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頭來,透過虛掩的房門看側臥在床的姒嫣,始終不曾忘記,自己聲名狼藉時,她的這個妹妹卻以淨水芙蓉的清純為世人矚目。
可有多少人知道,這個白日裡看,樣樣都好,完美得無可挑剔的佳人,一旦入睡,既要打呼又會磨牙,還**床下打把勢,如此睡癖,怎好與君王同床共枕?
為了教養姒嫣的睡相,她爹可謂挖空心思,更有長達幾年時間,姒嫣是被捆綁入睡,到如今,睡著的姒嫣,也能保持最優雅的姿態,可,並不是所有的用心良苦都能感動別人,她派去的探子回報,赫連翊從不在姒嫣房裡過宿,真真的諷刺。
姒黛伸手招來躬身垂首守在門外的宦侍:“安王陛下昨晚去了哪裡?”
宦侍如實回話:“陛下昨夜找吳將軍商議國事。”
在別人的地盤上商議國事?姒黛嗤笑一聲,她可沒忘了赫連翊看見玉傾城時的異樣,掂著曾經的姜夫人,而今的姜太后的帖子,語調溫柔,可眼底卻沒有現出對應的體貼,她說:“你們夫人尚在安睡,不要吵她,稍後她自己醒來,告訴她,本宮替她去給安王送宋國姜太后的帖子。”
宦侍恭謹的應了,姒黛將帖子揣進懷裡,算計著姒嫣一時半會兒醒不來,分別派人盯住赫連翊和姒嫣,以防萬一,而她回去將自己好生妝點一番,才循著指引找上門來。
御醫說過,現今的姒嫣,嬌弱得緊,受不得刺激,逼得赫連翊對她百依百順,從前隔著千山萬水,聽著已叫姒黛難受,而今日日見他二人如膠似漆,讓她情何以堪?
半個多時辰後·說是讓姒嫣睡到自然醒,可她耽擱太久,那邊的戲可就不好掌握了。
不知從哪請來的大嗓門高手,一聲嘹亮的唱誦·將被噩夢纏身的姒嫣解脫出來,扯著袖子拭去額頭的汗珠子,緩緩移下手來,護住還平坦的小腹,心神不寧。
端著洗漱用具一字排在門外的侍婢聽見姒嫣的輕呼,推門而進,緊張詢問·被姒嫣搪塞過去。
梳洗完畢,姒嫣才想起昨夜睡在身邊的姐姐,漫不經心的詢問,那宦侍一字不敢漏的轉達了姒黛的原話,姒嫣愣了一下,隨即感覺不對,詢問了吳泳被安排在什麼地方,站起身拎著裙襬循路而去。
姒家姐妹兩個·一前一後衝進吳泳的房附,間隔不過半柱香的時間。
春寒料峭,石墩拔涼·少叔秉和吳泳只好蹲在上面。
吳泳沉默老半天,嘆道:“我眼皮一直跳個不停,怎麼感覺事態有點嚴重,不知道姒嫣進去後,能看見什麼?”
少叔秉撇嘴:“依某之見,十拿九穩,中招率最高的手段,姒嫣這回進門,就算姒黛沒騎在陛下身上,也必定是一幅引人想入非非的畫面。”
吳泳抖了抖:“既然知道·還不阻止,都不怕隨後被陛下剝了皮?”
少叔秉聳肩攤手:“某要不識時務,現在已經被刁婦剝了皮,再者,姒嫣失掉這一胎,對陛下來說·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吳泳瞪圓眼睛:“此話怎講?”
不待少叔秉怎麼講,一聲高調抽噎,姒嫣捂著臉,衝出房門。
少叔秉指著姒嫣踉踉蹌蹌的背影道:“看,某料得一絲都沒差。”
吳絡首先想到的卻是將頭轉向劇烈扇乎的門板,喃喃:“陛下怎麼還沒追出來?”
少叔秉眨了眨眼:“呃——大概、可能、或許是在穿衣服!”
因要藉助荊尉的幫襯,有關扶楚的身份,自不瞞他,所以他很放心讓佑安和扶楚同榻而眠。
扶楚的飲食,一直由胥追親自打理,旁人無從下手,可這一早,扶楚喝的湯,是佑安下廚煲的。
那一尾尤其肥美的活魚,是特地從南頭快馬運回,佑安要給扶楚煲魚湯,那一年,扶楚允諾負盡天下人,絕不負佑安,那一晚,佑安給扶楚煲得就是這個湯,不過,那時的魚,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像現在這樣千挑萬選。
佑安洗手調羹,荊尉在她身邊幫她打下手,趁著佑安轉身之際,將蕭白璧慎重其事交給他的藥液滴入湯中,卻被及時回頭的佑安發現:“你在幹什麼?”
荊尉從容不迫的將瓷瓶收入懷中,微笑哄她:“這是特製的調味料,加進去,口感尤其好,扶楚今時不同往日,什麼樣的美味沒嘗過,萬一你這湯不合她胃口,惹她怪罪,可怎麼好?”
