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過了大年十五,紅星鐵工廠的改造按計劃開始動工。一個月後,廠子徹底改變了模樣。原來木頭做成的圍牆變成了青磚牆。土坯屋的廠房也被百十間灰磚房取代。小聚火爐也換成了大聚火爐。生產能力達到剛生產時的十餘倍。裝置並沒有全佔滿車間,劉家富、魯大海各留了一間辦公室,袁克傑留了一間做賬房外,還有不少房子。劉家富想,如果以後廠子再擴產,只進裝置就行了,不需要再蓋廠房。
車間裡的裝置基本就位,工人們都在忙著安裝和除錯。劉家富走進車間,見四個工人正在抬鐵槽。鐵槽是魯大海設計的,用來裝翻砂料。有了它可以鑄造更大的鐵件。一個鐵槽足有五六百斤重,四個工人抬得非常吃力。劉家富上前幫忙,到了放鐵槽的位置,一工人喊:“一,二,三,放!”眾人撒手,鐵槽就位。可是劉家富捂著腰,咧著嘴,直不起腰來了。工人們忙問:“掌櫃的,咋著了?”
劉家富說:“晃著腰了。”
魯大海停下手中的活,跑了過來:“掌櫃的,閃著腰了?俺陪你去找程大夫看看吧?”
劉家富捂著腰說:“不用你和俺去,你看著他們幹活,多注意安全。讓老袁和俺去就中了。”
袁克傑扶著劉家富進了三和堂,程林貴趕緊先讓他倆進了裡屋。程仲太問了怎麼回事後,讓劉家富坐在一小板凳上,他站在劉家富背後,左手按劉家富的腰,右手從劉家富的腋下穿過,按住他後腦勺,兩手一起用勁,將劉家富的腰一擰,劉家富感覺腰上骨碌一下。程仲太道:“起來,活動一下腰試一試。”
劉家富站起來,腰能直起來了。他活動活動腰說:“哎,程大夫,你可神了,俺這腰讓你這麼一弄,真不痛了。上回俺爺吃了你那幾幅藥,一冬天癆病也沒有犯。俺可是真服了你了。”
程仲太拿出一副膏藥在爐子上烤化了,給劉家富貼腰上:“劉掌櫃,腰雖然不痛了,可傷沒好。這膏藥貼十五天,一個月內不能幹累活。”
程仲太送劉家富出來,劉家富從兜裡拿出五塊銀元放程林貴的櫃檯上。程林貴說:“劉掌櫃,用不了這麼多。”
劉家富說:“俺知道,程大夫給窮人看病,人家沒錢時就不收錢。就當俺給那些窮人支的吧。程大夫,告辭。”
劉家富不等程仲太說話,扭身和袁克傑出了三和堂。程仲太笑著搖頭說:“這個劉家富。”
程林貴拿著五塊銀元問程仲太:“叔,你看這……”
程仲太道:“收起來吧。”
車把式王祺和趕著驢車拉上煎餅和鹹菜,從仇家村出發往張店趕。驢車快走到洪溝村時,王祺和看見洪溝村頭設了哨卡。兩個日本兵和兩個黃皮狗(皇協軍)盤查來回走的行人。旁邊有兩個泥瓦匠忙活著建一個小哨所。
驢車到了哨卡跟前,那兩個日本兵把三八大蓋槍一橫:“站住!”
王祺和趕緊跳下驢車,把韁繩一帶:“籲——。”驢車停下。
日本兵問:“良民證的有?”
“有,有。”王祺和趕緊從懷裡掏出良民證,哈哈腰遞給一個日本兵。
那個日本兵拿著良民證翻來覆去地看,看完後又把良民證還給王祺和:“你的,紅星鐵工廠的,米西米西的?”日本兵說著做出一個吃飯的動作。
王祺和哈哈腰,陪著笑臉道:“啊,太君,俺給紅星鐵工廠幹活的送飯。”
日本兵在驢車裡翻了翻,抓了一包袱煎餅,又拿了兩個丕藍鹹菜,衝王祺和一擺手:“這個,皇軍的米西。你的,透過!”
