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來越熱,京城的百姓們發現佛教也隨著天氣一起熱了起來。
所謂佛教熱。就是京城大大小小的和尚越來越多,尤其是那些鬍子都沒了的老和尚,似乎特別的多。
這個夏天的京城,天下的高僧大德雲集。
這個天下的和尚大聚會,並不是專門為了迎著藏地的喇嘛們而準備的,實際上,它和即將舉行計程車林辯經大會的性子類似,都是陳海平為了把京城打造成天下燈塔而進行的努力的一個組成部份。
而且,又因為藏地的喇嘛們加入,這個大會的意義就更是深遠,影響也就更大。
萬物一理,出家的和尚表面上說是跳出了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實際上,不要說不同的門派,就是不同的寺廟之間,關係也是不那麼和諧的。
佛教的門戶之見甚至要比士林之間的門戶之見來的更嚴重,但好在,中原的寺廟之間沒有那麼多的利益之爭,因而要平和的多,最多也就打打嘴仗。
佛門爭鬥最嚴重的地方就是藏地。你死我活,才是準確形容藏地各派之間關係的寫照,但現在,他們組成了同一個參訪團。
天下的和尚是一家,這在今日的北京城變成了現實,
廟會連著廟會,寺廟日進斗金,笑的合不攏嘴;法會一場接著一場,高僧大德巨集辯佛法大義,妙境無邊。
有著精美的素餐食用,每天辯的唾沫星子橫飛,日子過的舒坦極了,但美中不足,竟然要他們集體去迎接藏地來的那些喇嘛。
當參訪團到北京的時候,場面真是壯觀極了,光是來迎接的大大小小的和尚就有數千之眾。
及至到了外城的喇嘛廟,參訪團的團員又再被震了一回,太壯觀了,太恢弘了,太……簡直沒有那麼太的了。
耳聽是虛,眼見為實,團員們的心裡人人又為之而變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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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路上的安排,所有的事情無不井然有序一樣,到了北京城就更是如此。
雖然是一個參訪團,但裡面的團員卻彼此視如寇仇。
京城只有一所喇嘛廟,是格魯派黃教的,其他教派。尤其噶舉派的喇嘛自然不願住在黃教的寺廟裡,所以這些人就被安排在其他的寺廟裡。
隨團來的貴族頭人都住在迎賓館,其他人也都有了很妥帖的安排。
午時前後,一切都安頓好了,羅桑卻吉堅贊和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兩人在大昭寺坐床大喇嘛木夏楚克格的陪同下,參觀了整座寺院。
這裡的條件可比他們那兒好的太多了。
參觀了一圈之後,木夏楚克格把羅桑卻吉堅贊和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讓進了一座極為精緻,也極為幽靜的小院。
這裡就是他們的住處,羅桑卻吉堅贊和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看了看,都很滿意。
三人在僧房落座之後,羅桑卻吉堅讚歎道:“中原之富之美,不親臨其境,真是無法想象!”
木夏楚克格也嘆道:“這才不過兩年,如果再過幾年,這京城就更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一驚,問道:“這還沒完?”
木夏楚克格道:“達賴喇嘛,您來的路上可能沒看到,實際上,現在的樣子才不過完成了幾十分之一而已。”
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目瞪口呆,隨後,有些艱難地道:“這才完成了幾十分之一?”
木夏楚克格點頭。嘆道:“這位領政大人的氣魄當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默然片刻,羅桑卻吉堅贊輕聲道:“這會不會有些勞民傷財了?”
羅桑卻吉堅贊這話是有深意的,陳海平僅僅佔據了三省之地,就如此窮奢極欲,那未來如何,就不見得很樂觀,所以他們凡事就要多想想了。
木夏楚克格聽出來了,輕輕搖了搖頭,道:“您有所不知,即便是窮奢極欲,花這些錢對他們根本不算什麼,何況這和窮奢極欲一點邊都沾不上。”
羅桑卻吉堅贊楞了一下,問道:“這是為何?”
木夏楚克格道:“如果放在天下其他任何一個地方,這等規模的建築都是像您說的,是窮奢極欲,但在這裡不是,而且非但不是,還是造福萬民的無上德政。”
羅桑卻吉堅贊和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都不說話,他們都默默地聽著。
木夏楚克格接著道:“這裡有錢的人太多了,而且還源源不絕而來。如此多的有錢人都聚集在這裡,自然讓他們花的錢越多,對百姓就越有利。”
羅桑卻吉堅贊恍然,點了點頭道:“確實,這天下只有這京城能這麼做。”
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不管有多聰慧,畢竟才只十五歲,有些時候還沉不住氣,見一坐下,羅桑卻吉堅贊和木夏楚克格就說這些不相干的。心裡就有些著急,於是道:“木夏楚克格活佛,你和那位領政大人認識很久了,據你看,他會怎麼做?”
