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揚出現了?我的心頭猛然一緊,一把拽起了蘭斜眼:“你說什麼?”
蘭斜眼的嘴巴邊全是醬油,像剛剛吃過死屍一樣:“揚揚這個死人回來了,在我家等你呢。”
我提著他的衣領,一把將他推到了牆面上:“他是什麼時候去找你的?”
蘭斜眼掙扎幾下,掙脫不開,乾脆用一個羊上吊的姿勢任我頂著他:“就在剛才……他還帶著一個兄弟,那個兄弟我以前見過,是街裡的,叫長法,混得挺厲害……也不知道他們倆怎麼會混到一起。揚揚瘦得像根蝦毛,都脫相了,他什麼也沒說,一進門就讓我來找你。我去了你家,大姨說你一大早就走了,我估計你是來了這裡……”“沒有別人知道這事兒?”我鬆開手,心慌得臉都麻了,林志揚在這個當口來找我,一定是遇到了麻煩。蘭斜眼老鼠似的把頭伸到外面看了一眼,回頭小聲說:“肯定沒有別人看見,揚揚是個小鬼子,他敢來下街找咱們就一定不會讓別人看見。現在他擔心的不是金高那幫人,他最擔心的是警察,警察一直在抓他……大寬,別羅嗦了,趕緊去我家見見他,他渾身哆嗦,急得都開始挖牆了。”
來不及多想,我丟下蘭斜眼,暈著腦袋,一步跨出了廚房。
楊波似乎還在回味我剛才說的那些關於江湖義氣的話,擰著一縷頭髮在笑。
我猛吸一口氣,極力將呼吸喘勻和了,站在她的身邊輕聲說:“楊波,我不能陪你了,家裡出了點事兒。”
楊波輕輕抓住了我的手:“是不是大姨病了?我經常看見你爸爸攙著她……”
我就勢把她往懷裡一帶:“不是,是別的事情……”精神驀然恍惚,哦,她的頭髮可真香啊。
“我要跟你一起去。”楊波仰著臉看我,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我把另一隻手蓋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幾下:“不用了,沒什麼大事兒。完事兒以後我去你家樓下等你……”“那好吧,”楊波抽回手,幽幽地看著我,“我們放寒假了,我不用去上學了。我爸爸出差去了南方,我媽跟我合不來,我不願意呆在家裡,我要跟你在一起。”“好啊,那就住到我們家!”這話衝口一出,我立馬後悔,這也太性急了吧?我一時糊塗,不明白是她性急還是我性急……沒等她開口,我慌忙掩飾,“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別誤會。”楊波的臉上浮現出朦朧的笑:“沒誤會。我也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經常跟你呆在一起。”
後來我問她,那天我說要讓你住到我家,你對我是什麼印象?她說,沒什麼印象,就是覺得你實在得好玩兒。再後來,楊波逼我在**“伺候”完她,捏著我軟如鼻涕的小和尚吃吃地笑:“老流氓,別以為老孃不明白你說的江湖義氣是什麼意思,老孃上小學的時候就看過水滸,那天你說讓我住到你家,我對你的印象就是,你是個比西門慶還流氓的傢伙。”我說,那時候你不像現在肥得像豬,你漂亮得像潘金蓮,純潔得像荷花,我怎麼能夠不動那樣的心思呢?老子又不是柳下惠。
把楊波送出飯店,我拉著蘭斜眼從另一條路箭一般地衝到了蘭斜眼家。
蘭斜眼家沒人,我讓他守在門口,箭步衝進了裡屋。
剛喊了兩聲“揚揚”,林志揚就從另一個房間走了出來,不說話,倚著門框看我。
小時候學歷史,我見到過北京猿人的畫像,眼前的這個傢伙頗有北京猿人的風範,我笑了:“親大哥,你這是在哪裡折騰的啊?”林志揚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嘴脣哆嗦幾下,見到孃的孩子似的哭了:“別提了,哥哥我是九死一生啊……”回頭衝站在門口的一個結實漢子一咧嘴,“法哥,這就是張毅的弟弟大寬。大寬,這是長法,法哥是我的老兄弟。這次多虧了他,不然我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我跟長法握了一下手:“法哥。”一瞪林志揚,“你是從哪兒來的?”林志揚悲壯地擦一把眼淚,拖著長法坐到了炕上:“從鄭州。本來我想先見見一哥,怕一哥罵我……你是知道的,我跟鳳三的關係有些不明不白,一哥討厭這事兒。上次我回來過,誰也沒見,只見了我姐,在外面流浪,沒有錢不行……不羅嗦這些了,就說這次發生的事情吧。”我搖了搖手:“不用羅嗦了。你是不是沒錢了?”林志揚點了點頭:“徹底沒錢了。一直花法哥的,法哥也沒了,法哥把他的兄弟全找遍了,不是躲起來了就是窮光蛋。大寬,我知道一哥和我姐也困難,他們還拉扯著孩子……你明白?”
