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幾條街巷,孟小強和牛二來到睦州水軍參軍寧兆光的宅子。好不容易敲開宅門,門房一見是兩個討飯的,正要放狗咬人,孟小強瞪著眼睛罵道:“他孃的,狗眼看人低。老子是魏昌南魏大人派來的,有要事與你家參軍商議!”
門房瞧他那副慘樣哪裡肯信,歪著脖子抬腿踢了過來:“你個小兔崽子,居然敢冒充魏大人的信使,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孟小強急忙將身邊的牛二拉到自己前面擋下這一腳,右手亮出一樣東西:“這是蔡子明將軍的令符,快去通報你家寧大人。若再敢動手,老子回頭把你腦袋切下來當水瓢!”
牛二冷不防被孟小強拖過來當了回擋箭牌,大腿被踢得生疼,好在皮粗肉糙才沒受傷。他很想破口大罵一番卻又不敢,只好在心裡狠罵了幾句。
門房一見這個乞丐不像是騙人,雖不大相信卻不敢再打,藉著門廊下的燭光瞅了瞅,這才將信將疑的讓他們在門外候著,自己進去通報。他怎麼也弄不明白,魏大人派來的人為何會弄成這般討飯的糗樣。
寧兆光乍一見到孟小強,也有些納悶,最近沒聽說睦州地面上有強匪呀?他驗過令符,又接過蔡子明的親筆書信仔細看了一遍,這才知道他們二人原來是五龍幫的人。蔡子明說得很簡單,就是讓他給送信的人儘量幫忙,並且說是魏大人的意思。
寧兆光當即讓下人沏兩杯熱茶,換上一副笑臉道:“不知二位來睦州,有什麼事要兄弟幫忙的?”
孟小強答道:“實話跟您說,小弟此次來,是聽了魏大人的意思,要把睦州鐵錨幫剷平。這些事情做起來,難免要寧將軍搭把手,幫個小忙……。”
寧兆光連忙答道:“既是魏督的意思,兄弟絕不會怠慢。況且我與老蔡是多年的好友,又同在魏督手下當差,你既是他的朋友更不是外人。兄弟打算怎麼幹,只管吩咐就是!”
他嘴上雖答應得痛快,神色之間卻有幾分遲疑。孟小強看在眼中,笑了笑說道:“事情辦起來並不難,只不過要讓寧將軍有些為難。”
寧兆光聽了一愣,道:“兄弟何出此言?”
孟小強神密兮兮的笑道:“鐵錨幫幫主齊雲川若不是個傻子,就應當知道將軍您在睦州的份量。他平日裡若是連寧將軍和府尹大人這兩位官老爺都招呼不周,又有什麼臉來當這鐵錨幫的幫主?”
寧兆光沒想到這小子說話竟如此直接,不知道他了解多少自己的事,正色道:“兄弟我平日雖和齊雲川有些私交,但既是魏督之命,我絕不敢徇私情!”
孟小強心中暗自好笑,連忙擺手道:“寧將軍儘管放心,不論是鐵錨幫還是我五龍幫在睦州城混飯吃,都少不了要勞煩將軍,小弟我自然也不會忘記將軍的好處!”說話間,從懷中取出一疊銀票遞了過去。
寧兆光卻皺起了眉頭:“孟副幫主這是幹什麼?睦州誰不知本將軍為官一向清正,你還是收回去吧!”
孟小強手裡掂著銀票道:“小弟早就聽蔡大哥說寧將軍做官清正,更是愛民……那個如子。不過這些銀子不是給寧將軍的,是給將軍拿去打賞手下的。當差的平日裡靠著餉銀過日子,日子過得也不容易,小弟這些人在地方上混飯吃,總不能虧待了大家呀!”
