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捆綁夫妻
順生急得在塘沿上來來回回打轉轉。
大黃狗蹲立在塘沿邊,靜靜地看水面上的動靜。
"還不快下塘去尋崽!"七妹嚎啕大哭起來。
順生如夢方醒。正當他和長命叔準備下塘找人的時候,靠南岸私塾池塘邊的水面上,飄拂的柳條裡,探出了潤芝半邊臉,他甩了甩頭上的水,雙腳踩著水大喊:"娘,娘--別哭,我在咯裡!娘別哭啊!"
七妹破涕為笑,驚嚇得
這時,潤芝一會仰躺在水面上一動不動;一會踩水坐著"凳子";一會打著浮泅,雙腳一上一下擊著水面,"撲,撲撲"水花四濺;一會吸足一口氣,鑽進水裡,不見了人影,過了好久,從池塘的另一頭探出個頭來。
"哥,你洗冷水澡真厲害!"潤蓮鼓起掌來。
蹲立在旁的黃狗不停地搖著尾巴,起身走開,在池塘邊沿歡叫著跳躍。
"三伢子,快出來唷!"七妹一個勁地叫喊。
"娘,爹要是答應不打我了,過下子我就出來。娘,你快回家。"潤芝在塘中心踩著水說。
"三伢子他爹,你趕快答應了他吧!"七妹急不可耐地對丈夫說。
順生不吭一聲氣,搖著頭無可奈何回家去。
"三伢子,爹答應噠,"七妹說,"你放心大膽出來。"
七妹和潤蓮站在塘沿上耐心地等著,一直等到潤芝從池塘裡慢騰騰地出來。大黃狗撒著歡,送著潤芝他們往家走。
順生象鬥敗的公雞,蜷縮著身子躺在竹椅上,胸口急劇地起伏不停,那雙象鉤子般的眼死死地瞪住潤芝,不吭一聲。
潤芝看著爹服輸的神態,心裡樂滋滋的,一吃完晚飯,便樂癲癲來到自己的臥房裡讀書。他從運昌表哥那裡借來了一本鄭觀應著的《盛世危言》,書桌邊還放著本馮桂芬著的《校邠廬抗議》。
順生悄悄走到了潤芝的臥房,拿起床頭邊的一本《金剛經》的書,翻看了幾頁書,"咯是部麼子書?連和尚唸的經文也看?"
"……"潤芝愛理不理。
"咯雜書子哪來的?"
"前些日子,我跟我娘到庵子裡去燒香,向一個和尚借的,"潤芝牙齒咬著手指頭,頑皮地咧開嘴巴一笑,斜瞟著爹的臉色說,"爹,我打算去當和尚算噠,就想問問爹的主意,看你心願啵?"
"你當真的想去當和尚?蠢寶。"順生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
"你不信算噠,反正我早就想去當噠。在家裡老是跟你打鬥作對,冒得搞手。爹,借咯本書的和尚答應收我為徒呢。"
"何解要去當和尚,你?"
"爹,我要學和尚發善心。你看,孃老子一心念佛,一生只圖做好事,可你呢,做生意專門拿刀子殺人。"潤芝半真半假地說,"爹,我跟你死搞不來,你又不送我到學堂裡讀書,乾脆你送我到庵子裡去當和尚幾多好!你也圖個耳根清淨,不過,你要莫怪我冒盡孝道噠。"
"三伢子,你千萬莫發寶氣!"順生氣得拿起書就要往油燈的火苗上燒,"我要燒掉咯本害人精的書。"
"爹,你千萬莫……莫燒,好啵?借人家的,燒噠,拿麼子還人家?上次你砍爛的那本書,到現在還冒賠給人家,搞得我很不好意思。"潤芝驚慌地一把搶過爹手中的書,嘻嘻笑了起來。
"你呀!"順生哭笑不得,頭一晃,手在大腿上一拍,"嗨!"重重嘆了一聲氣,"混賬東西,報應,報應啊!"
"爹,你著麼子急囉?……只要你肯送我讀書,我才不去當麼子鬼和尚咧。"
"三伢子,你何解到現在才講咯句寬心話啊!"順生這才放了心,臉色平和了許多,"還不快睏覺,夜裡讀書生雞毛眼。韶山沖和你外婆家棠佳閣的書都給你借盡了,你以後就莫去借噠,家裡要省好多燈油錢。"
"好呢。"潤芝順從地吹熄了煙霧繚繞的桐油燈。
過了半個時辰,潤芝聽到了隔壁父母親已上床睡覺的鼾聲,立馬把燈重新點亮,躡手躡腳放下窗門板,把藍底印花布被單從棉被上脫出來,把窗戶遮得嚴嚴實實,漏不出一絲燈光。他如醉如痴地讀著《盛世危言》。
這本書說來也巧,正好是一八九三年出版的,與潤芝是同年,在讀者中流傳了十五年,各種版本的印數就達十多萬冊,連總理衙門也特別印發兩千本,分發眾大臣閱看,影響遍及朝野。真是一本難得的好書!鄭觀應是個辦理中外貿易的官商,廣東丞山縣人,他對國內外的政治經濟狀況有一定的瞭解,對西方的科學技術也作過一些考察,痛感滿清王朝積弱不振和幾十年喪權辱國,積三十年精力寫成此書。在辛亥革命的前夜,"君主立憲"這些主張,顯然是落後於時代了,但在閉塞的韶山沖,能看到這樣一本觸及時弊,滿懷愛國**和改造中國社會的書,確實令潤芝耳目一新,感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