看來這次我應該下決心去搶劫洪武了!我咬咬牙,猛地一點頭:“我有!”
林志揚默默地注視著我:“大寬,我知道你也沒有,可是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又重複了一遍:“我有。”
長法垂著頭摸了我的胳膊一下:“好兄弟。”
“你們能等到明天嗎?”我的腦海裡泛出一隻包裹著黑色鐵皮的箱子,它靜靜地躺在週五睡覺的房間裡。“能,”林志揚的眼睛裡閃爍著狼一般的光芒,“我已經落魄到喪家犬的地步了,只要能等到錢,死在這裡我也等……大寬,別笑話我,本來我想跟法哥一起幹點兒攔路搶劫的勾當,後來一想,那等於自掘墳墓,咱們這路人就是再窮也不能幹那樣的營生,掉底子,”咽一口唾沫,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大寬,你可千萬別為了我去幹那個啊……哈,不能,不能!大寬不是那號人。”
去你媽的,都要死了還管這些呢……我笑了笑:“不會的,放心。”
長法若有所思地抬頭瞥了我一眼:“揚揚說得也不完全正確。”
我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有些髒錢不要白不要。”
外面響起蘭斜眼的一聲野狗被砸了一石頭般的聲音:“哎呀!東東你怎麼來了……”
聲音立刻像屁放到一半突然被木塞子堵住一樣沒有了,王東風一般闖了進來。
我沒讓王東進來,堵住門口問:“你怎麼來了?”
王東抻著脖子往裡看:“有人看見揚揚了。”
我摟著他的脖子往外走:“別胡說八道,沒有的事兒。”
王東還在回頭:“有人看見他了。”
我把蹲在門後捂著肚子哎喲的蘭斜眼提溜起來,往屋裡一推,隨手關了門:“誰看見了?”
“麻三兒。”
“麻三兒?他不是去了南方嗎?”
“回來了。警察抓他,他販賣槍支……回來看他娘,又走了。”
“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他剛才在火車站看見揚揚戴著口罩往這邊趕,跟過來一看,揚揚來了這裡,我就……”
“你馬上去堵著麻三兒,告訴他,如果他亂說話就殺了他。”
“看來揚揚還真的在這裡……”王東橫了我一眼,“你連我都防備著?”我說:“別想那麼多,有些事情知道得多了沒什麼好處。你找到麻三兒就趕緊讓他滾蛋,然後去喊金龍過來……不,別讓他來這裡,讓他去淑芬店裡,你們在那兒等我,我一會兒就過去。”王東一怔,一仰脖子笑了:“好嘛,明白了!你終於想通了,”跳起來打了個旋風腿,“美酒飄香歌聲飛,朋友啊請你乾一杯,勝利的十月永難忘,杯中灑滿幸福淚,來來來來,來來來來……”高聲唱著一路遠去。
