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少爺的狗咬了討米的牛伢子,大黃狗去報仇,一起滾到山崖下去噠。"潤蓮說著哭了起來。
"哭麼子,只要人平平安安回來就好,"順生只顧算賬,這時晃過神來,劈頭就問,"錢呢?"
母親連忙給潤芝換褲子和鞋襪,聲淚俱下,怨恨地說,"你呀,開口是錢,閉口是錢,錢錢錢!……不看看三伢子,他要有個好歹,何得了!全靠你祖宗積德,菩薩顯靈。"
潤芝和潤蓮兄弟倆掩住嘴巴,偷偷地樂,格格地笑了。
母親嗔道:"還笑呢,要不是福星高照,淹死了不輕快。,你們兩個剛一出門,娘就在家裡替你們燒了兩柱高香。你們快快過去謝謝菩薩。"
潤芝對娘說:"娘,菩薩不要信噠。"
"三伢子,你在冰天雪地的路上,冒撞上邪氣吧?你何解不信菩薩噠?"七妹吃驚地望著潤芝,"呸啾,呸啾!"又連抹潤芝額頭三下。
"娘,我書讀得越多,就越明白了事理,世上哪有麼子菩薩,都是哄人的。前幾天夜裡,你要我去收拾你供的香茶,菩薩老爺冒喝半口,杯子裡都是滿滿的,我對菩薩老爺講:'你若真有靈,你就痛痛快快喝吧。'它們哪裡肯喝,後來我把香茶全部倒在神位上,果然喝得少,流得多,娘,憑你講,世上菩薩真有靈嗎?"
順生邊打算盤邊露出了少有的贊同的笑容。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難怪我第二天早晨去上茶,神位上是溼溼的印子,原來是你作的孽。咯回你跟你爺佬倌是站一邊了。"
"娘,菩薩真有靈的話,就要保佑大秀的病快點好啊。依我看,娘,你再莫求神拜佛噠,莫費呱嗒空力。"
"三伢子,今天若不是菩薩保佑你,何解收得了場。呸啾,呸啾,呸啾哦!"
三聲"呸啾",搞懵了潤芝的腦殼,他眼看著從來不對自己發火的娘就要發火了,便閉了嘴,不想跟娘爭了,順手把錢給了爹。
順生掂了掂手中的錢,細心地數了數,鼓起一雙眼睛瞪著潤芝問:"何解差咯多,啊?"
潤芝愁眉苦臉地說:"爹,我掉呱嗒。"
"掉呱嗒?!"順生鼓起的眼睛目光咄咄逼人,揚起大巴掌,"混帳東西!你變個人做麼子,何解你冒把個人掉呱!"
七妹忙護住潤芝,"要打他,你打我吧,老倌子,錢是你的命,命是你的錢。財去人安樂噢。"
順生住了手,餘怒未消坐在凳子上,臉紅一陣白一陣。
潤芝唉聲嘆氣說:"唉,泥溼路滑,摔了一跤,身子滑到溪溝裡,哪曉得,'通通'落到水溝裡好幾塊花邊……"
母親在旁邊只顧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順生氣惱地說:"你要趕緊去摸嘛!"
"哥是去摸噠。"潤蓮插嘴說,"水又大又深,剛一伸手,身子滑進水溝裡,'通通'又掉呱嗒好幾塊。"
順生一股無法抑制的火氣在他周身奔突,氣咻咻跺著腳,一把拽住潤芝往門外拖,"蠢豬!帶我去,看還摸得到手啵?"
"爹,咯些錢早衝到湘潭河裡去噠,水又大又急。"潤芝雙手做了個大水沖走的手勢說。
七妹跪在丈夫面前,苦苦哀求:"你,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的份上,莫再要石三伢子去摸噠……嗚嗚……要是萬一有個好歹……"七妹越想越可怕,哭得更傷心了"三伢子是我一泡屎一泡尿帶大的,我哪裡不心疼他噢。"
潤蓮也跟著跪了下來,"爹,你饒了大哥吧。"
順生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撞了麼子鬼,咯樣盡背時!"
潤芝悄悄把母親扯到另外一間房子,一陣耳語。
母親一臉驚諤的神色,繼而平靜地說:"好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你千萬別做聲。你爹要是曉得噠,會活打死你去。"接著從排櫃裡翻出一件簇新的棉衣來,套在潤芝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