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涼快的早晨。
我出了大營,徑自北行。
離張家灣東北十餘里,有一座小山谷,名為天竹。
這兩日,我幾乎天天去那山谷中遛馬,順便鍛鍊自己馬上的功夫。
二十餘騎親衛分為兩組,一組跟在我後面保護,另一組在前開路,為首之人乃是阿昌。
自從發生徐中流暗殺事件之後,徐庶就立刻加強了對我的保護措施,在軍中選拔忠勇之士組建了一支鎮軍大將軍的護衛隊。恰好阿昌返回,徐庶立刻讓他擔任了我私人衛隊的首領。就這他還不放心,還老想著再給我找幾個高手。前兩天瑾兒攜金旋的首級來見我,立刻又被他給看上了。要不是瑾兒與杜似蘭有約在先,他怎麼也不肯再放手。
南方的山道不比中原那麼平坦,騎在馬上,勉強能中速而行。不過反正我也只是遛馬散心,對速度不是那麼在意。
在到天竹山的半途,有一處草沃林茂之地,是個園子,據說裡面遍種桃樹,春天時四野都開滿了桃色的鮮花,十分瑰麗,所以叫桃園。
馳過桃園時,我隨便看了看。園子裡大約一半是桃樹,枝上都是光禿禿的,什麼花都沒有,但其他諸如松、柏等樹,卻是鬱鬱蔥蔥,十分茂盛。園子周圍都是看不到邊的莊稼地,淺綠色的麥浪在風中波動。有些小塊已經黃了,那是成熟的小麥,都彎下腰,低著頭。往遠看去,淡淡的雲,紅紅的霞,遼闊的田野寂靜無聲。
我搖搖頭,戰馬從桃園旁邊踏過。
景色雖好,可惜現在我實是無心觀賞,所能想到的只是很俗的東西:“麥子快熟了,過些天得讓人趕緊來收割。”
忽聽前面阿昌喝道:“是誰?出來。”
我一勒馬疆,身後十餘騎立刻呼一下散開,呈半弧形把我圍住,只在前面留一個口。
這是徐庶的訓練手段,他知道,一旦遇險,只要能護住我的側後方,就算成功了大半。敵人想要從正面襲擊我,估計沒什麼戲。
路旁站起一人,道:“軍爺,這道路如此寬敞,我等自坐路邊休息,不妨礙你馳馬吧?”
我心頭一動,這聲音好生熟悉啊!
聽到阿昌生澀凶冷的聲音:“不行,我主走過的路上,不許閒雜人員在場。”
那人啊的一聲,旁邊忽然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家主人未免也太霸道了些吧?”
阿昌不說話了。
我知道要壞,阿昌不耐煩了。急忙一提馬,奔了過去。
果然,遠遠就路邊一個麥田旁,站著二人,一男一女,男灰女白。他們的身後,還坐著一人。阿昌已從馬上躍下,衣袂閃動,直撲向那男子。
我正要張口叫停,忽見白影一閃,那白衣女子已閃擋在灰衣男子身前。
“好漂亮的輕功!”我心中一讚,頓時住口,想道:“別又是徐中流一類的人物吧?讓阿昌先試探一下也好。”
阿昌顯然也吃了一驚,飛躍的腳步驀然放慢,凝神一步步走過去,喝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那白衣女子冷笑道:“對軍爺您來說,這重要麼?”
阿昌停下腳。這時他離對方大約一丈不到,正是適合出手的距離。
原野上散發著清晨獨有的清新、潮溼的泥土氣息,遍地是野花。
草葉和樹枝上,還殘掛著幾顆水珠兒。
驀地“噌!”一聲響,白光驟現。
卻是那女子感受到他的氣勁鼓動之勢,搶在他出手之前出劍。
阿昌心頭微訝:“竟然先發制人,這女子好敏銳的感覺。”
身形一晃,欺近敵身,便要施展空手入白刃的絕技,強奪對方長劍。
我叫道:“阿昌小心,別碰她兵器。”
阿昌一驚,他雖然自大,對我的話可不敢忽視,立刻拔出一口護身短刀。
“喀!”一聲輕響,短刀一折為二。阿昌左手中指輕輕一彈對方的劍脊,飄身急退。
他這一彈乃是外家的鳴琴指法,卻蘊含了他苦練數年的寒雞奇功,一指內外兼修,非同小可。
對面那女子長劍被他一指擊中,手腕一震,也是微微一驚,停手不攻。
她身後那男子忽然叫道:“是自己人,不要打了。”
阿昌看看自己那柄被削去一半的短刀,隨手扔掉,瞪眼看著對方長劍。
我這時已然認出那灰衣男子,原來是他!急忙下馬。
“阿昌,退下!劉二,是你麼?”
