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你還想不想他?”久別重逢,佑安脫口的第一句,竟是勾她苦澀。
九連枝的鎏金錯銀燈,只燃起最高三盞,燈芯軟弱無力癱在油裡,奄奄一息的如豆燈光,苟延殘喘都將困難,遑論照亮他人。
沐浴過後的扶楚,著一襲雪白絲袍,青絲曳地,是她本來的模樣,佑安早就識得,可再次看見,還會感到驚豔,特別是扶楚住進元極宮後,更添一絲令人說不出的冶豔,佑安難免要想:那個男人放棄她,多傻啊!
久久的沉默後,扶楚伸手拉開腰間繫帶,半褪絲袍,展露出曾令赫連翊難以把持的完美曲線,指著心口處的傷痕,低喃:“這樣的錐心刺骨,怎能輕易忘記,每當我以為可以不再想起,可一看見這道傷痕,才發現,它還是這樣刻骨銘心,真如他所說,我是個愚蠢的女人,連自欺都做不到,如果有可能,真想永絕紅塵,只要不再想他。”
佑安垂下眼睫,上前將扶楚擁入懷中,落下淚來:“他不值得你如此,你可知道,姒黛虐殺了他的親骨肉,是個婢女為他生下的長女,可他沒有任何表示,反倒轉天就依著姒黛的意思,親自將姒嫣迎入虞宮,且廣邀四方賓朋,連宋王和宋國的名士皆在受邀的名單中,包括扶楚。”
扶楚沒有回話,只是將頭埋進佑安肩窩,緊緊相擁。
是她們大意,竟被傾城撞見,雖有長髮遮擋,可那輪廓再怎麼看,也不會是男子能擁有的,好在。有胥追替她們把關,抓他個現行:“你都看見了?”
玉傾城慌亂轉身,對上胥追滿含殺意的視線。漲紅的臉剎那慘白,結結巴巴:“看——沒看……”
胥追冷冷道:“我原本還很喜歡你,可你怎麼就這樣不叫人省心。”
眼見胥追將手伸過來。傾城無路可逃,只依本能的貼緊門板。閉眼偏頭,似看他不見,就可以不用痛苦。
那冷若鐵鉗的手已卡住他纖細的頸,只要那麼一下,一切就會結束,自然,痛苦也會消失。這樣想了,反倒沒那麼緊張了。
“住手。”是個聽著就感覺溫暖的女聲,他自然知道她是誰,可他寧願死去,也不願意擔她這個人情——欠了她,還怎麼好意思覬覦她的戀人,跟她明爭暗鬥?
胥追果真鬆開了手,一臉不滿的盯著佑安,口氣冰冷道:“你知道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
佑安嫣然一笑:“我知道,不過我不介意。”
什麼意思?傾城睜開眼。看向從另一扇門出來的佑安,披散開的長髮,寬鬆的雪白絲袍,亭亭的立著。難道剛才那驚鴻一瞥竟是佑安?方才那一眼太過刺激,使他完全忽略了旁邊那人,可即便只有一眼,他還是覺得那個側影像扶楚,不過再想想,他愛上了她,可她是個男子,所以私心裡,難免總將她想象成女子,在強烈的自我暗示下,錯看也不足為奇。
胥追雖然鬆手,態度仍是強勢的:“萬一出了什麼紕漏,後果你來承擔?”
聽他這話,佑安冷笑出聲:“後果?還能有什麼更壞的後果麼,我只看見楚楚不快樂,非常不快樂,這些都是拜你所賜,而我知道,傾城愛上了楚楚,他是真心實意的愛著她,心病還須心藥醫,傾城就是楚楚的心藥,而你又要殺掉傾城,你就這麼見不得她好,是不是徹底逼她到萬劫不復,你就開心了?”
素來和善的佑安,竟也會這樣咄咄逼人,扶楚明白,只有遇到想要保護的東西,佑安才會如此,既然佑安不捨得傾城,她自是不能讓胥追傷他一分一毫!
佑安一席話,說得胥追無言以對,這樣深刻的詰責,如錐子一般,狠狠戳進他心口,讓他無力反駁。
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開來,許久,還是扶楚出來將它驅散:“傾城是我的人,從他跟了我那天起,我就說過,除了我之外,沒人可以傷他,胥追,你想讓我失信於人?”
聽見扶楚說話,傾城心頭一陣歡喜,被她再次搭救,他就能更加理直氣壯去愛她,循聲望去,長髮盤束,身著明豔寬大的織錦袍,抱臂環胸,面無表情的倚靠門板,斜睨胥追。
又是一擊,叫胥追不堪承受,面白如紙,終於冷眼掃向傾城,丟下有氣無力的一句:“好自為之。”轉身離開。
傾城笑顏如花,幾步上前,可扶楚卻將視線放在胥追遠去的落寞背影上,直到他不見,才又偏過頭去看佑安:“你喜歡他?”
