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軍久久說不出話,喉結蠕動著,半天冒出來一句:“讓韓連長跑步去見我。”
“你欺騙我!”林銳憤怒地對著耿輝怒吼。
耿輝目光復雜地看著憤怒的林銳沒說話,對田大牛吩咐:“先去醫務室看看,晚上讓他住在大隊部公務班。”
走到外面,何志軍把蒙古刀塞給陳勇:“讓老兵再對新兵進行一次點驗,全面的、徹底的點驗。
不允許再出現這樣重大的事故隱患!”5“你是不是共產黨員?”耿輝的聲音有點顫抖。
“是。”
韓連長說。
“你是什麼共產黨員?!你是國民黨!”耿輝怒吼,“你立即停職!準備接受處理!”韓連長敬禮,還是沒覺得有多大事情。
慣性,很多東西都是慣性。
在當時的很多野戰部隊,整新兵都是半公開甚至公開的,嚴格來說,林銳挨的整還算不上最厲害的。
比這更惡劣的情況都有的是,在那個時候,還沒聽說過什麼“六不準”。
粗暴野蠻的帶兵方式真的不算稀奇。
但是隨即的大隊常委會議,耿輝就來真格的了。
何志軍一直都比較沉默,看著大家談論關於整新兵這件事情。
都是老兵都當過新兵,都當過新兵所以大部分都捱整過來的,所以也大多數沒把這個太當回事情。
對於處理意見就是對韓連長來個禁閉加個警告處分就可以了,林銳沒處分但是也確實不適合在部隊服役,退回去算了,這樣大家都省心。
退兵的事情每年都有,一種是當兵的時候隱弄虛作假被查出來的,另外一種就是由於身體或者心理原因確實不行的,林銳顯然屬於後面一種。
1991年的年底,“文明帶兵”是個什麼概念還沒完全普及開來,甚至很多野戰部隊都沒有這個概念。
整個國家的法制建設都不是很健全,部隊自然也不是鐵板一塊。
最後應該是大隊長和政委的總結髮言,既然大家都是這個意見,那麼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意見了。
常委們的意見一致,兩個頭沒必要太較真,何況本身也確實不是什麼大事。
耿輝咳嗽了兩聲,他知道自己的發言可能會引起一點風波。
慣性的力量他當然是知道的,但是他是要開創一個嶄新的部隊的精神風貌。
這樣一個機會,在A集團軍偵察大隊的時候不可能有,資格越老的部隊傳統或者說慣性的力量越強,他知道憑藉個人的力量是無濟於事的;但是在新組建的狼牙大隊,這些卻是可能的——因為這裡是全新的,一切都是全新的。
不同部隊的官兵帶來了不同的慣性力量,在互相的衝撞之中各自不同的慣性反而被淡化了,他就有了自己作文章的餘地了。
“韓刃和參與毆打林銳事件的老兵全部開回原來部隊,林銳記過處分一次。”
耿輝很平靜卻語出驚人。
為什麼?!大家的臉上都寫著這三個字,何志軍的黑臉也**了一下。
小韓被開回去的話,可能仕途就有危機了,這個是不言而喻的;而林銳這個還沒宣誓的準新兵蛋子,直接開回去不是太容易的事情麼,何必還來一個記過處分呢?一個是在前線拿過戰功的中尉正連幹部,一個是到處惹事的新兵蛋子,哪個更重要?這還不是一目瞭然的麼?耿輝還沒有更多的解釋,何志軍已經發話了:“我同意政委的意見。”
還能說啥?底下的幹部們還能說啥?既然大隊長和政委都同意了,還能說啥?雖然反過來想,政委是對的;但是在情理上,大家都還是同情小韓的,這畢竟是戰場上一刀一槍殺出來的啊!耿輝緩緩地開始講述自己的看法,他把看法刨析得很通徹。
發言的核心就是強調官兵平等,要形成特種偵察大隊自己的帶兵風習,要與不好的習慣割裂。
部隊整新兵,在當時已經成為一種惡性迴圈。
尤其在遠離市區的野戰部隊和工程部隊,這種惡性迴圈是很嚴重的。
耿輝剛剛當指導員的時候,他所在的連隊就出現過這種事情,連長強迫一個新兵跪在石頭上,膝蓋都跪出來血,原因就是懷疑他偷戰友的東西。
