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芝不禁悄悄讀出聲音來："治亂之源，富強之本，不盡在船堅炮利，而在議院上下用心，教養得法，興學校，廣書院，重技藝，別考課，使人盡其才；講農學，利水道，化瘠土為良田，使地盡其用；造鐵路，設電線，薄稅收，保商務，使物暢其流……"
"講得多好唷！"潤芝激動得攥緊拳頭，自問自答，"何解救國保種？何解富國強兵？就必須開礦山，築鐵路，繁商業，辦教館，興教育，造堅船利炮，設議院，實行'君民共主'，好辦法唷！"
潤芝陷入了苦苦的沉思，胡亂地撕扯著自己的辮子，使得蓬頭散發，接著拿起書桌上另一本《支那瓜分之命運》，開啟第一頁，沉重而反覆地讀著文章的第一句話："嗚呼，中國其將亡矣！……" 臉上帶著無可名狀的憤憋，讀到最後，聲音哽咽了，他神經質地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自言自語："日本佔領高麗和臺灣噠，安南和緬甸的宗主權也喪失得一乾二淨噠！咯該死的滿清王朝！真是稀牛屎一堆，糊不上壁！我們真的會亡國滅種嗎？誰來拯救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中華民族啊！……"
山村裡的雄雞啼過頭遍了，從隔壁父母臥房裡，傳來了父母倆的談話聲，大概他們醒了，潤芝聽得真真切切：
"老倌子，你傳神聽聽，隔壁好象有聲響，三伢子一夜冒睡。"
"冒睡？不會吧？……三伢子！三伢子！"接著是父親手敲床板的聲音："嘭嘭！"
潤芝看書要緊，沒有應聲。
"三伢子肯定是睡噠，在夢裡講夢話。他一到天黑，只曉得懵裡懵懂讀書，睡著了還在夢裡讀書，我擔心他讀書會發癲！你看你看，何解為好啊？"
"你是個大男人，我一個堂客們拿得個麼子好主意？"
潤芝聽著這些話，一邊咪咪笑，一邊看書。
"我看三伢子，人又聰明又勤快，是塊接我腳做生意的好料，只是後腦殼生了根反骨，不太聽話。三伢子他娘，我們乾脆把羅家的大秀妹子娶進來，給他馬嘴上個套，牛嘴上根綯。有個堂客管住他，他不就諳事噠？"
"老倌子，你唷，平日裡在他面前象個閻王爺，動不動發脾氣，罵人打人，在背後還講他好話。"
"堂客們曉得個屁！俗話講得好：'不打不成人，棍棒底下出好人'！他不聽話，都是你慣肆的！"
"你只曉得怪我。我是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你們兩爺崽吵架，真的有味，我要不勸，你要罵我；我要勸，你又要怪我，講我慣肆了他，我何解好做人。"
"莫爭噠！歷朝歷代興的規矩是嚴父慈母，我做爹的唱黑臉，你做孃的唱白臉，才能把自家的崽女教訓得好，你曉得啵？三伢子他娘，羅家是真正的耕讀之家，家景不錯，家教又好，教出的崽女能知書識禮，又是親上加親呢，真正是打著燈籠也難得尋吶。他羅家也在催我們報日子過門。我已請八字先生看了時辰，過兩天就是個好日子，明天我就趕個絕早請媒人公去報日子，後天就去下聘禮，旺後天就成親。三場蕎麥一場打，三伢子他娘，你看要得啵？"
"我講要得是空的，你要問問三伢子，看他願意啵？"
"咯事由不得他，'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
"老倌子，我擔心捉雞婆不上窠，三伢子要是不願意，你和我白費力氣不上算，還害了羅家秀妹子一世啊！"
"他會咯樣蠢，堂客不曉得睏？我就不信！牛拴到草堆裡不曉得吃草，那是條蠢寶牛，你呀你，死腦筋！"
"家裡歷來是你做主，我講也是白講，就依你的吧。"
潤芝差不多"哎"地叫出聲音來，兩眼發直，心裡在想著：好男兒志在四方，我也不想呆在咯韶山沖，我要好好讀書，把學問做好，到外面去幹自己想幹的大事情。天下興亡，匹夫有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