回屋坐下,蘭斜眼還在哼唧:“孃的,番瓜包家的混帳玩意兒真不尊老,大小我也是他的叔叔……上來就掐,上來就掐,這都好幾回了。我欠他的?想當初他小的時候我還抱著他買棉花糖吃呢,這個忘恩負義的混帳東西。我咒他養個兒子沒有腚眼兒,我咒他養個閨女是林寶寶……哎喲!”蘭斜眼捂著肚子又蹲下了,“我的肚子啊……揚揚,你等我把話說完嘛,我想說養個閨女是你姐的那隻鞋……哎喲!”這下子徹底收聲了,就跟連了電的燈泡一樣。林志揚抬起腳碾了躺在地下的蘭斜眼的臉幾下,衝我一笑:“你說就這樣的膘子,他就是整天拿我當爺爺對待我能不揍他?哎,剛才是不是王東來了?他不會是知道我在這裡吧?”我笑笑說:“沒事兒,他的嘴緊得很。再說我也沒告訴他你在這裡。”林志揚哼了一聲:“這年頭誰敢相信誰?你就說我吧……”啪地吐在蘭斜眼的臉上一口痰,“操,我都不稀提這事兒了。法哥,大寬不是外人,你跟他說。”
長法悶悶地點了一根菸,踢開林志揚踩著蘭斜眼的腳,衝我搖了搖頭:“兄弟,我相信你,我能看出來你是個有頭腦的人,那個叫王東的是你的兄弟,知道我們在這裡也無所謂了……”接下來,長法把他們前面發生的事情告訴了我。
他說,他跟林志揚是好幾年的兄弟了,以前在拘留所認識的。前年年底,他們倆在東北那邊殺了一個人,其實那個人也該殺,在這邊出差的時候把長法一個兄弟的物件給**了……殺人之後,他們倆在外面躲了一陣,後來林志揚呆不住了,跑回來投奔了鳳三。“前面的事情揚揚都對我說了,”長法狠狠地吸了一口煙,“他不是在背叛你哥,人到了那種時候是真的身不由己啊……以前我們倆跟著鳳三混過,那種時候確實沒有別的辦法,他只好又去找鳳三了。去年我也回來了,我們又在一起‘作’了一陣,看看風聲過了,警察沒有調查殺人的事兒,我們就各自回了家。揚揚把金高砍了以後,先是藏在我那裡,後來憋不住了,又去找了鳳三……前些天,鳳三讓他去鄭州幫他辦個事兒,他喊上我,我們倆一起去了。誰知道鳳三這個老混蛋把我們出賣了!咱們這邊還有東北那邊的警察聯合鄭州的警察去抓我們。你明白我倆為什麼這麼狼狽了吧?鳳三知道我們以前殺過人……我也不怕你知道了,揚揚對我說過好多次,寬弟你是個江湖人,不用再羅嗦了吧?”
我出了一身冷汗,林志揚原來還真的殺過人!我以前總是感覺他很軟弱,沒想到他還幹過這樣的事情。我穩穩精神,哈哈一笑:“揚哥原來你這麼猛啊……呵,原來我一直在跟一個殺人犯打交道。得,不管那麼多了,先應付眼前的事兒吧。你說鳳三早不告你晚不告你,為什麼單單在這個節骨眼上演這麼一出?”“我理解他,”林志揚苦笑一聲,無奈地聳了聳肩膀,“其實他一直在恨我,他曾經對一個貼身的兄弟說我是個‘魏延’,養不熟。跟過他,又跟了一哥,攤上事情再去投奔他……最主要的是他最近想要‘掂對’一哥,自然是先拿我試刀了。我也是活該,就是流落街頭也不能去投奔那個雜碎啊……”
“你怎麼肯定告發你的就是鳳三?”我打斷他道。
“禿子頭上的蝨子,這是明擺的事兒,”林志揚頹然笑了,“我實在到把這事兒對他說了。”
“那是酒後,”長法圓場道,“寬弟別笑話,當時他喝醉了。”
“真是活該啊。”蘭斜眼黃著臉在地上坐起了身子。
“我操,”林志揚忽地從炕上彈了下來,“你都聽見了?”
