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節 鏗鏘
而在蘇州的日子,上沒有公婆侍奉,下沒有小妾通房礙眼,蘇謹梅聽話乖巧,蘇謹蘭孝順體貼,蘇夫人的日子過得順遂安逸,漸漸也就放鬆了對這個庶女的戒備。
再說,只要庶出的身份一直襬在那,她也翻不出浪花。
蘇夫人也樂意寬待庶女彰顯自己的賢名。
所以,在蘇州時,她對蘇謹梅一直不錯。
甚至,進出狄府時一直都帶著她。
可是,沒想到這個庶女居然同她那個死去的娘一樣有手段,蟄伏至今,竟然與狄少爺暗通款曲,試圖搶了姐姐的婚事。
而且還在事發之後,提出用記在她名下的方式改變自己的出身,來謀取一切。
真是心腸歹毒、狡猾陰險。
心潮澎湃的蘇夫人狠狠地吸了一口氣,才勉強讓自己的聲音冷靜而平和——
“出了這等醜事,你為人子女的不先反思己過,反倒是先一味責怪長輩以此推卸責任,這是世家大族的規矩嗎?道理都學到哪裡去了?”
蘇夫聲嘶力竭,人顫抖地手指蘇謹梅,希望蓋過她那一句“記在母親名下”。
可是蘇謹梅哪裡肯讓蘇夫人如願,她心知肚明,自己若不抓住這次機會,面對她的不是三尺白綾就是一壺雉酒,總之難逃一死。
或許蘇大人不忍,一力庇護,最好的結局也就是送她入庵堂遁入空門來保住性命。
從此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可她還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怎肯面對這樣的慘景?
若不殊死一搏,也就枉費耗盡心思一場了。
一切不都是為了賭一把嗎?
賭父親對孃的恩愛思念,賭父親對自己的憐惜不忍,賭嫡母的隱忍顧忌……
念頭如閃電劃過,她已經打定主意。抬起梨花帶雨的俏臉,淚眼迷濛地看著自己的父親,苦苦哀求道:“父親。女兒自小得你指點書畫,秉性坦率純真。從不曾為世俗種種羈絆,也把名利富貴看得淡漠,所以才會面對情投意合的少年郎情不自禁,從而忽略了嫡庶的身份差距。可女兒指天發誓,對姐姐一心敬重,從未有半點心存傷害之意,有什麼好東西也總是謙讓姐姐。父親,你還記得去年送給女兒的那件百花穿蝶插屏的生日禮物嗎?女兒聽說姐姐正在苦練繡技。那百花穿蝶是世間難得的珍品,二話不說就送給了姐姐。父親,女兒還記得當時,你和母親都稱讚我們友恭謙讓、感情深厚呢……”
蘇謹梅看到蘇大人眼底的鬆動,眼淚落得更凶。
漸漸,泣不成聲。
把自己內心剖析開來,描繪出不諳世事、清麗脫俗的形象。
蘇夫人卻是聽得一口氣岔在了喉嚨口。
瞪著蘇謹梅的眼神中充滿著不可思議。
似乎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從前當真是小瞧了她。
心計深沉到這個地步。
那個百花穿蝶的插屏,她還有印象,明明是她自己主動要送給蘭兒做練習之用,後來事情傳到大人耳中。大人寬慰異常,她也就順勢誇讚了一番。
沒想到,今時今日。讓她拿出來做了這樣的文章。
被她這麼一顛倒,倒顯得一直以來,都是她謙讓姐姐,而她這個嫡母和蘇謹蘭這個嫡姐則一直欺壓、虧待她。
三言兩語,事情就整個變了調子。
“賤婢,你胡說什麼,明明是你自己硬要塞給蘭兒的……”蘇夫人話一出口,就知道糟了。
果真,隨之而來的是蘇大人憤怒到極點的雙眸。目光中赤露o裸的指責,似乎在責怪她怎麼可以稱呼他和那個女人的寶貝女兒為“賤婢”。
可事實上。她的確是個賤婢。
知道說錯的蘇夫人心底恨恨,手指絞到發白。可理智提醒她必須得要掩飾過去,若不然前功盡棄。
不由換了一副悲慼的面容,在蘇大人的譴責目光中掩袖而泣——
“可憐蘭兒,無辜被世人詬病。她又有何錯,自小循規蹈矩、溫良孝順,卻要在婚事上遇到這麼大的挫折,而且這挫折不是旁人給的,是自己的親妹妹給的……”
說完,那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緩緩滑下。
言語悽楚、心酸到極致,勾得蘇大人鼻頭髮酸,眸光也就自然而然地柔和下來,不再同她計較那一句“賤婢”。
都是女兒,手心手背全是肉。
“夫人,我知道蘭兒乖巧……”蘇大人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吱嘎”一聲門開的聲音。
一道纖細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誰?
