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飯籃裡的祕密
潤芝悶悶不樂回到了家裡,阿公正躬著腰吃力地推著碾子碾谷,汗水溼透了全身,衣衫沒一根幹紗,一見潤芝回來了,老遠就打招呼,"我的孫崽子回來噠,哎唷,你何解不高興嘍?"
潤芝始終不開笑臉,皺著眉毛說:"阿公,咯世道何解窮的咯麼窮,飯都冒得吃;富的咯麼富,餐魚餐肉,要人抬扶,還要欺侮冒得的?"
"三伢子,你看見哪個冒飯吃?"
"牛伢子唄。"
"哦,"阿公又問,"你在哪裡看見的?"
"他家裡冒飯吃,屋裡三天冒開火噠,餓著肚子來讀書,在課堂裡餓暈啦,出冷汗,阿公,他好造孽啊。"
"哦,"阿公略一沉吟,"哪個又是餐魚餐肉要人抬扶,還要欺侮冒得的?"
"是族長的崽,田少爺唄。"
"哦……你還小,莫去管咯號閒事。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一個人來到世上有吃冒得吃,有穿冒得穿,都是命中註定的。"
"當真的嗎?阿公,我不信。"潤芝搖了搖頭。
"你不信算噠,反正阿公信,阿公就是個勞碌命,象牛一樣背了一世的犁,吃了一世的苦,冒過幾天舒心日子。"阿公愁苦地說,"來,阿公有個好東西,你要猜得出來,我就給你吃。"阿公笑著,攥著拳頭在潤芝面前揚了揚。
"是桔子?"
阿公搖搖頭。
"是梨子?"
阿公仍舊搖搖頭。
"是糖。"
"是麼子糖?……猜不出來了吧?"阿公神祕兮兮說。
潤芝搔著腦袋,搖了搖頭。
"三伢子,你呀也猜對了一半,咯是湘潭街上中路鋪做的藥糕糖,好有名氣的,"阿公拳頭一鬆,手心裡真有塊藥糕糖,"你也算半個神仙了。"他笑嘻嘻把一塊藥糕糖塞到了潤芝口袋裡,"你姑媽回來看我噠,是她送給我的糖包公,我捨不得吃,給你吃。"
"阿公,還是你自己留著吃吧。"潤芝從口袋裡把藥糕糖掏出來,望著這糖直吞口水,只用嘴巴舔了舔糖,就把糖直往阿公嘴裡塞,"阿公,爹跟我講,細伢子有吃在後呢。"
"三伢子,人看從小,馬看蹄走,阿公料定你今後硬有大出息。嘖嘖,你真是疼阿公的孝順孫子。我最喜歡你噠。"
"阿公你莫亂誇我,醜死個人。湘潭街上是個麼子地方唷?"潤芝好奇地眨巴著眼睛問。
"那可是個好地方,大地方唷!我一生一世都只去過兩回,你爺佬倌做米生意倒是經常去,那裡有幾條好長好大的街呀,貨物堆積如山,應有盡有,好多做官的,有錢的,有學問的,有本事的人都在那裡住。三伢子,你發狠讀書,等你有學問有本事噠,離開韶山沖,就到湘潭城裡去辦大事,賺大錢。"
"阿公,那我要去!" 潤芝眼裡閃著神往的光來,"我長大後,到湘潭城裡做大事了,我可要接阿公去快快活活享清福,賺好多好多錢給阿公用。"
阿公露出幾粒稀疏的被旱菸薰得墨黑的牙齒,嘿兒嘿兒笑著,"阿公就百歲不死,長生不老,等著享你三伢子的清福噢……餓了啵,你?快去吃飯,你媽在堂屋裡敬菩薩。"
這天正是陰曆十五,七妹正對著神龕上的觀音佛祖菩薩及列祖列宗神位雙膝跪著,虔誠地念念有詞。
"娘,吃飯噠,我要吃飯噠。"潤芝一進堂屋門就喊。
"石三伢子,乖,菩薩先吃了,我們再吃。來,跟潤蓮一起拜拜年,菩薩慈悲,保佑你們兄弟倆讀書文思發達,一生無病無災平平安安。"
潤芝跟著母親和弟弟一起作揖磕頭。
三個面黃肌瘦的婦女正坐在茶堂房裡,纏著順生要借兩升米,其中一位是順生的堂弟毛菊生的堂客。順生正陰沉著臉抽旱菸,很不耐煩地有一句沒一句扯東拉西打講,極想打發她們走,三個堂客們好象屁股挨著板凳粘了膠,就是賴著不走。順生心裡叫苦不迭 ,急得象熱鍋上的螞蟻在茶堂房來來回回打轉轉。
"順生大阿公,你就行行好,每人借給兩升米吧。"年紀大的婦女說。
"順生哥,我家裡三四天揭不開鍋噠,大人餓肚子還不打緊,就是幾個細伢子實在餓得直哭,你行行好,借點米給我,我回家拌點菜葉子熬鍋粥,給他們喝喝……"說著,菊生堂弟媳嚶嚶哭泣起來。
順生緊吧了口旱菸,噴出股嗆人的煙霧,心裡惱恨地罵著這堂弟媳:蠢豬婆,真不爭氣,自己要借不上算,還要帶別人來借;借米也不看場合,早不借,遲不借,偏偏吃飯時候來借;一人借兩升要六升,哪能借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