“無所謂啦,”長法歪了一下腦袋,“現在真的無所謂了,咱們倆是通緝犯,誰知道也無所謂啦。”
估計王東應該找到金龍了,我說聲“你們老實在這裡待著,我晚上再過來看你們”,起身走了出去。外面的風很大,嘶叫著從衚衕口灌進來,讓我感覺走路都有些困難。不知是誰家的草垛被風颳倒了,亂草到處飛,像一卷一卷的鈔票。我緊著胸口回了一趟家。我媽依舊坐在炕上織那件織了拆,拆了又織的毛衣,專心致志。我悄悄閃進我睡覺的那間,從褥子下面抽出那個裝著絲襪的塑膠袋,揣進懷裡,摸一把別在後腰上的“彎彎鐵”,站在門後屏了一下呼吸,悄沒聲息地出了門。
風帶起陣陣砂雪,打在我的臉上就像有無數的小手在抽我嘴巴子,一紮一紮地疼。
街上沒有幾個行人,零星的幾輛汽車駛過,越發讓人感到寂寥。
棍子在街口的一個炒栗子攤前抄手站著,兩眼無神地望著我,嘴裡哈出絲絲熱氣,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沒有心情跟他打招呼,蹭過他的身邊,直奔淑芬的理髮店。
我聽見棍子在後面忿忿地嘟囔:“什麼呀,下街自己的兄弟被人欺負,裝得跟沒事兒一樣……”
剛走近理髮店門口,王東嘩啦一下開啟門,一把將我拉了進去:“你可真夠羅嗦的,金龍早就過來了。”我反手關了門,衝坐在對面,緊張得臉色發黃的金龍一點頭,左右看了看:“張飛他妹妹呢?”王東說,我打發她走了。金龍的麵皮繃得像牛皮鼓,站起來想要捶我一拳,一頓,咣地砸在牆面上:“寬哥,就這麼決定了?”我盯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決定了。”金龍猛地咧開了大嘴:“哈哈哈!我早就說過,寬哥是條好漢!媽的,有錢不賺,拽逼扯淡!咱們早就應該……”“先別‘慌慌’,”我瞪了他一眼,“那邊的情況一切照舊?”金龍衝王東一呲牙:“你聽這話問的……哈,不照舊還能怎麼樣?週五整天喝得像個‘膘子’,就是被人當黑奴販到太平洋去都不知道。來之前他又在那兒喝上了,連我是誰都認不出來了。估計不用到中午他就又躺回放錢的那屋去了。寬哥,咱們以前不是商量好了嗎,要幹就在大白天!還像以前商量的那樣,你跟東東從後院扒窗進到走廊上,我從裡面開啟門,然後你們就把我和週五一起綁上……”“知道,”我皺了皺眉頭,“你能保證那時候二樓走廊上沒人嗎?”金龍啪地一拍胸脯:“我是幹什麼的?你們上去之前,我先給他來個清理戰場!”
“你那是找死,”我說,“那樣將來非出事兒不可,你不應該露頭。”
“那怎麼辦?”金龍茫然地看著我。
“別想那麼多啦!”王東猛地抽出了五連發獵槍,“要幹就幹得猛一些,誰看見算誰倒黴!”
“儘量別那麼幹,”我摸著下巴稍一遲疑,“要不咱們在動手之前先給他們製造點兒混亂?”
王東跟金龍對視一下,哇地笑了:“對呀!這樣也可以啊!我去找我的那些兄弟,不告訴他們我要幹什麼,讓他們去洪武飯店吃飯,裝做喝醉了,在裡面大鬧一場,最好跟那幫看場子的打起來,然後嘛,嘿嘿……”“然後咱哥兒仨就實施行動!”金龍的臉上像是打了一束光,賊亮賊亮,“想要鬧他的飯店其實也不難,這些天我一直呆在那邊,我知道那邊的幾個混蛋是什麼水平,除了鋼子還稍微猛一點兒,其餘的連家冠手下的那幫‘小妖’都不如。咱東哥的人是幹什麼的?虎狼之師啊,包準是招之能來,來之能戰,戰之還他媽能勝!”王東矜持地一哼:“金龍你就別管了,這樣的差事兒兄弟我最拿手。我還不是吹,我這幫兄弟裡面能打的、能起鬨的都得有,到時候不用動彈,光那陣勢就把對方給鎮尿了……”“別把人家給鎮尿了啊,”金龍搖手道,“鎮尿了那起什麼作用?要架秧子起鬨,把局面給它攪亂了,然後咱們的事情就順茬兒了。”
見我一直瞪著他們不說話,金龍戳了戳王東,衝我一努嘴。
王東坐到我這邊,用胳膊肘一捅我:“這個方法不合適?”
我說:“合適個屁,你讓你的那幫孫子都戴著頭套去喝酒啊?”
