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的ri子裡,少年再度過起了在神殿裡發呆的無聊生活。
這幾天,王室的人多半都忙於招待漢使,迦陵既怕帶少年出去又會出事,又實在捨不得去偷瞄心上人的機會,最後選擇一個人偷偷跑去看。留下少年孤單一個,就算出去也不熟悉路徑,只能沒目的亂逛最後還未必回得來。雖然可以讓侍女陪自己出去,不過看著她們恭謹順從的模樣,少年實在沒有遊蕩的心情。相比之下,曼佗拉是完全不把這個身份放在眼裡,迦陵是根本不懂這個身份什麼意思。就算是最講究禮儀進退的塔裡米爾,雖然口中稱他為“大人”,不過身上那種清冷出塵的氣息卻讓她不比任何人低一頭。
“啊啊……好無聊……”把手中的書翻了一遍又一遍後,少年仰天鬱悶中。似乎是聽到了他的呼喚,殿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很快,一身杏紅裝束的侍女就急急忙忙地跑進來,在殿門口跪下。
“神子大人!大漢使節求見!”
“砰”的一聲,書掉到了地上。少年一下子跳了起來:“漢使?那位傅先生?”看見侍女拼命點頭,他馬上又接著問,“不是王上陪著他嗎?怎麼會忽然到這裡來?”
“王上命侍衛陪同他參觀王宮——結果他走到這附近的時候忽然要求求見大人!”
“讓他參觀王宮——王上瘋了嗎!”少年自己也不知道,記憶一片空白的自己怎麼會得出這種結論,“那就是說,和他在一起的只有侍衛嘍?塔裡米爾現在在哪兒?”
“大祭司——今天是祺天祭的頭一天,大祭司去城裡參加祭典了。”
怎麼碰得這麼好……難道他是故意挑這一天來的?!少年想想都覺得害怕。一咬牙,轉身向屏風後走去:“告訴他我要更衣,一炷香後再讓他進來。千萬把他帶來那兩個漢人武將留在外面!還有,派人去找塔裡米爾!”
在屏風後的櫃子裡,放著一套衣服。那是在他這個“神子”降臨後,無數織工連夜趕工做出的華服。但是由於少年不喜歡太過華麗的風格,一直不願意穿,塔裡米爾也不曾勉強。正如她沒有勉強少年去擔起他所不瞭解的神子的擔子一樣。
——但是,許多東西,不是逃避就能改變的!
懷著不安的心情,茵陳和另一個姐妹帶著漢使步入正殿。身為神殿專職照顧神子的侍女之一,她的見識自非尋常侍女可比。樓蘭和大漢那若斷若續的危險關係她瞭解,身後看似溫文儒雅的大漢使節帶著的那種奇異氣息她也感覺得到。再想想那個整天發呆,茫茫然不知所想的神子,她實在不覺得神子能在和這個人的交鋒中佔到什麼便宜。走進了大殿,她服帖地站在殿門處,還是不安地偷偷抬頭,向高居座上的那個少年望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她徹底的失了神。
內穿深藍sè高領漢裝,交叉的白帶鎖緊了領口。外套一件圓領白緞長袍,泛著冷冷的清光。那長袍袖子極寬極大,卻算不得長,只蓋到手腕關節上方,露出同樣用白帶交叉鎖緊的深藍袖口。離得太遠看不清楚,隱隱約約可以看出深藍漢裝上暗印的花紋。白sè長袍上,用淡藍sè絲線綴著珍珠縫製成迦樓羅鳥的圖文,動作間栩栩如生。當腰一道五寸寬的深藍帶子繫住長袍,多餘的布帶就那樣從腰側垂到膝蓋。
藍髮的少年安靜地站在那裡,清秀如畫的面龐平靜無波,偏又帶著一抹俯視眾生的笑容。一枚藍水晶做成的額飾掛在眉心,和同sè的眼睛一起盪漾著莫名的光芒。那一瞬間,那種彷彿渾然天生的優雅與尊貴,讓茵陳不由得痴了。
漢使完全不受那種莫名的感覺影響,非常瀟灑地一拱手:“在下大漢傅介子,得見神子尊容,不勝榮幸。請恕在下冒失求見之罪。”禮數非常周全,看起來也是出言誠懇,沒有半點的不敬。
臺階上的少年聞言微微一笑,卻是看不出喜怒哀樂:“傅先生多慮了。本座對大漢文化仰慕已久,自是早就盼著先生指教呢。茵陳,看座。”一邊說著,他也坐了下來。卻不是樓蘭習慣的盤坐,或者大漢習慣的正襟危坐。而是整個人都舒舒服服地靠進了大椅子裡,雙手**放在膝上,雙腳也**搭在地上,微微翹起,只有腳跟著地,看起來有些懶散,和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結合起來,卻是相當合襯。
傅介子也坐下了,深邃幽然的黑眸望向坐在臺階之上的少年,其中是看不透的yin霾,臉上卻依舊掛著得體的笑顏。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茵陳隱隱覺得不安,卻不知如何是好。
“本座早聞先生大名,不知先生此番駕臨,有何見教於樓蘭臣民?”少年首先開了口。語氣裡卻沒有一點急切,反而盪漾著一種遊刃有餘的曖昧。茵陳開始覺得高居主位上的那人形象有些模糊,完全不似平常那個有些遲鈍卻善良的少年。
“見教不敢,我大漢子民,皆撫膺期盼兩國永無兵災,友誼綿延萬年,怎會妄言友邦政事?大人多慮了。”傅介子一邊流利地打著外交腔,一邊審慎地打量著對方的表情。讓他失望的是,少年依舊掛著那種輕淡的笑容,清亮澄澈得如同寶石般的眼裡只反映出他的表情:“如此甚好,還望大人回京後多多費心,上呈貴國聖上我等拳拳之心了。”
“義不容辭。——大人可曾聽過一個故事?”
