝宗耳朵裡?
怎麼這麼巧合?
欽差大臣到了蘇州才兩天,怎麼這麼快就收到訊息了……
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雲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並不說話。
雲肖峰的目光也滿是凝重。
父女倆相對無言。
過了半晌,雲肖峰才沉重地開口:“恐怕此事不能善了。我擔心,雲家百年的基業……”
未盡之語,是夾雜著哀傷、悲慟、失望等諸多情緒的複雜。
更是對雲家深深的牽掛。
雲羅也是雲家的女兒,雖然祖母、二叔薄待她,可她自小的錦衣玉食也是得了雲家的庇佑。
更何況祖父在世時,對她愛若掌上明珠。
雖然祖母寡情,但有了祖父的疼愛,幼時的她過得很快樂幸福、無憂無慮。
記憶中,總有帶著笑聲的香氣飄散千里。
可如今呢?
雖然分家了,可當真要看著雲家敗落,淪為街頭巷尾的談資嗎?
還是以後再也找不到新央雲家的影子?
自己只能在夢中卻重回雲家老宅,觸控一草一木、一磚一瓦?
想到這些,心底就有鈍鈍的痛楚向四周發散。
雲羅眨了眨眼睛,勉力把眼眶裡的熱氣逼回去。
猝不及防間,父親眼底的青色撞入她眼簾,那抹故作輕鬆的笑容背後是滿滿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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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