金龍一拍腦門:“對呀!不戴頭套就會被他們認出來,一‘炸’事兒,全他媽拖拉出來。”
“你這個膘子,”王東踹了金龍一腳,“我怎麼越看越覺得你有當漢奸的資質?剛才你順著我這個茬兒溜,寬哥一說,你他媽又裝開明白二大爺了,我真……我真想操你媽。”金龍的臉有些掛不住了,躲開王東,訕訕地衝我笑:“寬哥,我不發表意見了,你拿主意。”我推一把王東,用力咬了咬牙,慢慢站了起來:“一切照舊。”“對,一切照舊!”金龍喊出這一嗓子,尷尬地瞥了正瞪著他的王東一眼,直接把女高音變成了男低音,“其實剛才咱們說的都是廢話,咱們前面不是已經商量過了嘛,戴著頭套,即便是有個不長眼的看見,他總沒有那麼大的膽量,敢去扯下咱的頭套看看吧?”“哈,”王東摸了金龍的肩膀一把,“要是真有那樣的膘子,讓龍哥直接按倒黴處理拉倒。其實咱們現在就把一切事情都想得那麼周全也不現實,誰能預料到那時候會出現什麼事情?我的意思是,隨機應變,只要沒威脅到咱們的安全,就隨他去,他又看不清楚咱們是誰。萬一有不知死的上來阻攔,”一擼槍筒子,“我直接打發他去見西天佛祖!”把臉重新轉向了金龍,“龍哥,不過你得適當受點兒委屈了……”“我知道,”金龍摸一把殘缺的右耳,“只要別再割我的耳朵就行。”
我撕開塑膠袋,拿出絲襪,丟給王東一隻,悶聲問:“繩子準備好了?”
王東笑嘻嘻地將棉襖往上一劃拉,露出捆在腰上的尼龍繩:“準備好了,在這兒呢。”
金龍做了個被綁的姿勢:“俺的東哥啊,到時候你可千萬悠著點兒,別勒死我。”
王東推了他的腦袋一把:“勒你還不如勒根**,你他媽的該硬的時候不硬,該軟的時候胡**軟。”
金龍橫著脖子衝王東示威:“我就連根**都不如?我就連根雞……”門被推開了,淑芬斜倚在門口,兩眼水汪汪地瞅著金龍,金龍立刻正色道,“雞,雞什麼雞啊?基本就應該是這麼個情況吧?”王東一怔,一菸頭摔到了金龍的臉上:“基本是怎麼個情況?基本上你就是一個**!”我站到門口說:“四項基本原則其實就是這樣的。走吧,出去喝點兒。”
淑芬在後面喊:“你們早點兒回來啊,別喝大了。”王東回頭應一嗓子“喝不死我”,沿著“幹四化奔小康”的牆體標語往前疾走。金龍瞪著他的背影乾笑一聲,和著大街喇叭裡李雙江的聲音高唱起來:“再見吧媽媽,再見吧媽媽,軍號已吹響,鋼槍已擦亮,行裝已背好,部隊要出發。你不要悄悄地流淚,你不要把兒牽掛,假如我在戰鬥中光榮犧牲,你會看到美麗的茶花,啊……”“啊你媽個逼呀,”王東彎腰抓起一坨雪,猛地砸向金龍,“早晚我讓你們這對姦夫**婦好看!”
金龍閃到我的身後,低罵一聲操,一拽我的胳膊:“這小子怎麼這麼小氣?”
我沒理他,大步往前走,滿腦子都是花花綠綠的鈔票。
走到小黃樓旁邊的一個小吃部門口,我喊住了還在前面悶頭疾走的王東,抬腳進了小吃部。
小吃部裡很清冷,有兩三個民工模樣的人在稀溜稀溜地吃麵條。
我直接進了最裡面的那個單間。
金龍跟進來,面目有些緊張:“咱們最好不要喝酒了……要不就少喝點兒。”
我點了點頭:“每人一瓶啤酒。”
王東晃著膀子進來,一彈吃飯的一個民工的腦袋:“吃好喝好啊老鄉。”那個民工一抬頭,咯地嗆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瞪著王東。王東勾著他的下巴打了一個響指:“看什麼看,沒見過大款是吧?”我瞪了他一眼,王東笑道:“咱們很快就不用來這種地方吃飯了。”邁步晃了進來。我喊進老闆,要了三瓶啤酒,點了兩個小菜,開口問金龍:“這幾天你一直住在週五的房間裡?”金龍點點頭:“住了一個多星期了。”我說:“吃完飯你就回去,下午兩點我跟王東過去,照咱們商量的辦。如果中途有什麼變化,你把頭從週五的房間裡伸出來我就知道了,沒有變化就一切照舊。”金龍用筷子撅開酒瓶子蓋兒,猛灌了兩口酒,摸著桌子角站了起來:“我還是不吃飯了,這就回去。”我跟他握了一下手:“穩住架兒,走吧。”