這件事情一直壓在耿輝心底,當時他是不可能直接和連長髮生衝突的,這裡面有個策略問題;但是他還是想辦法讓那個眼淚汪汪的小兵解脫出來,那雙可憐巴巴的淚眼一直留在他的記憶深處,成為他多年的隱痛。
“維繫軍隊戰鬥力的,絕不是那些江湖習氣!一支真正有戰鬥力的特種部隊,是要靠鐵的紀律來維繫運轉的!”胃部隱隱作痛的耿輝語氣嚴厲而不容置疑,他當然還不能提出“依法治軍”這個概念,因為當時還沒有這個口號。
但是毫無疑問,他已經在貫徹這個概念的實質了。
6站在隊列當中的林銳聽到政委宣佈處理決定的時候,渾身一震,整個隊伍都是一震。
無論是官是兵,無論是老兵是新兵,都被這個決定一震。
耿輝對這個並不意外,他要的就是這一震。
此時此刻,何志軍沒有什麼表情。
林銳抬起眼睛,看見政委合上處理決定。
然後看見韓連長的身軀微微有些晃動,他的心裡卻突然開始內疚。
他並不是覺得韓連長整他就正確,而是心中自然的惻隱之心——他再小也是在政府大院長大的,宦海沉浮的見識遠遠超過身邊的普通士兵。
他沒有想到處理會是這樣,他已經做好滾蛋回家的準備。
他看著新兵佇列裡面那些熟悉的面孔,尤其看見老兵們臉上的表情,惋惜、痛心、不理解甚至還有對他的憎恨。
他低下來頭,他覺得自己好象成了一個罪人。
韓連長則沒有什麼別的語言,大會結束以後,跟全連的告別都沒有作。
一輛北京吉普拉走了他和他簡單的軍隊行李,然後就消失了。
作為軍人,這樣的恥辱是不會坦然處之的,尤其是作為他這樣頭腦簡單的軍人。
何志軍看著車走,心事重重。
只要能夠抽調上來成為特戰連長的,肯定不會是簡單人物,每一個人的閱歷都足夠是一本厚厚的書。
但是他也只能作這樣的選擇,蒙古人可以馬上打天下,但是不能馬上治天下;有的人戰爭是把好手,但是在和平年代的軍隊則是不相容的。
他自己也從這個階段過來過。
正因為他自己過來過,所以他更明白這樣的處理是為什麼——表面看去,似乎是不值得,一個連級幹部和一個還沒宣誓的新兵蛋子,哪個更重?但是深層次地看,不得不為,說是殺雞給猴看也是對的,狼牙大隊不是野狗大隊,狼群也有狼群的規矩。
所以,這也是一種犧牲。
為了一支部隊正規化建設的犧牲。
耿輝走進來,何志軍緩緩地說:“他身上還有彈片沒取出來……”耿輝沒說話。
“這就是代價,軍隊在和平年代正規化建設的代價。”
何志軍戴上軍帽,“走,我們去新兵連看看。”
新兵連還在正常訓練,林銳已經回到了自己的班裡面。
他的腳步發虛,雖然還是趕得上節奏,但是很明顯心裡有事,好幾次從板橋上摔下來。
何志軍和耿輝出現在訓練場的時候,他的目光就追過去了。
“林銳!你幹什麼?!”田大牛就吼他。
“報告!”林銳立正敬禮,“班長,我想去和政委說句話。”
田大牛想了一下,這個刺頭不知道又有什麼妖蛾子。
他還沒說話,耿輝在那邊一揮手,田大牛急忙下令跑步過去。
林銳就跑步過去,耿輝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林銳敬禮以後就不知道說什麼了,嘴脣一直在哆嗦。
“講。”
耿輝說,“你不是找我嗎?”“報告!大隊長,政委,我……”林銳的眼淚都要著急出來了。
“我,我一定努力訓練!我一定要成為一個合格的特種兵!”耿輝冷冷看他:“我說過了,給你三天時間!現在期限還沒到,你還有選擇的餘地,大話不要那麼著急說出口。”
林銳:“政委!我……”耿輝冷冷地:“歸隊,繼續訓練。”
林銳把眼淚擦擦,敬禮,轉身去了。
吶喊聲再次響起,林銳的聲音嘶啞清晰可辨。
他拼命跑著拼命跳著,如同一個瘋子一樣。
第三天如期到來,他沒有出現在政委辦公室,相反唯一可以找到林銳的地方就是訓練場。
從此,每天在休息的時間,特種偵察大隊的官兵都會在訓練場看見林銳的身影。
開始覺得奇怪,後來變成了習慣。
所以,林銳後來是新兵連結訓的第一名就被大家接受了。
