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說著話,兩人腳下步子也沒停,很快,神殿的高高穹頂就在那一叢樹後浮現。他們正要繞過那個樹叢的時候,迎面撲來了一個白影,伴著數不清的丁丁當當聲。
“神子,還好你沒事!”
銀鈴般悅耳的童音和小女孩柔軟的軀體一下子一齊撲進少年懷裡,非常乾脆地把他直接撞得坐到了地面上。定睛一看,貓在他身前的小女孩夜星般燦爛的雙眼中還帶著晶瑩。“你沒事就好,我還以為……”不知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一眨,淚水流了出來。少年連忙慌張地找手絹幫她拭淚。
“喂喂喂,迦陵。你也太毛躁了吧?看看那一撲,哎呀呀——都是小大人了,太不成樣子了吧!”曼佗拉看到迦陵的模樣,嘴一撇,毫不猶豫地扔下言語的炮彈。
一聽她的話,迦陵碰地火了,也不擦眼淚了,就那麼一下子跳起來:“我才不像你呢!你哪有資格說我毛躁啊,有事沒事十多天不歸家,誰知道你在外面幹什麼呢!”
“喂喂,我是有正事啊!”曼佗拉非常不滿意這個指控,雙手叉腰,開始跟小自己六歲的妹妹鬥嘴。
“我才不管什麼正事不正事,父王母后大姐都說過,乖孩子要按時回家。不按時回家的就不是好孩子!”迦陵學著曼佗拉的模樣也叉著腰,大大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曼佗拉,模樣看起來相當好笑。“二姐姐,現在不當個乖孩子,將來可是嫁不出去的哦~”
“本公主一百年前就不是乖孩子了!”似乎是被迦陵揭到了瘡疤,曼佗拉惱羞成怒,纖纖玉指非常用力地點著迦陵的額頭,“我們的迦陵當然要當乖孩子了~~~我們的迦陵,將來可是要嫁到‘大.漢’當媳婦的哦~~~~~~~”
彭的一聲,迦陵小臉通紅,手忙腳亂地去擋曼佗拉的手:“胡說!胡說!二姐姐最討厭了!!!”
少年有點好奇,抬頭去看兩個人的表情。迦陵臉上明顯是心事被拆穿的羞澀慌亂,曼佗拉臉上則掛著一副貌似很貼心的笑容。“可惜啊~~~~傅大人早已成婚,兒子都已經有我們的迦陵大了!”
“嗚嗚……二姐最討厭了!!!哇哇哇——”被點穿了最要命的一點,迦陵氣得嚎啕大哭,一邊哭還不忘一邊拼命地踢打曼佗拉。可惜年齡太小個子太低,曼佗拉一隻手按下去就能把她壓到碰不到她的地方,嘴裡還不忘繼續吹涼風:“或者說——我們的迦陵不惜給人家當妾侍也要嫁過去呢?那父王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的吧?”
迦陵鬧得更厲害,差點就從曼佗拉的手裡掙脫過去敲她。呆呆坐在一邊的少年無所適從地望天。
“——神子大人。”
這時候,一個使女走到了他身邊,向他行了一禮,“神子大人,大祭司請您先駕臨神殿後殿,她有話稟告。”
“那她們兩個呢。”少年有些疑惑地起了身。
“大祭司說,等她們兩個累了就好了。”
“……”
這幾天裡,少年的活動範圍主要還是神殿的前殿。這裡原本是塔裡米爾大祭司的工作地點,自從神子降臨後,她移到了偏殿。一般人——宮中的人,甚至連皇族也只能踏足到正殿。後殿供奉著迦樓羅王的法身,還有樓蘭一國的國寶,在沙漠中護佑出一片綠洲的奇蹟寶石“月之冕”。這裡只有高階的神職者才能進入,少年作為神子,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個。
從前殿臥室後的一扇小門向下走,數百級的階梯,隔著幾十米才有一盞搖曳的燭火照亮,使得這段道路越發昏暗。走完樓梯後,是長得幾乎沒有盡頭的甬道,地面上每隔十多米就鑲著一顆夜明珠,地板磚上刻著的詭異圖文,在悽迷的光線中若隱若現。
除了地面,其餘地方都是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一條發著光延伸出去的小道,無聲地記載著流逝過的萬千歲月和將要迎來的千古寂寞。
連少年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後,前方出現了一扇黑sè的門。一邊是太陽的圖章,一邊是月亮的圖章,兩相交疊形成鎖釦。少年伸手,轉動那個太陽的浮雕,兩扇門緩緩向左右分開,開啟足夠一人透過的空間。