金龍走到門口,回頭衝王東一笑:“哥們兒,以後別亂尋思,你龍哥不是那樣的人。”
王東摔了他一筷子:“滾蛋吧,是不是那樣的人你自己的心裡有數。”
金龍撇著嘴巴晃了一下腦袋:“操,你也不想想,就淑芬那樣的,我跟她湊合的什麼勁嘛……走嘍。”
王東咕咚咕咚地把金龍開啟的那瓶酒乾了,一抹嘴:“媽的,這個混蛋整天跟我裝。誰不知道誰?我這是彆著你寬哥的面子,不然我真收拾逼養的……寬哥你不知道,這個混蛋到現在還惦記著淑芬,前幾天還過去找過她,別以為我不知道。”我笑笑說:“別瞎琢磨了,他現在是個獨耳朵,淑芬不可能跟他叨叨……”“你知道什麼?”王東開啟另兩瓶酒,忿忿地往酒杯裡倒,“如果沒有這事兒我能亂說?媽的,等我忙完這事兒,好好跟這個混蛋理爭理爭。”啤酒溢位了杯子,淌得滿桌子都是。我接過酒瓶,順手撲拉兩把他的頭髮:“我早就對你說過了,別為了個女人傷了兄弟和氣,”見他還要跟我犟嘴,我猛地將酒瓶子墩在桌子上,“你不想聽是不是?我告訴你,現在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萬一因為個女人壞了大事兒,我第一個先修理你!”王東跟我對視片刻,悻悻地垂下了頭:“行,不說這事兒了……你也開始跟我裝大哥了。”
“這叫裝嗎?”我摸著他的手背,訕笑道,“如果你是個外人,我才不跟你這樣說話呢。”
“得,全是你的理,”王東把用一件破褂子包著的槍放到桌子上,低聲說,“我在你的眼裡連揚揚都不如。”
“別這麼說,”我把酒杯往他的面前推了推,“揚揚遇到了困難,咱們應該幫他。”
“我沒說不幫……”王東抬起了頭,“你怎麼這麼**呢?你知道我話裡的意思?”
“知道,”我喝了一口酒,“我也沒想瞞你。我下了決心就是為了揚揚,他需要錢,比咱們還需要。”
王東蔫蔫地看了我一會兒,一搖頭:“我理解你……當初揚揚也幫過我不少忙,我也願意在這個時候幫幫他。可是一旦咱們弄到錢,你把錢給了揚揚,金龍不會有什麼意見吧?”我說:“我不會全給他,我給他的只是我的那一份。”王東一瞪眼:“你什麼意思呀!和著我就是個‘嘎雜子’?還記得有一年咱倆跟大馬路的那幫孫子打架,被人家追得跟兩隻兔子似的,揚揚提著把西瓜刀救咱們的事兒了?我王東不忘本,把我的那份也給他!我相信,只要寬哥你帶弟兄們走出了第一步,後面咱們不會缺錢。”我搖了搖頭:“我只想幹這一次,這樣的事情以後不會再發生了……”沉下嗓子,慢慢說,“知道前幾天我為什麼一直在猶豫嗎?我想了很多……算了,幹完這事兒以後我慢慢跟你聊。如果這次不是揚揚出現,我是不會這麼幹的。”王東看我的眼神有些茫然:“你不是整天唸叨著要發財嗎?不幹這樣的事情,怎麼發財?去偷?那更扯淡。”
“不是去偷,我想幹點兒比較超前的買賣,”我笑道,“知道最近我在看什麼書嗎?”
“又裝,又裝,”王東不屑地撇了一下嘴,“跟我裝什麼知識分子嘛,就你這樣的還看書,你認識幾個字?”
“我在看杜月笙傳奇。知道誰是杜月笙嗎?”
“杜月笙?舊社會混上海灘的吧……知道,以前聽一哥唸叨過。”
“他是個人物吧?”
“拉倒吧你,”王東轉著酒杯訕訕地笑,“你有多大的腦子?再說,就下街這個小地方……”
“下街是我的根據地,我想得更遠。”
“你的意思是,像杜月笙那樣……呵,不明白。”
“以後你會明白的,”我一口乾了瓶子裡剩下的酒,拉過王東的手腕看了一下手錶,一摔他的手,“吃飯吧,時間快要到了。稍微一歇咱們就上路。”王東干了他的那瓶酒,丟了筷子一咧嘴:“不吃了,吃不進去,這就過去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