7刷——一面鮮紅的八一軍旗在林銳眼前展開。
“我宣誓!”新兵連代理連長陳勇少尉舉起右拳。
“我宣誓!”林銳和40多個新兵舉起右拳。
“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人,我宣誓——服從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服從命令,嚴守紀律!英勇戰鬥,不怕犧牲!忠於職守,努力工作!苦練殺敵本領,堅決完成任務!在任何情況下,絕不背叛祖國,絕不叛離軍隊!”年輕的生命吼出的嘶啞的誓言在操場上回蕩。
耿輝冷冷看著林銳的眼睛,把帽徽領花軍銜都給他親手戴上:“列兵林銳!”林銳莊嚴敬禮。
耿輝還禮,轉向眼睛冒光的烏雲。
中午的時候,新兵連準備聚餐。
下午就要去向各自的連隊,大家都很興奮。
林銳和烏雲都被分到了陳勇所在的特戰一連一排,還是在田大牛當班長的一班,兩個兄弟又在一起當然高興。
正在食堂外面準備集合的時候說著話,陳勇喊:“林銳,到門口去一下!哨兵說有人找你!”林銳被叫到門口還滿腦子為什麼呢,遠遠看見譚敏的白色羽絨服立即就摔了個屁股墩。
警衛班長還在門口樂:“看把你小子美的!物件來了路都不會走了。”
林銳忍著屁股疼,跑到門口:“你,你怎麼來了?”譚敏看他:“怎麼,我不能來啊?”“能,能。”
林銳的臉都綠了。
“你爸知道嗎?”“你管他幹什麼?”譚敏說,“我來看看你,給你送點吃的。
你真瘦了!”林銳苦笑:“是,瘦了。”
對於這種事情,各個部隊幹部都是睜隻眼睛閉隻眼睛,所以也沒人難為林銳。
他高中的那點破事兒當然也沒人知道,如果知道可不得了,又是問題。
作為著名的刺頭,他可不想再有作風方面的問題了。
——作風這個詞,還是在部隊學的。
於是就帶譚敏進去了。
“瞧見沒有,老何。”
耿輝拿著望遠鏡仰起下巴,“咱的愣頭青,物件來了。”
何志軍從窗戶往下看,樂了:“喲,很有我當年的風格啊!”“現在的兵跟從前不一樣了,城市的孩子更不一樣。”
耿輝苦笑。
林銳把譚敏帶到新兵連的食堂,馬上就是一陣轟動。
譚敏出落的也確實水靈,為人也得體大方,馬上就給新兵們全都震了。
爭著和譚敏握手是肯定的,然後某些同志幾天不洗手也是肯定的。
林銳汗流浹背,但是也是嘿嘿直樂。
中午聚餐的時候,陳勇和田大牛就安排譚敏坐在幹部桌上,林銳也沾光坐在幹部桌上。
當然不敢放開吃,譚敏也是很小心,畢竟十八歲生日還沒過沒見過那麼大世面。
下午就是到各班報到,林銳沒時間陪譚敏了。
陳勇特意批准午休時間給林銳30分鐘,讓他們倆可以說說話。
這個時候林銳才平靜下來,原來的傲氣才顯現出來。
攀登樓樓頂,北風呼啦啦的。
林銳一把把譚敏拉在懷裡吻。
“我想你。”
譚敏哭了。
“我也是。”
這是心裡話,林銳說的心裡酸酸的。
“我姑姑家在省城,我知道你在這兒當兵,我就說來看姑姑,放下東西就趕緊來找你。”
林銳點點頭:“你複習的怎麼樣了?”譚敏直哭:“不好,我可能考不上大學了。”
林銳急了:“別瞎說!”“真的!他們都說我的壞話,我受不了……”譚敏哭得泣不成聲。
“誰?!”“同學們,還有社會上的流氓,他們也在路上劫我。”
譚敏哭著說,“就是以前老和你打架的那幫人,嶽龍他們,還跟我說難聽話。”
“三狗子他們呢?他們沒幫你嗎?”林銳急了。
“你走了,他們都不敢出聲。”
林銳的臉上怒火中燒。
“只要你好,我就安心了。”
譚敏偎依在林銳懷裡。
林銳撫摸著譚敏的頭髮,牙齒咬得格格響。
下午到班裡面報到,烏雲還是他的下鋪,林銳有些走神。
代理特戰一連長陳勇和田大牛都很熱情,就是林銳裝出來的笑臉那麼生硬。
晚上,林銳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