王祺和只好無奈地趕著驢車繼續趕路。等到了紅星鐵工廠,他把剛才發生的事和劉家富一說,劉家富氣得跳了起來:“他奶奶個腚的,這小鬼子連煎餅也不嫌。唉,這以後還得捎著小鬼子的飯?哎,老王,你回去和家裡說一聲,明日開始多攤一包煎餅,要不咱廠裡的工人不夠吃的了。哎,還有,一會兒回去經過崗哨時,別忘了把包煎餅的包袱給要回來,咱不能餵了他煎餅再送他塊布。”
“哎。”王祺和答應著。
第二天,王祺和又來送飯。驢車到了崗哨前,又被那兩個日本兵攔下來。王祺和下了驢車,掏出良民證。日本兵一擺手:“良民證的不要。”
王祺和又趕緊從驢車上拿煎餅,日本兵又一擺手:“煎餅的不要。”
王祺和說:“那俺過去?”
日本兵還是擺手,不讓走:“饃饃的有?”弄了半天,是小鬼子想吃饅頭。
這下輪到王祺和擺手了:“哎呀,太君啊,俺們平時那吃得起饃饃呀?俺這一年也就是過年能吃上一回白麵饃饃。”
那個日本兵又發話了:“嗯,你們中國人的,窮。過年的,好吃的,米西一點點。”日本兵說著,用大拇指卡在小拇指上,露出小拇指的上半節,“我們大日本帝國的,有錢,天天好吃的。飯糰子,軟軟的,香香的。你的,米西的?”
王祺和頭搖得像撥浪鼓:“沒吃過。不光沒吃過,這飯糰子還是頭回聽說呢。”
那個日本兵一揮手:“你的,透過。中國人的,窮。煎餅的,難吃。”
王祺和到了紅星鐵工廠,又把剛才發生的事和劉家富一說,劉家富樂了:“這小鬼子夠奸饞的,還想巧吃來。還白麵饃饃,咱家裡那好地一畝地一季子才收個二百斤麥子,再交上捐交上稅,也就剩下百十斤。這樣還得老天爺爺給臉。要是老天爺不給臉,春呢來場旱,連麥種你也收不回來。還他小日本天天吃飯糰子,他咋不待了他日本家裡吃飯糰子,跑了咱中國來吃煎餅乾啥?這也好啊,咱那一包袱煎餅省下了。”
裝置安裝完,紅星鐵工廠又開始生產。早已經銷沒貨的各地客商等急眼了,生產出來的鐵器沒等往倉庫裡放,就直接發走了。現在鐵工廠的工人有五十多名,除了保安莊的三十來口子男人,還從本地招了十來名工人。工人們都發了柳條帽、帆布手套和紗布口罩,勞動條件改善了,工人們的勞動熱情更高了。
正當劉家富興高采烈地打算大幹一場時,王祺和從家裡帶來了不好的訊息,滕雲霞懷的孩子又沒了,劉家富匆匆趕回了家。
滕雲霞雖然剛沒了孩子,可六十來口人的飯還得她做。劉家富走進家門時,滕雲霞還在烙煎餅。劉家富看著滕雲霞,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滕雲霞見丈夫回來,也是兩眼含淚。
劉家富徑直進了北屋,宓氏一見大兒子回來就說:“家富啊,你說你媳婦是不是有啥病啊?這都七個月了,再過兩三個月就生了,這不又沒了。這可咋弄啊?唉——。”
劉保安說道:“家富啊,你和你媳婦去三和堂找程大夫看看吧,光這樣可不中啊。明日俺找個人替她做著飯,你倆上張店吧。”
第二天天剛亮,劉家富和滕雲霞坐著王祺和的驢車拉著煎餅來到張店。他們先到紅星鐵工廠放下煎餅,又來到了三和堂。程仲太仔細地給滕雲霞診了脈,又問了滕雲霞平時的生活狀況。程仲太的臉色凝重下來,他對劉家富說道:“劉掌櫃,你妻子沒有什麼病。孩子所以保不住,是你妻子乾的活太重引起的。你妻子都懷孕七個月了,你還讓她給六十多口子人做飯,還要拾掇地裡的莊稼,那肚子裡的孩子能受得了嗎?”
程仲太的一席話讓劉家富明白了,他低著頭任憑程仲太說,“劉掌櫃,全張店城的人都知道你樂善好施,誰家有困難和你說一聲,你一定會幫忙,甚至你高興時。一出手就給路上要飯的一塊大洋。可你怎麼就對你妻子這麼吝嗇呢?劉掌櫃,如果你還想要孩子的話,以後就不要讓你妻子在懷孕期間幹那麼重的活。”
劉家富被說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條地縫趕緊鑽進去。程仲太寫完方子說:“這副藥拿二十付,給你妻子調理調理身體。一個月內不要有**。還有前面我說的話,劉掌櫃,可聽清楚了?”
