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芝睜著一雙茫然的眼望著伯伯,搖了搖頭。
"我實話告訴你,我有五兄弟,我祖父蘭芳公就按'福祿壽喜全'的順序來給他的孫子取名,我排行老二,就取名祿生,後來,我考了府學秀才長年在外奔波,就嫌這名字要多俗氣有多俗氣,就自作主張改名叫'麓鍾'。潤芝,你看我名字怎麼樣?"
潤芝不明伯伯用意,隨口應道:"伯伯,你名字好呢。"
"怎麼個好法?"
潤芝略一沉吟,說:"伯伯,你不會怪我胡言亂語吧?"
"咦?伯伯叫你大膽講,怎麼會怪你呢?"
[ 書客網 ShuKe.Com ]"真的不怪我,我就直講,我想你是取'韶麓鍾靈'之意吧,伯伯,你講對啵?"
"潤芝,你心有靈犀一點通哦。你伯伯就是想沾點'韶麓'的靈氣,可惜的是……"毛麓鍾神采奕奕的眼神卻一下黯淡起來,嗓音低沉地說,"我祖父和我都是棄筆從戎的讀書人,都想左持經典,右佩寶劍,象湘鄉的曾文正公一樣建功立業,可結果呢?祖父空懷一腔熱血豪情,因不滿朝廷而隱遁空門,終日詩酒相娛,在韶峰學佛成仙;我呢,跟隨韶山沖一位清軍提督遊幕江南,襄辦軍務,後又遠走武陵,在一位參軍手下擔任一個芝麻綠豆大的書記官,在旁人眼裡是夠威風夠派頭的了,可誰知道我內心的苦楚啊!軍務繁忙中我三次參加禮闈考試,試圖博取功名,卻都是名落孫山,潤芝啊,伯伯我大半輩子東奔西跑,滿腹詩書卻一事無成,看來我也跟我祖父一樣沒什麼造化了,我唯一的指望就是你,我希望你發狠讀書,有朝一日,幹出一番經世濟民的大事業來,為我們毛家發揚光大!潤芝,你說呢?"
潤芝經堂伯伯一點撥,攥緊拳頭,心潮起伏,只覺得血往頭湧,心砰砰直跳,嘴巴在翕動,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算了,潤芝,小小年紀,你的心思深藏不露,伯伯我完全懂,就不勉為其難逼著你講了。以後,你抓緊苦練本事,等到有朝一日,好好去實現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吧。"毛麓鍾抬起頭顱仰望蒼天,一陣唏噓,不由得愁雲上臉,吟唱起初唐詩人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來: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涕下。
"伯伯,你如此喜歡陳子昂咯首詩,我耳朵快聽出老繭子噠,你又發思古之幽情了吧。呵呵,伯伯,你比陳子昂還陳子昂哦!"
"潤芝,伯伯哪能比得上陳子昂啊?他呀,豪俠仗義,自幼閉門讀書,遍覽經史百家,樹立遠大政治抱負,僅二十四歲就中了進士,你伯伯二十六歲才中個小小的秀才,我哪能和他比?他後來得到武后的重用,一方面支援武后政治改革,一方面對武后不合理的弊政屢次提出尖銳指責,因而遭受排斥打擊,三十八歲就辭職返鄉,可悲可嘆的是他最後遭陷害冤死獄中。潤芝,我站在這裡吟唱這首詩,越發覺得我的心與千多年前的陳子昂的心是如此相通!"
兩人信馬由韁散著步。毛麓鍾邊走邊一步三嘆,再一次吟唱起《登幽州臺歌》來,他慷慨悲愴的聲音,潤芝聽了心裡一陣陣顫慄,尋思著:"伯伯苦悶彷徨的心情,誰人能夠體會呢?生不逢時,懷才不遇啊!"
毛麓鍾問:"潤芝,你最近讀了司馬遷的《史記》,談談你對《史記》的看法,好啵?"
"司馬遷有句至理名言:'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我覺得一個人為中華民族的利益和大多數人的利益去死,就是死得其所,重於泰山,象譚嗣同之死,不是死得比泰山還重嗎?司馬遷從小胸懷大志,覽瀟湘,登會稽,歷崑崙,周遊名山大川,考察史蹟,將遊覽四方所得山川浩瀚之氣,一以發為文章,故氣勢奔放,雄視百世。我也在想如果我有朝一日,能周遊全中國,實地考察,行萬里路,讀萬卷書,探求大本大原多好!司馬遷用性命和人格寫出《史記》這部鴻篇鉅製,不虛美,不隱惡,敢於秉筆直書,今世後人有幾個能做得到呢?"潤芝說得神采飛揚,條條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