佑安定定的注視荊尉:“我不問,不代表不知,你心中清楚,楚楚和從前確是不同,不管再是花哨的菜色,在她嘴裡都是相同的味道,她要我煲湯,不是想念我的手藝,純粹是想找回一點親切的感覺,我不追究你到底往湯裡放了什麼,端出去,倒掉吧。”
荊尉臉色慘白,像截木頭樁子杵在佑安面前,一動不動,佑安等了許久,繞過他,親自動手,卻被荊尉攔住,出她意料的是,荊尉雙膝一軟,跪倒在她身前,連連搖頭:“佑安,我跟你發誓,這東西絕對吃不死人,只是有助於凝聚她的人氣,你若不信,我現在就喝給你看。”
佑安低頭看他,看著他用羹匙舀起半匙乳白色的湯就往嘴裡送,已到嘴邊,即將入口,佑安剋制不住,揮手掃掉荊尉嘴邊羹匙,別開視線:“還是倒掉吧。”
說罷想要繞過荊尉往外走,被荊尉抱住雙腿:“佑安,算我求你,這湯真喝不死人,可不這麼做,我荊家滿門,全都得死,包括——包括我們未來的孩子。”
蛇有七寸,人有軟肋,佑安難以置信的望著十分了解自己的荊尉:“你說什麼?”
荊尉肯定道:“伴君如伴虎,何況還是個冷血無情的帝王,那藥汁的作用不過是幫她找回正常人的情感,你也聽說過的,扶楚用荊氏滿門的性命要挾我,我只是擔心……”
他不過是借了曾發生過的事情鬼扯,可他知道佑安信他的話,久久的遲疑後,佑安轉身將鍋子放回炭火微藍的爐子上,伸手取過個小瓷碗和大羹匙,滿上,還盛了兩塊魚肉,目光復雜的望向荊尉:“楚楚最信任的人就是我,便是胥追監製的飲食,也要經驗毒那關,而由我烹煮的,她斷不會檢驗,你很清楚這點,可是,她放心,不代表我放心,這湯,我替她驗了。”
說罷連羹匙也省去,就口就喝,荊尉竄起身來,可,終究沒有攔每個人心底都有架天平,不必有刻星,可孰輕孰重,早已有數,再多自欺,事到臨頭,偏頗顯露出來,能怎麼辦?就好像曾經聽到過的一則小故事,父與夫,只能保全一個,問婦人留誰,婦人慼慼焉:“妾穿衣見父,脫衣見夫,還能怎麼選?”
佑安喝下整碗魚湯,連那兩塊魚肉也吃的一點不剩,端著剩下的魚湯,去見扶楚。
他們都很瞭解扶楚,果真是連驗毒的過場都沒有走,扶楚將佑安盛上的魚湯一口口喝下,以紅色的絹帕擦去嘴角一點溼潤,笑看著佑安,道:“看見這樣健康的你,真好。”
佑安的笑容僵硬,不知該如何介面,好在被解禁的洵兒興高采烈地衝進來:“姨娘,洵兒想您,您想沒想洵兒?”給佑安解了圍,轉身避開了扶楚只在看她時才清澈的目光,張開雙臂俯身迎接衝上前來的洵兒:“洵兒,真叫姨娘好想。”
洵兒雙眼亮晶晶的撲進佑安懷中,扶楚倚在交椅中,難得的輕鬆語調:“洵兒,你姨娘還在將養身子,別累著她。”
年紀雖小,分寸拿捏的卻很好,不敢掛在佑安身上,只能拉著佑安的手撒嬌。
只有在佑安面前,洵兒可以迴歸屬於孩童的一面,因每次他‘父王,見到佑安,心情都好,而佑安總是最維護他的,如果‘父王,責罵他,只要佑安開口,‘父王,也便不再發難,怎能不喜歡佑安的到來?
“姨娘,聽說您最喜歡看海棠花,大安宮外的海棠林開花了,洵兒帶您去看海棠花可好?”
佑安轉頭去看扶楚,喜歡看海棠花的並不是她!想了想,嫣然一笑,蹲下身子:“洵兒真有心,怎麼知道姨娘喜歡海棠花?”
洵兒抬高圓潤的小下巴:“當然,娘繡了不下百塊帶海棠花的帕子,洵兒問娘怎麼都不換個繡樣,娘說姨娘最喜歡海棠花,繡出來送給姨娘。”
佑安輕嘆口氣,緩緩站起身子,牽著洵兒的手回身,盯著扶楚:“我去看看傾城,稍後跟洵兒去看看大安宮外的海棠花。”
扶楚面無表情的點頭,有些話題,她並不喜歡。
大安宮並未被宮牆圈在宋內宮,而洵兒口中的海棠林,更在大安宮之北,挨著晏國館。
佑安將傾城一併叫到海棠林,傾城神色懨懨,好似重病,佑安知他不是偽裝,懷揣一顆千瘡百孔的心,還指望著他時時歡笑,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