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婆顫巍巍挪動著一雙小腳,冷不防從屋裡鑽出來,揮著一根長竹竿,抹了抹常流淚水愛起眼屎的眼眶,圍著柚子樹打了幾個圈,眯縫著雙眼才看清了樹上茂密的枝葉間藏著的三個人,"好啊,石三伢子, 你不好好讀書,來偷娭毑的柚子,看我不打斷你的腿!亨二你個冒用的敗家子,還帶別個來偷自家的柚子!我要好好告訴你爹,叫你吃頓棍子肉,鬆鬆你的皮子!"
潤芝他們三人"嗖"地從樹上跳了下來,"嘣,嘣,嘣!"接連三聲悶響,三個小身影穩穩地落在黃土墈下,縱身一躍,提起褂子做的包袱,飛快地向南岸私塾跑去。娭毑邁著三寸金蓮跌跌撞撞追來時,他們三把兩把爬上了南岸私塾邊的兩棵大樅樹上,高居樹枝上,笑的笑,喘氣的喘氣,做鬼臉的做鬼臉。
潤芝逗皮地歪著頭,剝開柚子,把幾塊柚子皮故意丟到娭毑的小腳跟前,吧唧吧唧吃著柚子瓤。吃完後,他們炫耀地咂吧咂吧嘴,拍拍鼓鼓囊囊的口袋說:"嗯嘍--,柚子酸酸甜甜真好吃!娭毑,你上來啊!嗯嘍,我們還有鹽姜和醃苦瓜乾子吃呢。"他們接著開心地吃起鹽姜和醃苦瓜乾來。
"好啊!你們偷我的柚子還不上算,還偷我的鹽姜和醃苦瓜乾子。"娭毑更氣了,揮著根長竹竿,氣急敗壞地打在樅樹的樹幹上,拍拍作響。
"娭毑,你咯就要搞清白呢,你莫冤枉好人呢,不是我們偷你的鹽姜和醃苦瓜乾子呢。你要不信就去問你的孫子亨二哥。"潤芝對爬在另一棵樅樹上的亨二哥努了一下嘴說。
"亨二你個敗家子,你快講,到底是哪個偷的鹽姜和醃苦瓜乾子?不是你們咯幫鬼崽子偷的,就是你一個人偷的。"
亨二哥只顧笑,不知怎樣回答為好。
"娭毑,是蚱蜢子曉得你的鹽姜和醃苦瓜乾子最好吃,它們也嘴巴子饞,用爪子幫我們拖下來的。娭毑,你講講看,蚱蜢子是不是賊啊?"潤芝替亨二哥開脫說。
娭毑一頭霧水,不知潤芝的話是真是假,尋思著說:"真是出噠鬼!鹽姜和醃苦瓜乾子總不會自己生了腳板從屋頂上走下來吧?"
潤芝噗嗤一聲笑,他們三個人在樹上齊聲哈哈大笑起來。
"好啊,三伢子,你咯鬼崽子,把娭毑當猴耍!" 娭毑又氣又惱,上氣不接下氣說,"等我崽回來噠,不打腫你們的手板心才怪呢!"
"小氣鬼!背時婆!"潤芝故意氣她一把說,"你崽是哪一個啊?何解我們不認得?"
"你們不認得?就是你們先生唷。" 娭毑驕傲地說。
"先生回來噠,我們也不怕。"潤芝吐出長長的舌頭,做了個鬼臉。
娭毑哭笑不得,氣哼哼地說:"要得,要得囉,我奈你們不何,等先生回來噠,再來收拾你們幾個上得天的鬼崽子。"她拿著長竹竿,無可奈何回家了。田少爺在草坪裡遠遠地看著,也一陣傻笑。
一等娭毑走,他們就從大樅樹上趖下來,繞著南岸兜了好幾個圈子,甩脫了一些讀書伢子的視線,最後躡手躡腳來到私塾後邊的草叢裡,三人一齊動手,拿棍子戳,用手扒,刨了個黃土凼,把褂子裡的柚子全放進去,覆上一層鬆軟的黃土,再蓋上茅草和枯樹葉。潤芝覺得這樣藏起來萬無一失,開心地笑了,伸出小手指拉了牛伢子和亨二哥的鉤,神祕兮兮地說:"哪個要講出去,他就是我家的大黃狗。過幾天,我們再來平攤分,好啵?"
他們不動聲色地回到了南岸私塾課堂裡。
亨二哥在課堂裡習大楷字,潤芝默讀了一陣子書,也認真地習起字來,寫了一陣子,手腕子寫得酸酸的,有些倦怠了,他甩了甩手,環顧四周,不見了牛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