與外面的昏暗相比,後殿內部亮的攝眼。整片地面似乎都是用某種特殊的玉石製成,像冰又像晶石,從內到外都散發著晶瑩剔透的藍sè光芒。大殿是圓形的,近百米的直徑,被地面放出的華光照的透亮,如同是仙境一般。大殿中間是個池子,池子裡流淌著的**也同樣是藍sè,比天空更深邃,比海洋更輕靈。彷彿凝結了亙古的憂傷,緩慢而優雅地流動著。
在池子的中間,有一個黑石臺,同樣是沉凝的彷彿經過了千萬年的冶煉一般的顏sè。檯面上用血紅sè刻劃著複雜的法陣,上方三寸處,一顆藍sè的寶石飄浮在那裡。
那顆寶石呈現出澄澈的天藍sè,沒有一絲雜質。在輕柔明澈的藍sè中,盪漾著的那抹柔和的透明波光更增添了它的魅力。在那片天藍中,彷彿有一道道波光掠過,帶起點點滴滴的波紋,使得這顆寶石彷彿具有了生命,像有魔力似的,吸走了別人全部的心神。平靜又激烈,清冷又多變,正是它給人的感受。
塔裡米爾依舊是一身白衣,跪在水池前,什麼話也沒有說。藍光照在她身上,給她添了一種出塵的味道。少年慢步走到她身邊,跪下,望著那塊藍寶石——“月之冕”。
“塔裡米爾,有什麼事嗎?”在樓蘭,少年是唯一一個有資格直呼她的名字的人,連她的父母都不得不尊稱她一句“大祭司”。時間過得久了,她幾乎連自己的本名也忘記了。在這迷離夢幻的光華中,她那玉石般無瑕的面容泛出點點清光。
“你看,聖石——”塔裡米爾微微抬起頭,難得地沒有用敬稱說話,還帶著些許迷茫的眼眸看著水池中臺子上,正盪漾著奇妙波光的藍寶石。“……又有大事要發生了……”
“能看出來是什麼嗎?”
“不知道。我沒有那個天分……”塔裡米爾黯然地搖搖頭,“我只知道,恐怕又會是一場血雨腥風了……”
“…………”少年無言。除了那抹悲傷得動人心魄的藍sè,他實在是看不出任何東西來。塔裡米爾似乎知道他的心情,轉換了話題。“你見過曼佗拉了吧?”
“啊,見過了……”
“呵呵……別看她那樣,她是個很好的孩子呢。”從上一次和塔裡米爾一起來到後殿時,少年就注意到。在外面一向平和冷淡的塔裡米爾,在這裡卻總是處於一種迷茫無意識的狀態,甚至是接近於失神的狀態。他也只能懷疑這種狀態,是屬於塔裡米爾的“神”的感召……“雖然愛吵吵鬧鬧,嘴巴又毒,還動不動跟家人吵架,不過的確是個好孩子……她又跟迦陵吵起來了嗎?”
“是的……”塔裡米爾的詢問勾起了少年的疑惑,他不由得開口,“他說的迦陵要‘嫁到大漢做媳婦’是說……”
“啊,那是因為迦陵喜歡上傅先生了。”塔裡米爾毫不在意地迅速回答,“就是今天上午來的那位大漢使節。”
“!”少年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回想一下,的確從迦陵頭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那位“大漢使節”,她的小臉就始終是紅的要滴出水來。可是……“可是,那位傅先生……”
“今年三十五歲,家有一妻一妾,膝下子女雙全。”塔裡米爾面不改sè地報出那位使節的身家,明顯早就調查過了。“……而且,大漢對我樓蘭,畢竟圖謀已久……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能乖乖在西域宣揚中土教化的傀儡而已。就算傅先生休妻棄子,父王也不會同意下嫁迦陵的。”
這個,我只是想說他們倆年齡相差太大而已,怎麼你就認真地考慮起來了……少年尷尬地撓撓頭:“那迦陵怎麼辦?”
“不用考慮,她還是個孩子。”塔裡米爾毫不猶豫地回答,“傅先生是漢人,樓蘭的男兒比不上他那種書卷氣。偏巧迦陵又是讀漢書長大的,小孩子家愛幻想,自然會喜歡他。其實只是傾慕,根本還談不上是真的喜歡,找機會跟她說清楚,頂多哭幾場也就是了。”
“……你最好小心她氣不過,一時鬼迷心竅去私奔。”少年話音一落,塔裡米爾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著他:“……她才十二歲,大人。何況我們也沒讓她看到那種書。”
“…………”
塔裡米爾忽然站起身,又朝著月之冕的方向俯身深深一禮,少年知道她準備離開了,也跟著站了起來。
“對了,神子大人,您見過尉屠耆親王了嗎?”
“阿……見過了。”
“……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儘量避免和他打照面。我害怕他會對您做什麼不利的事。”塔裡米爾鄭重地看著比她略低的少年,“他完全不害怕神譴——只要能推倒王,他什麼都會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