劉家富紅著臉說:“聽清楚了,聽清楚了。程大夫,以後你別叫俺劉掌櫃,俺比你小,就叫俺家富吧。”
兩口子道完謝,在前堂拿了一大包藥,出了三和堂的門。
剛出門,滕雲霞一眼看見三和堂對過周家燒雞鋪門前掛著的燒雞:“哎,家富,你看燒雞,這味可真香啊。俺長這麼大,就今過年吃過一回,還只撈著吃了一隻雞爪子。那雞大腿知不道有多香啊。”
劉家富心裡慚愧,他走到燒雞鋪前:“周掌櫃,來兩隻剛出爐的燒雞。”
周掌櫃忙拿出兩隻還熱乎乎的燒雞,給劉家富包上。劉家富擰下一隻雞大腿,遞給滕雲霞,笑著說:“來,雲霞,先啃了這根雞大腿。”
滕雲霞那萎黃的臉上笑開了花,不好意思去接。劉家富說:“別不好意思,吃吧,沒人敢笑話你。”劉家富往左右看看,大聲喊:“這是俺劉家富的老婆啃雞腿,你們誰也不許看!”這一吆喝,大街上來回走的人都笑起來。
劉家富把雞腿硬塞進滕雲霞的嘴裡,領著她往家走去。斜馬路上那袁大地主的宅子現在已經成了劉府,劉家富和劉家榮剛搬進去。
一邊走,劉家富說:“雲霞,你來張店住吧。你把家拾掇好就中,不用你幹別的。早上俺讓那炸油條賣豆漿的送到家裡。中午後晌俺讓博山居把飯菜送過來。要不想在家裡吃,咱就下館子。”
滕雲霞說:“那哪中啊?家裡廠裡的人還等著俺做飯呢,俺明日就得回去。”
劉家富道:“哎,俺把這事給忘了。咱先回家,吃了燒雞把藥燉上,俺回廠裡安排一下,以後再也不用你給廠裡工人做飯了。”
劉家富安頓好滕雲霞,回到鐵工廠:“家榮,你和王祺和去買炒菜用的大鐵鍋,勺子,鏟子;蒸窩頭用的蒸籠;攤煎餅用的鏊子,推耙。石碾也買一套,還有石磨。帶一個夥計去趕緊買,一天買齊它。大海,咱辦公室旁邊那三間屋做伙房,從明日起咱廠裡自己做飯。你下班後從莊裡找兩個乾淨利索的老婆給咱做飯。”
“好來。”
晚上,劉家富,滕雲霞和劉家榮到博山居吃飯,劉家富讓博山居上最好最貴的菜,滕雲霞第一次下了館子。
滕雲霞的幸福生活剛持續了兩天,王祺和就捎信來讓劉家富和滕雲霞趕緊回家。兩人又坐上王祺和的驢車回到仇家莊。宓氏的臉陰沉著,劉家富首先說話:“娘,三和堂程大夫說了,雲霞不是有病,是累的。俺想讓雲霞跟俺上張店去住。鐵工廠裡俺讓上了伙房,家裡也不用給廠裡做飯了。讓王祺和送糧食去就中了。”
宓氏一聽就急了:“啥?你讓大份妮上張店住,這家裡的飯誰做?總不能讓俺做吧?你四弟,五弟,六弟,七弟還小,坡裡那三十畝地讓你爺一個人去弄?你爺年齡大了,你想累死你爺啊?”
劉家富說:“這家裡做飯僱上個人,地裡也僱上兩個長工,又花不了幾個錢。”
“這廠子掙了錢你就燒包是吧?連做飯都僱人,還不讓莊裡人笑話煞咱?你讓大份妮上張店住,想都甭想。”宓氏說著哭了。
滕雲霞趕緊過來圓場:“娘,家富讓俺上張店去住,俺也不能去呀。家裡還有這麼多事。家富,快給娘陪個不是。”
劉家富青著臉道:“不讓雲霞去也中,不過程大夫說了,雲霞再有個三長兩短的,就懷不上孩子了。雲霞要是再懷上孩子,不能再讓她幹累活了,哼!”
劉家富氣惱的回了張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