看了一眼羅桑卻吉堅贊,木夏楚克格苦笑道:“達賴喇嘛,對別人,我還能說出一二,但對這位領政大人,我現在實在是不好說什麼。”
漢人大軍進駐拉薩後,不僅屯兵不前,而且跟著還把兵馬撤回了大半。這成了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心頭的一根刺,他與師傅羅桑卻吉堅贊討論了不知多少次,但總是沒有個定見。現在見了跟陳海平關係密切的木夏楚克格,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想要問出點什麼,但結果還是一樣。
看到五世達賴眼裡的焦急之色,羅桑卻吉堅贊緩緩地道:“不要想了,再過兩天就都清楚了。
他們沒有力量,只能聽天由命,五世達賴眼中lou出了一絲倔強之色。
一路上雖然極為安逸,但畢竟車馬勞頓,羅桑卻吉堅贊年紀大了,還是有些疲累。吃罷晚飯,早早就睡下了,但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年輕,不在乎這些,所以依舊很是精神。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在院中散步,忽然,遠處隱隱傳來了陣陣喧鬧聲。
“這是什麼聲音?”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問身邊服侍他的小喇嘛。
“那是夜市開始了。”小喇嘛很是豔羨地道。
“夜市,什麼夜市?”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疑惑地問道。
“夜市就是夜間的市場,熱鬧極了!”小喇嘛道。
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畢竟才十五歲,好奇心很重。一聽就道:“我們也去看看。”
小喇嘛高興地道:“那我去通知活佛一聲。”
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點頭。
當木夏楚克格陪著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出來,天已經黑了。走在街上,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的眼睛不由就瞪圓了,真是太熱鬧了!
長街之上,燈火通明,照如白晝,一眼望不到頭,簡直跟一條光龍一樣。
街道很寬闊,足有七八丈,但人流車馬之眾,稠密之處,五世達賴等人想要停下來看看,那就非得擠到路邊去不可。
長街上,各種買賣鋪戶數不勝數,酒樓茶肆、秦樓楚館……絲竹管絃之調、暢懷痛飲之音、高談闊論和著陣陣笑聲……
街道兩旁,還有許許多多當街開賣的各種吃食,都是現做現買,人們買了來,就拿在手裡,邊走邊吃,看上去真是令人垂涎欲滴……
最令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感到新奇的,是有很多年輕女子,成幫結夥,隨意出入街道旁的各種場所。
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簡直看的是目瞪口呆。
走了大約有一刻鐘,在一幢二層樓房前,木夏楚克格停下腳步,對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道:“達賴喇嘛,我們上去呆會兒?”
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舉目一看,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就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木夏楚克格道:“這是洗澡的地方,另外也有一些吃食。”
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隨著木夏楚克格進到裡面,發現裡面和外面截然不同,極為幽靜。
一個一身白衣白褲的小夥計,看上去清爽之極。小夥計一看木夏楚克格,立刻躬身笑道:“大師,您來了?”
看樣子木夏楚克格似乎是這裡的常客,小夥計認識他。
木夏楚克格微微笑道:“來了。小哥,照舊。”
小夥計點頭,伸手讓道:“兩位大師,裡面請。”
裡面真可謂是曲徑通幽,每個轉折處都別有一番天地,當轉入一個稍大的聽堂時,忽聽有人叫道:“木夏楚克格活佛。”
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轉頭一看,原來是一個五六十多歲的老頭。這老頭那叫一個胖啊,跟一座肉山相似。
木夏楚克格停下腳步,笑道:“王爺,是您呢。”
肉山老頭走了過來,看著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遲疑地問道:“這位是……”
木夏楚克格低聲道:“王爺,這位是五世達賴喇嘛。”然後又給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介紹老頭,道:“達賴喇嘛,這位是順義王卜失兔大汗。”
順義王卜失兔一聽是五世達賴喇嘛,趕緊躬身施禮,尊敬地道:“卜失兔見過達賴喇嘛。”
達賴喇嘛的尊號就是順義王卜失兔的曾祖父俺搭汗封贈的,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也趕緊還禮,道:“卜失兔大汗,您好。”
見過禮之後,順義王卜失兔看著木夏楚克格,道:“一起吧?”
看了一眼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木夏楚克格點頭,道:“好啊,那就打擾卜失兔大汗了。”
說著,木夏楚克格和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跟著順義王卜失兔走進了旁邊的一個屋子。
屋子極其奢華,沒有一絲風,但在這悶熱的夜晚,裡面卻極為涼爽,簡直舒服死了。
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疑惑地向木夏楚克格看去,木夏楚克格解釋道:“牆壁有夾層,裡面藏有冰塊降溫。”
聽木夏楚克格說完,五世達賴阿旺羅桑嘉措不由輕輕吁了一口。這得儲存多少冰啊,太奢侈了!