不可能是哪個大膽的丫鬟或媽媽,誰都知道主子現在在氣頭上,就算是發生了天大的事情也不會不知輕重地闖進來。
一個不慎,隨時隨地都會被主子發落了打死或賣出去的。
除非不想活了!
跪在地上的蘇謹梅憂心忡忡地抬頭望去,不由大驚失色——
竟然是蘇謹蘭。
怎麼會是她?
蘇謹梅當場就無力地坐在地上,神情驚懼,好像見到鬼一般。
衣袖下的手掌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
蘇夫人發現愛女進來,顧不得其他,一把迎了上去,見她雙眼紅腫如桃子,神色憔悴如老嫗,觸景傷情地攜了她的手摟在懷裡眼淚滾滾:“蘭兒,你怎麼就進來了。快回去歇著,紫蘇……”
道不盡的愛憐與心疼。
說著,就要招蘇謹蘭的丫鬟紫蘇進來把她扶下去。
卻沒想到懷裡的女兒伸手擋住了她的嘴。
“母親,女兒沒事。容女兒把話說完了再走。”悲愴的表情,蒼涼的淚眼,說話間就從蘇夫人懷裡掙脫跪到了蘇大人面前。
蘇夫人見此情景,知道女兒有話要說,雖然心痛卻也不忍再開口打斷。
“你說,你說,我和你父親都聽著呢。你先起來,地上涼,你身子不好,別落下病根。”蘇夫人邊說邊抹眼淚。
伸出手正想去拉蘇謹蘭,卻見女兒躲開了她的手繼續堅決地跪著。
纖細的背脊挺得直直的,從側面望過去,比紙片還單薄。
本就單薄瘦削的她,此時更加削瘦了。
心頭就越發不忍,滿腔的悲意從胸口一下子衝到了喉嚨口。
蘇夫人立即別過頭拿著帕子一把捂住了嘴,無聲啜泣。
蘇大人也是眼眶溼潤,愁眉不展。
一時間,室內哀傷地讓人五臟六腑都揪在一起。
蘇謹梅不安地看向嫡姐,只見蘇謹蘭緩緩啟脣,沙啞的嗓音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父親,母親,女兒身為蘇家的小姐,從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女兒十分感念父母親恩,時刻以‘蘇家女兒’的身份提醒己身,不做任何讓父母親族蒙羞的事。”蘇謹蘭說到此處,微微一頓,眼角瞥到一旁蘇謹梅身上,見她背脊一直,不由暗藏譏諷,繼續道,“如今,女兒年歲適當,與狄府少爺過了庚帖、下了小定,本是天大的好事。女兒也發誓要恪守婦道、和睦家宅,一來為夫家綿延子嗣、承祧宗祠,而來為孃家傳遞風骨、光耀門楣。無奈事與願違,沒想到妹妹與狄少爺私下情根深重、互定終身,女兒雖然心中難過,但還是願意成全妹妹與狄少爺,也請父親、母親答應女兒這個請求,將妹妹記在母親名下,妹代姐嫁,息事寧人。以此周全兩家顏面、平息事端。至於女兒……願出家為尼、六根清淨,堵住世人悠悠眾口。”
話音剛落,蘇夫人就哭著倒在圈椅裡:“你這是要做什麼,你出家了,把我這個生你養你的母親置於何地?難不成,我們蘇家竟然護不了女兒的周全?”
一句反問,淚流成河。
目光卻是如刀般銳利地直直射向蘇大人,毫不掩飾地控訴。
蘇大人沒有蘇夫人那麼激動,丟開蘇謹梅,親自彎腰去扶蘇謹蘭。
卻沒想到蘇謹蘭拒絕起身,目光平靜地對父親說:“父親,母親,蘇家不是父親的蘇家,也不是母親的蘇家,更不是我的蘇家、妹妹的蘇家……”
她聲音冷靜,神情理智,目光湛然:“而是我們的蘇家。”
蘇大人怔住。
他的嫡長女,從來沒有這樣跟他這樣說過話。
“我因為有了蘇家的庇護,所以才能享受這錦繡膏粱、鐘鳴鼎食。如今,家中遇到難關,我作為蘇家的女兒,又怎能坐視不理?守正不阿、風光霽月,才是世家的立家之本。我們用不著吵鬧,只要把妹妹記到母親名下,如期完成與狄府的婚事,讓世人看看,我們蘇家是如何地清正守本、踐信守諾……”
一席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蘇大人看著眼前這個背脊挺直的女兒,暗藏擊玉敲金之勢,不由大震。
想到她被妹妹和狄少爺兩人聯手背叛、從此背上棄婚的包袱……他心裡發酸,眼淚一下子蓄在了眼眶裡。
“你,你……”他的手僵直在半空中微微發顫,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嫡女風骨錚錚,庶女淚水連連。
他的眼角溼紅一片。
一個心裡眼裡都是蘇家,大義凜然。
一個楚楚可憐、情真意切。
叫他這個父親怎麼做?
選嫡女?
還是選愛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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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