“既然是才學卓著的傅先生講的故事,想必頗值得一聽。”
傅介子一笑,扇子行雲流水般滑進了手裡,一副要講古的模樣。茵陳相當害怕上面的神子像平時挺偶爾聽她們講故事一樣整個人從椅子裡貓出來,偷偷掃了一眼,看見他還若無其事地坐在那邊,悄悄鬆了一口氣。……天啊,大祭司什麼時候才能趕回來啊……
“前ri,在下在關上一家酒店用膳(關指玉門關),店中有兩人爭執不休,甚至於大打出手。在下一問方知,乃是座位上出了問題。”傅介子輕輕搖搖扇子,半張著眼,鎖定著少年每一絲的表情變化,“此兩人一人乃是關上的望族,早已訂了那一座位。另一人則是江湖遊俠,向來善於意氣之爭——想來那酒店老闆本以為前一人不會巧合遇到,就把後一人安排到了那座位上。誰知事與願違——這件事中,大人認為誰損失的最大呢?”
“……想必,是那酒樓老闆吧。”少年淡然回答,微笑依舊,卻看不出半點異樣。
“正是如此。”傅介子會意一笑,但是眼眸裡閃過的光中卻有絲看不出的輕蔑。“本想多賺一家的錢,到頭來反而差點被砸了酒樓,這老闆還真是愚蠢呢。”
“先生何必如此說呢,個人自有個人的難處,是非自有神靈公斷。”面對明顯的挑釁意味,少年輕輕付之一笑,“倒是如果先生只是在旁坐視,似乎也不是什麼君子之為呢。”
“在下當然制止了那兩人。不過……試想一下,在下不由覺得如果換成自己身處其境,也可能會做出類似的事呢。”
聽到這句話,少年淡藍sè的瞳孔直視著對方的眼,在確定了剛才聽到的話後微微垂了眼,語氣卻沒有絲毫示弱:“中原不是信奉仁恕之道麼?多一個人感激自己,總比多一個人的怨恨來的強吧。”
傅介子劍眉下的眼冷冷盯著少年,試探著追問:“這是有大威能的神靈的意願嗎?”
“同時也是凡間的人子的願望。”少年模糊地回答,帶著高深莫測的笑容。從頭到尾都沒有留下一點空隙。
“既然如此……不知神子大人對我大漢與樓蘭的關係如何看法?!”傅介子忽然揚起頭,劍眉下的黑sè瞳孔冷冷看著,讓人難以正視。
少年表情一變,隨即粲然一笑。雙手抬至額前相疊,掌心向下。微微一俯首,讓額頭抵上手背,正是個高階神職人員敬神的標準參拜禮。
“本座自會遵從神靈旨意,這些俗務傅先生還是去與王上協商吧!”少年毫不猶豫地如是回答。
終於成功地應對完了傅介子,在他離開口,少年一下子好像脫了力似的,癱坐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好像打了一場艱苦萬分的戰鬥一樣。把人送走,茵陳急急忙忙趕回來:“神子大人,您做得太好了……咦?大人?!您沒事吧!!”
聽到女孩急切地呼喊,少年用力搖搖頭,從那種暈眩感中擺脫出來:“總感覺剛才都不是我似的……我沒事,塔裡米爾回來沒有?”
“我回來了。”清冷淡然的女聲適時響起,走進來的白衣女子在臺階上跪下。“茵陳,你先下去吧。”
使女聽命退下。塔裡米爾擔心地微微仰頭,看向癱在椅子上的少年:“神子大人,您還好嗎?”
“沒什麼,只是有點累了……”跟別人勾心鬥角虛與委蛇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他自己都懷疑剛才那個遊刃有餘的傢伙是不是自己本人。“塔裡米爾,最近小心大漢那一邊……”想起那天那兩個大漢武將和樓蘭宮廷衛兵氣勢上的差距,少年無奈地搖搖頭。
“僕人明白。王上已經派兵留意邊防了,應該無妨。”
“……”少年本能地覺得不妥,卻又不知道為什麼,只好先放在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