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劉家富回到仇家村時,太陽剛落下山去,一片燦爛的彩霞掛在西邊的天空。劉家富進了村北門,正巧碰見滕雲霞和劉娟芳抬著一大盆剛磨好的玉米糊子往家走,劉家富上去一人搬著盆,劉娟芳挑著扁擔,三人說笑著回了家。
吃過晚飯,天色已黑。劉保安的三個小兒子又出去瘋跑。喧鬧的院子裡安靜下來。劉家富把在張店的經過和父母講了一遍,拿出剩下的一塊錢給了母親。宓氏抱怨開了:“家富,你說你呀,你可憐他給他個毛二八分的,不就中了?你倒大方,一給就是一塊現大洋。咱一家人多長時間才能攢下一塊大洋啊。”宓氏心疼得不得了。
劉保安說:“扶人扶上馬,送佛送上天。幫助人家就得幫人家過去這道坎。家富做的對,這是行善積德的好事,不能埋怨。”宓氏不再說話。
劉家富問劉保安:“爺,你覺得這個魯大海說的那個鑄造的事咋樣?”
劉保安說:“你明日上淄川、博山送貨,那些給咱賣貨的掌櫃不也賣著其它的鐵器,你就著瞭解瞭解它們的行情和價錢。咱這油燈,老百姓買上一個也是好幾年的用,做多了也買不動。要是再幹別的鐵器,還得要看這質量咋樣,這個魯大海要真有啥祕方絕活的話,那就能幹。如果是他吹牛啦大蛋,幹出來的鐵器和咱本地爐房的質量一樣,那就不中了。咱本地爐房不少啊,張趙莊不就有喬家爐房嗎?你先摸摸行情回來後咱再商量。”
劉家富和滕雲霞回東屋休息,劉娟芳出門找三個孩子,農家小院忙碌的一天結束了。
東方剛剛泛白,公雞已經飛上屋脊,“喔喔”打起鳴來。
北屋的窗戶“吱扭”一響,宓氏伸出大半個頭,朝著東屋喊:“大份妮,大份妮,快起來拾糞去。再不起來,狗屎就讓人家拾沒啦。”
“哎。”東屋裡答應一聲。宓氏縮回頭,關上窗,繼續睡去。
騰雲霞開啟東屋門,繫著還沒拾掇好的大襟褂子,從東屋南頭的茅房裡拿起糞籃子背肩上,手拿糞勺,出院門拾糞去了。
在那個沒有化肥的年代,莊稼施肥全靠農家肥。農事諺語中關於施肥的也不少,如: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種地不施糞,等於瞎胡混。沒有大糞臭,哪來五穀香。農家肥對於農民來講是非常珍貴的,若上別人家串門聊天遇上內急,只要能跑回家上茅房,絕不會拉別人家的茅坑中。農村婦女早晨起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做飯,而是天還沒亮背上糞籃在大街小巷中轉悠,找一找家狗、野狗晚上拉在街道上的狗屎,來增加家裡缺少的農家肥。這種現象一直延續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
劉家富又睡了一會兒,一睜眼見門縫裡已放亮,他爬起來穿好衣服,拿著煎餅鹹菜吃著,把滕雲霞給他包好的飯菜放在已裝好油燈的獨輪車上。推著車出了村東門上了鹽大道向南而去。
兩天很快過去了,第三天上午快中午時,劉家富回來了。雖然有點疲倦,但是面帶喜悅。洗完臉,他坐在正在做煤油燈的劉保安旁邊,把帳交待了一下。然後又說:“爺,淄川、博山那些掌櫃的說的情況跟魯大海說的差不離。日本錘子兩毛五,咱本地爐房的錘子一毛五,但不如日本錘子結實。本地錘子主要是家裡用,日本錘子主要是廠子裡用。日本錘子比本地錘子的銷量大得多。洋鎬鐵杴也和錘子的情況差不多。他們那些掌櫃的說了,咱要是幹出來的鐵器和日本的質量一樣好,價格低,他們都願意賣咱的貨。”
劉保安說:“這行情看來還中,就是知不道這個魯大海有沒有真本事,要是魯大海是個暈蛋,光嘴上功夫,那咱投上錢可就瞎了。改天有空的時候,咱倆去會會這個魯大海,看他是個啥樣的人。你回屋去歇歇吧,出去兩天也快累的。”
劉家富剛回到東屋,還沒等他躺下,就聽見大門外有人叫:“叔,叔!家裡來客人了。”
劉家富忙出了東屋,只見喊的是村裡的車把式王祺和。跟著王祺和進門的竟然是魯大海三口子。
劉家富忙問:“魯兄弟,你咋找來了?”