寧兆光滿臉堆笑道:“哪裡。保家為國本就是我等份內之事,就是吃點苦也是應該的……。”
孟小強不等他說完,硬是將銀票塞到他手中:“要不是有寧將軍為咱們把守邊關,小弟這些人又怎能安心賺錢?寧將軍不必客氣,就成全了小弟這點心意吧。”
寧兆光握著銀票感慨道:“孟副幫主深明大義,真乃仁義之士,那我就先替手下將士們收下了。”
說起來他與齊雲川也有四五年的交情,好處不知得了多少,但這次既是魏昌南發落下來的事,他還沒傻到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份上。眼前這位孟小強雖年紀不大,但說話做事很是上道,往後給自己的好處肯定不會少,既然如此,就更不用管齊雲川的死活了。
孟小強笑嘻嘻道:“寧將軍真是夠兄弟!鐵錨幫的事說起來也容易,齊雲川幾日後在松鶴樓請小弟和孫幫主吃飯,到時你只需派人將松鶴樓圍住,以聚眾謀反的罪名把齊雲川幾個頭目全部抓起來便可。”
寧兆光拍著胸脯應承道:“這事包在我身上!”
孟小強湊到他面前小聲道:“此事我只告訴了你一人,魏督有命,凡抗命者全都砍了。到時寧大哥你看著辦就好!”
寧兆光心中一顫,當下連連點頭道:“孟副幫主放心,兄弟一定不會走脫了一人。不過……”
孟小強問道:“寧大哥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嗎?”
寧兆光輕聲道:“雖說鐵錨幫的總舵在睦州,但沿江數鎮都有他們的的堂口,到時齊雲川的手下收到訊息之後,說不定會把事情搞大,若是激起了民變國主怪罪下來就不太好了。”
孟小強揚著眉毛一臉的小人得志:“小小鐵錨幫怎能與武勝軍相比,這事不勞寧大哥勞神,魏大人早已全都安排妥當。三日後由蔡將軍帶一支步軍登船,沿富春江掃平他們的堂口,包保一個頭目也不會走脫!”
聽到此處,寧兆光知道齊雲川和他的鐵錨幫肯定是完蛋了。
當孟小強從寧兆光的宅子離開的時候,得意的像個剛從妓院裡出來的嫖客一樣搖頭晃腦。這個掌管水軍的參將這幾年肯定從鐵錨幫撈了不少好處,如果自己不是扛著魏昌南這塊招牌,說不定會被這傢伙給賣給齊雲川。但眼下他卻可以相信這人不敢亂來,這就是背靠大樹的好處。
和他同來的牛二一直在偏廳等著,不知道他們二人說了些什麼。此刻見孟小強如此得意,也擺出一副很滿足的樣子跟在後面。牛二並不清楚這位孟副幫主的為人,只是覺得此人年紀不大,但機敏過人,短短數日便混上了五龍幫副幫主之位,還和武勝軍的人有來往,自己跟著他肯定錯不了。
二人不多時便回到天罡堂後門的巷子,正待敲門進去,只聽暗處響起一聲唿哨,四下裡忽然湧出數十人來,一個個手中舉著明晃晃的寬背砍刀,口中吆喝著將他們團團圍在當中。
孟小強心知不妙,連忙向牛二遞了個眼色,嚇得勾著腦袋趴在地上道:“各位大爺,小的兄弟兩人逃難到此,不知何處得罪了各位……”兩人一副乞丐的扮像,渾知瑟瑟發抖,不知是真的害怕還是裝出來的。
他還沒說完,只聽人群外面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聽起來甚是耳熟:“咯咯……,孟副幫主,你扮豬吃老虎的把戲演得還真不錯!若是換作別人,只怕還真是要給你騙過了。”孟小強一聽這聲音就知道麻煩大了,腦子飛速想著應付的辦法。
說話間人群中閃出一條路,一個身穿長衫頭戴葛巾的人走到眼前,孟小強抬眼一看,果然是鐵錨幫的仇湘芷。只見她手中一把摺扇輕輕搖著,臉上雖是笑意,目光中卻帶著幾分殺機。
裝是裝不下去了,他只好笑容滿面地站了起來:“原來是仇姐姐。小弟運氣還真不錯,一到睦州就遇到了仇姐姐!”
仇湘芷合起摺扇嬌聲道:“你膽子還真夠大的,居然敢跑到睦州來送死!”
孟小強連忙躬身道:“呵呵,前日不是仇姐姐約小弟前來赴宴的嗎?在婺州時仇姐姐對小弟可能有些誤會,小弟這次專門提前幾天來,就是想跟您道歉的。”
仇湘芷幽幽笑道:“是嗎?孟副幫主既然是來道歉的,可要有些誠意喲!”
