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噗嗤一聲笑起來。
鄒先生撇過臉去,也忍俊不禁一個勁地笑。
這時,亨二哥的娭毑顫巍巍挪著一雙小腳,來到課堂門外,鄒先生到門外跟娘打了一聲招呼,"娘,有麼子事囉?你一把咯大的年紀,費咯大的勁,爬到樓上來,小心別絆倒。"
娭毑氣呼呼地把石三伢子、亨二哥和牛伢子偷吃柚子和鹽姜醃苦瓜乾子的事向鄒先生一五一十數說了一通,想不到先生臉上卻顯出了寬容平和的笑意,勸慰娘說:"娘,咯幾樣開口物,細伢子嘴巴子饞,愛嚐個新鮮,你也就算噠,算噠,娘,你也莫捨命去追細伢子,絆斷了腳手,圓不得場。"
娭毑見兒子說這番息事寧人的話,不免有些氣餒,一邊挪著一雙小腳往回走,一邊悻悻地嘟囔著:"你不好好教訓他們幾個細伢子,只怕家裡的幾個柚子都會戳光去。"
潤芝不禁"噗嗤"一聲笑了。
"石三伢子,柚子還冒熟,你莫去偷,等柚子成熟噠,我來請你們幾個到娭毑家去做客,讓你們幾個人吃個飽,好啵?"
鄒先生的話講得在理,潤芝臉上象潑了一盆血,緋紅的。
忽地,門哐啷一聲踢開了,進來了毛鴻財族長的太太和田少爺。這婦人徐娘半老,風韻猶存,一手叉腰,一手用香絹擦抹著粉臉上的汗珠,手指戳到了先生的鼻尖,"老孃白拿給你幾石穀子!"
先生賠著笑臉,咬文嚼字迭聲說:"有何貴事,有勞尊駕,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學童們看著先生謙卑迂腐的樣子,不禁咬住嘴脣暗暗發笑。
"你教麼子鬼書?!我的崽伢子,被順生鬍子咯崽打成咯個樣子,你看看……"這婦人扯著可憐的先生,檢視著兒子青腫的臉,嚎啕大哭,雨打桃花淚紛紛。
潤芝憎惡地瞪了一眼這婦人和田少爺,火上澆油說:"賺打呢!"
"咯細伢子在講麼子!?"這婦人柳眉倒豎,手指戳著先生的鼻樑問。
"太太,我也聽不懂他講的話,你莫性急,歇口氣,等氣順了再講。"先生心裡一陣哆嗦顫抖著聲音說。
"好啊,你裝糊塗做假懵子!"這婦人橫蠻地把先生一搡,指著潤芝,"你不當著我老孃的面,教訓了他,我老爺叫你小心點。"
先生弱不禁風,一個趔趄身子撞著了方桌,"啪"的一聲,那副斷了一隻腳的眼鏡落了地。他象瞎子一樣在地上**著。
婦人用腳尖把眼鏡踢到了先生的手邊,先生如獲至寶,摸起眼鏡架到鼻樑上,迭聲說:"是,是,愚人沒教好書,貴子受驚,受驚……"轉身對潤芝凶神惡煞地說,"你,你,你,'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說完,"噔噔噔"地下樓,慌慌張張地衝到順生家裡,上氣不接下氣戰戰兢兢說:"你細伢子潤芝……"
"三伢子何解噠?"順生在碓屋裡用碾子碾糙米,他忙放下手中的碾把子,睜圓了眼,耐心地等待著先生把話說完。
七妹一頭霧水,遞給先生一杯茶,"莫性急,先生你慢慢講。"
先生"咕咚咕咚"急急喝了一口茶,擦了一下汗淋淋的額頭,喘氣說:"你三伢子……我教不下地噠!"
"麼子教不下地?你教得好好的。"順生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帶頭下塘洗澡,還用孔夫子的話來回敬我,咯還不上算,捶了族長的兒子一頓!"
"麼子?他捶了族長的兒子一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菩薩慈悲。"七妹嚇得臉如土色。
"咯還了得,咯還了得!"順生眼珠一鼓,八字鬍一翹,一同先生走出了家門,順便在路邊撿了根楠竹枝條,往南岸私塾走。
私塾大門口,潤芝迎面走了出來,順生揚起楠竹枝,一頓亂抽。
潤芝奪門而逃。
順生緊追不捨……
天上的雲象小馬駒飛走,九曲十八彎的韶水象小鹿歡快跳躍。
順生停下步來喘氣,潤芝也停下步來頑皮地朝順生扮鬼臉;順生追,潤芝也跑。
順生被石頭絆了一下,撲地一跤,好不容易直起身來,撩開褲腿,膝蓋鮮血直流,"你走,看你走到哪裡去,除非你一世莫回來!"
不遠處的草地上,潤芝心癢癢地感到一種滿足,嗤嗤地笑。
順生側過臉狠狠瞪了他一眼。
潤芝更樂了,在地上打滾,栽筋斗……
茫茫曠野,潤芝身影漸漸遠去,變成黑點,最後連黑點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