佑安將表情放柔:“是,我喜歡他,總覺得莫名的親切。”
意料之外的對話令玉傾城變得惶恐,伸向扶楚的手僵在半空,進退兩難,怎會想到,佑安居然這麼說,她安得什麼心?聽扶楚接下來的話,傾城覺得他明白佑安到底是何居心了,因扶楚竟然說:“哦,既然你喜歡,那就把他送給你了。”渾不在意,轉身走進內室。
佑安一定是察覺到他愛上了扶楚,害怕他動搖她在扶楚心中的地位,所以故意當著扶楚的面這樣說,然後讓扶楚將他送給她,這樣他就沒機會同她一爭高低,乾孃曾同他說過的,從王侯將相府中出來的女人,都有極重的心機,佑安也是那種女人吧!
所謂關心則亂,曾最善相人的他竟看不見她的關心,一味將她往歹毒上想,好像情敵是個壞女人,他的所作所為就可以心安理得,卻沒想到那個‘歹毒’的女人竟給他一抹安撫的笑容,柔聲道:“你不必擔心,有我在,不會讓楚楚再欺負你。”
難道,她真的喜歡他,清楚垂下眼皮,遮住眸子裡的洶湧波濤,力持鎮定的問了句:“為什麼?”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問什麼,沒想到佑安竟明白,她走近他,仔細的看他:“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這些年,我見過許多人,可除了楚楚之外,只有你才能給我這樣親切的感覺,總覺得你好像是我的親弟弟一樣。”
恰如被她在頭上淋上一盆涼水,原來她知道他是個男人,真是可笑,一個男人有什麼資格去跟個女人搶深愛她的男人,她知道他愛扶楚,想來在她看來,他一定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樑小醜,丟盡洋相,正要轉身離去,卻被她拉住手腕,他詫異抬頭,對上她被毀了的臉,又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扶楚愛的女人,竟是這樣不堪入目!她憑什麼獨享扶楚的愛?
這個女人還這樣不守婦道,竟當著愛她的男人的面,說喜歡另一個男人,拉拉扯扯,不知廉恥,他想甩開她,沒想到她竟抓的那樣緊,還壓低聲音同他說:“我有話跟你講,你跟我過來。”
他掙不開,索性跟她走,看她在玩什麼把戲。
原來她也不是不緊張,頻頻回頭看向已經合攏的門板,始終沒聽見房間裡傳出聲音來,才放心大膽的拉他出了這屋,走進另一個房間,關上門後,深吸幾口氣,開門見山:“你能做到像愛惜自己的生命一樣去愛楚楚麼?”
劈頭蓋臉的一句,令他猝不及防,不必佑安多嘴,他早已做好豁出性命愛扶楚的打算,她這樣問他,是挑釁麼?他挑高下巴,居高臨下的睥睨她,字字鏗鏘的回她:“三殿下在我心中凌駕於一切之上。”
沒想到她不怒反笑:“這樣再好不過,我可以放心的將她託付給你。”
傾城一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直視他的質疑:“我不能常常陪在她身邊,自然要找個可靠的人天天陪著她,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她受過傷害,需要有個耐心細緻的人慢慢撫平她的傷口,不然她會邁入極端。”頓了頓,好像下定決心,才又繼續:“還有,我以為我可以一直陪著她,直到她解開心結,可最近發生了些小意外,使我不得不低頭,我活不長的,不可能伴她一生一世,所以一定要做好安排,這樣才可以瞑目。”
無以復加的震驚,令傾城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愣愣的看她,她的目光執著而堅定,是真心實意的替扶楚著想:“如果你能做到拿命來愛她,我會幫你想辦法得到她,她很聽我的話——你能做到麼?”
心亂如麻,木然點頭,老半天才又補上句:“我當然能做到。”看她綻開笑容,明明是張醜陋猙獰的臉,竟因這個笑容而變得光彩奪目,令人不敢褻瀆,突然好奇起來:“那你呢,你愛她不愛,如果愛她,怎麼能忍受眼睜睜看她跟別人好,如果不愛,又何必這樣牽腸掛肚,我看不懂。”
佑安仍掛著和善的笑容,有些事情,現在還不能同他直言不諱,她想要的答案已經有了,此事應該從長計議,不差在這一時半會兒,所以她語焉不詳的帶過:“我和她之間,不是你想的那樣,明天有空的時候,我和你說說洵兒的事,現在我得回去看她。”(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