孟小強一心想著如何脫身,笑嘻嘻的應道:“仇姐姐有啥要求,只要小弟能做到的一定不敢有誤。”
仇湘芷把玩著手中的摺扇,轉過臉來看也不看他:“你偷偷摸摸潛入睦州城是何目的?若是說出實情,我可以考慮給你留條全屍。”
那日在五龍幫中,她本想讓這兩個不會功夫的幫主出個大丑,卻被這個毫不講江湖規矩的孟小強壞了好事,自那時便對這小子已是恨之入骨,得知天罡堂主周偉存被殺,回來便抄了天罡堂的堂口,並派了眼線日夜監視天罡堂的動靜。孟小強等人的行蹤雖隱密,卻仍被她的手下發現,今日這小子落到自己手中,是絕不會放過他的。
孟小強仍是一副吊兒郎當的德行:“小弟剛才不是說了嘛。在仇姐姐面前,我哪敢胡說八道呀!”他表面上不在乎,心裡卻顫顫悠悠的沒底。
仇湘芷慢慢踱到他面前,鳳眉一挑道:“五龍幫與我鐵錨幫已勢同水火,終究是要分個勝負,你因何而來倒也不重要,今日本小姐就先替本幫宰了你這小流氓。你這是自尋死路,到閻王爺那裡,可千萬別告我的狀喲。”
她的話音剛落,孟小強只覺得胸前突然一痛,彷彿有什麼冰冷尖銳的東西刺入了皮肉之中。
仇湘芷也沒想到這小子竟是真的不會一點功夫,自己的偷襲如此輕易便得了手,早知如此,哪還用得著跟他羅嗦這麼多。
她輕輕附在孟小強耳畔吻了吻,開心地笑道:“本姑娘這銷魂刺的滋味如何?放心,你不會這麼快死的,至少還要等上一個時辰,好好享受這短暫的時光吧,咯咯咯……!”
孟小強這才注意到,原來是她手中的摺扇中彈出一根細長的銀針,小半已沒入了自己胸前,針尾在火光中映著暗紅色的光芒,微微顫動著。
只是片刻的工夫,他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身體漸漸軟了下去。孟小強心知不妙,隱約看見眼前似乎有個朦朧的身影在衝著自己輕笑,迷濛之中,依稀能看出竟是李玉瑤的相貌,再仔細一看,又像是趙若蘭那白皙嬌嫩的面孔。他伸出手去,想要努力觸控到對方,卻轟然摔倒在地上……。
懵懵懂懂之中,孟小強漸漸有了一點知覺。他很想睜開眼睛,卻怎麼也無法做到,就在此時,忽然間竟覺得體內似有光華閃動,一朵瑩瑩的光芒在胸口濯濯閃耀,幾縷青灰色的東西被壓制在一處,漸漸排出了體外。
孟小強吃了一驚,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卻像是做夢一般,清楚地看見那團光芒從胸前緩緩流入自己的腦袋。更讓他奇怪的是,這團流光在腦門上越聚越多,居然慢慢凝結成一粒晶瑩通亮的珠子。
而此時頭頂上又似乎有水珠不斷滴落下來,落在腦袋上。他從沒有過如此舒服的感覺,水珠融入了腦袋中的這粒珠子之中。孟小強心中一片空明,竟無意識地默唸起週五傳授給自己的《道元精義》入道篇來。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這種感覺消失了,孟小強聽見耳邊傳來陣陣滴水的聲音,若有若無的水聲更顯得四周寂靜空遠。
他腦子裡猛然間恢復了意識,只覺得頭痛欲裂,緩緩睜開眼睛一看,自己原來是躺在一個黑漆漆溼漉漉的山洞中,數步之外便是洞口。
孟小強借著外面照進來的月光向外望去,這裡離洞口顯然不遠,而那滴水的聲音,正是從身後山洞深處傳來的。腦袋上方,一滴滴的水珠從洞頂上滴落下來,不偏不倚地砸在自己腦門上。
寂靜之中,洞外傳來一個柔美的聲音,在山洞中迴盪著:“你總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