王祺和接過話來:“俺今日趕著驢車上了趟張趙莊,回來時半路上碰上他們了。問俺咱莊裡誰家做油燈。咱莊又沒第二家做油燈的,肯定是叔家。俺就把他們給捎過來了。”
宓氏也從北屋走出來,魯大海一看劉保安和宓氏:“這是叔和嬸子吧?俺給叔和嬸子請安了。”說著,魯大海拉著妻兒給劉保安和宓氏跪下磕頭。劉保安和宓氏忙把他們拉起來。魯大海把手裡的兩包桃酥遞過去:“這是孝敬叔和嬸子的。”
劉保安說:“哎呀,你這一家人還吃不飽,還買這麼貴的東西,快來屋裡坐。祺和,你也來屋裡坐坐。”
“叔,俺不進去了,家裡還有事,俺走了。”王祺和出門趕驢車走了。
劉保安又吩咐藤雲霞和劉娟芳:“你倆先別攤煎餅了,趕緊上菜地裡割韭菜,炒雞蛋,和麵,中午咱包餃子。”
宓氏一聽不高興了,一年中也就是過年能包回水餃,來了個不相識的人就這麼隆重。但當著魯大海一家人的面,她也不好意思把不高興掛在臉上,仍然保持著笑臉抱起魯大海的兒子進了北屋。
魯大海進了屋,從懷裡拿出一塊銀元,雙手遞給劉保安:“叔,前兩天多虧家裡大哥出手相救,還借給俺一塊錢,昨天車站上發了工錢,今天俺來把錢還給叔。”
劉保安忙說:“大侄子你還是留著花吧,家富說了,你家裡如今很困難,等家裡寬裕了再說。”魯大海執意留下,劉保安只好把錢收下。
中午,熱騰騰的餃子出鍋了,女人們和孩子在南屋一邊吃一邊啦呱。魯大海,劉保安,劉家富和劉家貴四人在北屋吃著水餃,喝著坊子老白乾。一論年齡,魯大海雖比劉家富早有了孩子,年齡卻小一歲。劉家富原來把魯大海叫兄弟,但魯大海長得高大,劉家富心裡卻認為魯大海年齡比他大,這一說,叫老弟還是叫對了。
兩杯酒下肚,話開始多起來。魯大海從東北淪陷說到他逃難,從造槍說到鑄造。當談到鑄造的各個工序時,魯大海更是講的有鼻子有眼,頭頭是道。劉保安聽得是連連點頭。吃完飯,女人們也來到北屋,小院裡嘻嘻哈哈的笑聲在大街上也能聽得到。
魯大海看時候不早了,起身告辭。劉保安讓劉家貴去找王祺和。又對劉家富說:“看來魯大海在車站上扛活一個月頂多能掙一塊錢。他這一還錢,一家人又得喝野菜粥了。你挖上一袋棒子,一袋黍穀子(高粱),就夠他們吃兩月的了。”
劉家富叫著藤雲霞和劉娟芳去裝糧食。一會兒,王祺和趕著驢車來到門前,劉家富把糧食裝上車,又來叫魯大海。魯大海見又送給他糧食,一家人感激不盡,一再道謝。
望著驢車出了北門,一家人進了院門。劉保安和劉家富回到北屋,劉保安點起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劉家福皺著眉頭一聲不吭。宓氏進了門,一看爺倆,問:“咋著了?剛才不是還有說有笑的嗎?人家一走你爺倆咋憋氣了呢?”