這個屋子僅僅是換衣服的地方,在僕從的服侍下,三人都拖得赤條條,然後從一扇門進入了一個氤氳蒸騰的澡堂。
澡堂很大,裝飾依舊是奢侈之極,當看到五世達賴也坐進了池子裡,順義王卜失兔和木夏楚克格臉上都lou出了吃驚的神色,因為這水太熱了。
實際上,五世達賴也感覺燙極了,但還忍得住。過了好一會兒,開始慢慢適應了,這時,五世達賴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舒服勁似乎從骨頭縫裡直往外冒。
大約泡了兩刻鐘,木夏楚克格第一個站起來,然後三人又來到另一間屋子。這間屋子和換衣服的屋子一樣涼爽宜人,顯然這裡也有夾層。
這間屋子是搓澡用的。
三個搓澡的人都是三四十歲的漢子,看上去孔武有力。
本來,從那麼熱的水裡泡出來,到了涼爽宜人的屋子感覺就夠舒服的了,而這搓澡的師傅一上手,五世達賴又立刻感覺舒服的魂都飛了出去。
這三人既是搓澡的,同時也是按摩高手,搓澡的時候實際上也在按摩。
搓完按摩完,三人接著泡,然後再搓再按,等他們再穿上衣服,足足一個時辰過去了。
雖然什麼也沒幹,但這也是極其消耗體力的。換好衣服,從屋子裡出來,五世達賴感到肚子餓了。
從屋子裡出來,五世達賴跟著順義王卜失兔和木夏楚克格到了另一間屋子。這間屋子很大,跟飯館差不多少,他們坐的地方就相當於飯館的雅間。
他們剛坐下,八個碟子和一罈冒著絲絲涼氣的酒就擺了上來。
八個碟子裡裝的不是菜,而是沒見過的小糕點。一杯酒入口,五世達賴再一次重新整理了舒服的涵義,那種冰冰爽爽又香香滑滑的感覺,真是,真是……
五世達賴放下酒杯,順義王卜失兔用銀筷子夾起一塊糕點,放到了五世達賴的食碟裡,笑道:“您在嚐嚐這個。”
輕輕夾起食碟裡的糕點,五世達賴輕輕咬了一小口,嗯,真是入口即化,好吃極了。最後,下嚥的糕點和剛剛喝下去的酒混在了一起,那感覺,就甭提了!
這時,一個小夥計過來,手裡託著一個托盤,托盤裡放著一個瓷碟,瓷碟裡是一個碧綠色的小玉碗和一個青綠色的玉羹匙。
到了近前,小夥計恭恭敬敬把小玉碗放到了五世達賴喇嘛面前。
碧綠色的玉碗裡裝的是雪白雪白的膏狀物,在膏狀物上還點綴著幾顆鮮紅鮮紅的大櫻桃,看上去賞心悅目極了。
“這是什麼?”五世達賴喇嘛問道。
“這東西叫雪糕羹,您嚐嚐。”順義王卜失兔道。
“你們為什麼不要?”五世達賴不解地問道。
笑了笑,順義王卜失兔道:“這東西年輕人喜歡,我們老了,不大習慣吃這個。”
拿起玉羹匙,五世達賴把一匙雪糕羹送進了嘴裡。
嗯……五世達賴的嘴邊緊緊閉住,那種滋味,甭提了!
見狀,順義王卜失兔和木夏楚克格都笑了,順義王卜失兔笑道:“好吃吧?”
確實是太好吃了!把一碗雪糕羹報銷掉,順義王卜失兔問道:“還要嗎?”
五世達賴微微搖了搖頭。
三人邊吃邊談,五世達賴問道:“卜失兔大汗,您什麼時候迴歸化?”
舒服地嘆了口氣,順義王卜失兔搖了搖頭,道:“回不去了。”
五世達賴一驚,問道:“為什麼?”
卜失兔笑道:“您剛才享受的,在這北京城,還只是極小的一部分,我現在離不得這些的。”
五世達賴道:“這些在歸化也可以有啊。”
卜失兔道:“是可以有,但是,只要離了北京城,那就不是這個味了。”說著,抬手隨意指了指,道:“這些,我都可以弄到家裡去,但要是那樣,也就沒意思了。”
五世達賴雖然有點不太理解卜失兔的說法,但他也知道卜失兔說的一定是真的。想到這兒,五世達賴不由看了木夏楚克格一眼。
卜失兔離不開北京城,那木夏楚克格呢,將來還有許許多多會到北京來的人呢?
就在五世達賴思索的時候,卜失兔又道:“達賴喇嘛,現在這些對我們而言,就已經是極致的極致了,但實際上,這還只是剛剛開始。就拿這條夜市大街來說吧,現在就已經有七八里長了,但聽說全部建成後,至少會四五十里。想想看,那時,這裡又會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四五十里長的大街,都像眼前這樣?那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盛況,五世達賴似乎無法想象了。
與卜失兔告辭,從這個奢華至極的澡堂子出來,已經是後半夜,但長街上依舊是燈火通明,只不過人稍微少了點,不那麼擁擠了,但依舊是人流如織,熱鬧之極。
“他們要玩一夜嗎?”看著摩肩接踵的人流,五世達賴問道。
“這條街上的人都是白天休息,晚上做買賣,會一直經營到天光放亮。很多有錢人,就像卜失兔大汗一樣,他們不喜歡呆在家裡,就喜歡呆在這兒。另外,因為這兒的油煙很重,蚊蚋不喜,晚上睡在這兒會很舒服,所以很多來這裡遊玩的百姓也是不回家的。”
五世達賴徹底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