“唉——,”劉保安長嘆口氣,“中午吃飯的時候,俺也看出來了,魯大海為人直實,在鑄造方面也確實有真本事。可魯大海說的不是上爐房,他說的是上鐵工廠啊。像張趙村的喬家爐房,茲多投個一二十塊大洋,收些廢鐵就能辦了。魯大海說的是用鐵礦石,用鐵礦石做鐵器的成本比用廢鐵成本還低,可一下子最少得投八十多塊大洋。咱一家人辛辛苦苦的巴賂(積攢)了這麼多年,才攢了五十多塊錢。上哪裡再去弄三十塊錢去?這年頭指望著借是門也沒有啊。”
宓氏說:“既然咱上不起,那也別再捉摸這件事了。你趕緊去做油燈,家富回東屋歇著吧。”
在瀰漫著花香的春夜裡美美地睡上一覺,是一件很爽意的事。可劉保安卻一邊嘆氣,一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宓氏也讓他攪得睡不著了,她把睡在他倆中間的小兒子劉家德放到了炕裡,問劉保安:“還想著白天那檔子事呀?別想了,反正咱也辦不了。”
劉保安說:“唉,雖然辦不了,可確實是件好事。唉,就是沒地方弄那麼多錢呀。”
“其實……,這三十塊大洋也有法弄。”宓氏頓了一頓,顯然不想說,“前一陣,李媒婆給咱娟芳說了一樁媒,男的是店子村的,家裡出豆腐,老實巴交的,三十了沒說上媳婦。李媒婆說,咱娟芳答應的話,男的家就給二十八塊大洋的彩禮錢。俺閒那人年齡大,也沒答應李媒婆。心思著要有給咱娟芳說更好的就回了他。俺也沒和你說。”
劉保安說:“處物件你得主要看他身體好不好,人本份不本份。要是再有手藝,年齡不是很大,那也算是好人家。你和李媒婆上人家去看一看,要是李媒婆說的屬實,就讓娟芳和人處處。要是李媒婆雲山霧罩,說的話不實,就是不上廠子,也不能把咱娟芳往火坑裡推。”
三更時分,劉娟芳在北屋東間裡睡得正香。
劉娟芳的婚事很快定下了,結婚的日子也一天天即將到來。鐵工廠也準備開始建設。宓氏想,鐵工廠最好建在仇家村,這樣家裡一旦有事的話,廠子擱的近也能照應上。劉保安經過深思熟慮,認為還是到張店城建廠子。主要原因是,仇家村東南面的山上有小股土匪,遠處金山上還有大匪幫。工廠又沒法建在村子裡面,建在村子外面光土匪騷擾也受不了。廠子要建在張店城,那裡有警察局和治安團,土匪一般不敢到張店去搶劫。
劉保安和劉家富相中位於張店火車站東面和東北人居住的窩棚區之間的一塊荒地,空地上長滿了蘆葦。請來的風水先生說,這是塊風水寶地,聚水即聚財,在這裡蓋工廠將來生意一定興旺。劉保安詢問魯大海知不知道這塊水荒地是誰家的,魯大海說,這塊水荒地和他們窩棚區佔的土地都是炒米村一王姓地主家的。他認識王地主,王地主每年都來窩棚區,知道他們這些東北人生活艱難,從沒張口問他們要過錢。
劉保安叫著魯大海來到炒米村找王地主,王地主一見有人要買水荒地,甭提多高興了。這塊水荒地原是洪溝村一戶人家的,因這戶人家欠王地主家兩擔玉米還不上,就用水荒地頂了糧食。可水荒地不長莊稼,魯大海他們佔了一部分,又沒錢交租。王地主名義上有這塊地,可見不著一分錢的收益。有人要買這塊水荒地,王地主自然高興。一邊要買,一邊急著要賣。劉保安和王地主一拍即和。劉保安用三塊大洋把水荒地連魯大海他們居住的窩棚區的土地一塊買了下來。
天越來越熱,到了劉建芳出嫁的那天,鐵工廠已經建完。十來間土坯屋,用木板做的隔離牆。大門口朝北。連在洪溝村到張店火車站的路上。廠子空地上堆起了從湖田村拉來的天然焦炭,和從黑鐵山拉來的鐵礦石。
劉娟芳臨上轎,握著藤雲霞的手說:“嫂子,再過兩個多月,侄子就要生了。爺和大哥又在張店忙著建廠子,這一大家子都得靠你照顧,你多保重身子啊。”
騰雲霞說:“你放心走吧,娟芳,過門後可要好好孝敬老人啊。”藤雲霞給劉娟芳蓋上了紅蓋頭。
鐵工廠要試生產了。騾子拉著風仙(一種原始的鼓風工具。)轉了起來,聚火爐裡冒出藍紅色的火苗,火苗舔著爐子上博山造的大坩堝。坩堝裡放上鐵礦石。鐵礦石融化了,變成了紅紅的鐵水。
“起鍋!”魯大海大吼一聲,四名夥計抬起坩堝將鐵水向另一個坩堝裡倒去,剩下鍋底的渣倒在地上。魯大海從懷裡拿出一紙包,開啟紙包是一些黑色的粉末。他用一根鐵棍攪著鐵水,邊把那包粉末加到鐵水裡,粉末加完魯大海又攪了幾分鐘。又大吼一聲:“倒模!”
幹活的那幾個夥計顯然是魯大海原來在瀋陽兵工廠的工友,幹鑄造是輕車熟路。隨著魯大海一喊,兩個夥計又抬起坩堝倒向已準備好的沙模。約半個時辰,鐵水涼了下來。魯大海把沙模砸開,一把把嶄新的錘子呈現在眾人面前。
雖然魯大海表現得很自信,但劉保安父子是即緊張又不安。魯大海對劉保安說:“老掌櫃的,你把昨天買的那把本地爐房出的錘子拿出來。”
劉保安拿出錘子,魯大海給新錘子安上棗木把。把買來的錘子放在一個鐵氈(打鐵用的一種工具)上,輪起新錘子使勁的砸起來。車間裡迴盪著“當!當!”的敲打聲,兩錘子相碰濺出火星。買來的錘子被砸出一個個小坑。當砸到十幾下時,只聽“噹啷”一聲,魯大海停住手,只見本地爐房的錘子被砸城兩半。魯大海把新錘子遞給劉保安父子看,只見新錘子是毫髮未傷。
“好錘子!好錘子。”劉保安和劉家富大喜,自建廠以來一直懸著的心只剩下了高興。
魯大海說:“老掌櫃的,咱這錘子質量好,靠的是俺的配方。回頭俺告訴你配方是啥。這配方可千萬不能傳出去,讓別人知道了呀。” 劉保安忙說:“是啊,是啊。這配方就是咱廠的命啊。哪能讓別人知道?”
魯大海說:“老掌櫃的,俺知道自打建廠子以來,你的心一直懸著。你相信俺,一下投那麼多的錢建廠子,又光是聽俺說,沒見俺幹出的鐵器質量咋樣,叫誰也是心裡擔心。鐵器咱也幹出來了,質量咋樣也知道了,今回可以把心放回肚子裡了。老掌櫃的,給咱廠子起個名吧。”
劉保安來回地走了兩圈,想起剛才錘子相碰濺出紅紅的火星,說:“就叫紅星鐵工廠吧。”
魯大海說:“好!紅星鐵工廠。俺再做幾個紅星的鐵印,給咱的鐵器都戳上名字。”
劉保安說:“大海啊,今日你找來幫忙的十幾個人,咱都留下吧,一看都是幹鑄造的好手。一人一個月先定下兩塊大洋,以後要掙錢多再發賞錢。一天三頓管飯,好吃的不敢說,煎餅鹹菜管個夠。你再從你們屯子裡找兩個能說會道的,專門送貨跑銷路。你看咋樣?”
魯大海說:“叔,俺今天叫他們來就是叫他們給你幹活的。咱趁熱打鐵,正式開工吧?”
劉保安說:“好,家富,點爆仗。”
魯大海高呼:“紅星鐵工廠,開——工——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