那灰衣男子啊一聲大叫,疾快奔了過來,“撲通”跪倒在地,磕頭道:“飛帥,是我,是我啊!我可找到你了!”
我搶上兩步,扶住他胳膊,道:“起來起來,難怪我聽著聲音如此耳熟。”忽然鼻子一酸,想起在伊川安陵殉難的他鐵肩、比翼兩門的弟子,眼睛頓時紅了。
劉二爬將起來,雙目也已是熱淚盈眶,他看著我,咬牙強忍心痛,道:“飛帥,您別傷心,情況小的都知道了。”回頭道:“你們別打了,是飛帥!”
那白衣女子不去睬他,盯著阿昌喝道:“你如何會使鳴琴指?”
阿昌也不睬她,自行退到我身後。
那一直端坐之人這時站了起來,說道:“韓女俠,請住手。”
白衣女子瞟了我一眼,收劍入鞘,轉身而回。
劉二引著我過去,把我介紹給那人:“田老,這位就是飛帥。”
我看看他,大約五十歲左右的年紀,雙目純淨,面容慈和,手中拄著一根木杖,含笑看著我。
“不用說,您莫非就是元皓先生?”
那田先生道:“正是田豐。”
我上前握住他持杖的手,單膝跪地,拜道:“阿飛久仰先生之名!”
田豐慌忙攙扶:“折殺元皓。飛帥快快請起。”
我順勢站了起來。
田豐嘆道:“其實田某敗軍之士,早當死矣!飛帥又何必讓劉二哥傾力救我呢?”
我看他這樣子,心中想道:“怎麼都過了一年多了,你還是放不開官渡那一場麼?”道:“田兄明知本初將敗,敗則必遷怒於己,卻甘冒虎口以盡忠規,真烈士也。官渡之敗,罪不在我兄。阿飛我雖然粗鄙無知,也知敬忠臣,愛義士,既知田兄小難,豈能不救?”
田豐看著我,又嘆了口氣,道:“飛帥說得好!田某這一雙眼,真是混濁一世,不知識人,還不及沮廣平兄,雙目雖盲,心裡卻是明白清楚的。”
我隨口問起沮授近況。
田豐道:“一言難盡。飛帥,我先給你介紹,這位是韓娥韓女俠。一路之上,田某多蒙她照拂。”
我拱手為禮:“韓女俠好劍法,阿飛佩服。”
劉二道:“飛帥,韓仙子不但劍法好,還彈得一手好琴,江湖人稱‘琴仙’。”
嗯?我想了起來,問道:“莫非是‘四大琴王’中的韓仙子?”
劉二道:“正是。”
我急忙重又施禮,雖然對方年輕,但那可是武林的傳奇,早幾年的“前浪”高手。
韓娥漠然還了半禮,對田豐道:“田大人既然已找到所尋之人,韓娥就不多奉陪了,這就告退。”
田豐道:“韓女俠,回去請代田某多多謝過薛先生。”
韓娥道:“大人不必客氣。”看一眼阿昌,轉身欲去。
劉二忙道:“韓仙子,既然來了,不如多住幾日,何必那麼快就走呢?”
韓娥冷冷道:“此處已無我之事,留之何益?”身子一彈,施展輕功,徑自去了。
劉二還想要追。田豐道:“韓女俠本是隨性之人,劉二哥你就別枉費力了。”
我點點頭。劉二隻得罷了。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韓娥已無蹤影。
想不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田豐,我十分興奮,天竹山自然不去了,當即返回張家灣。
回到大營,徐庶見到田豐,也是驚喜非常,敬以前輩之禮,對田極其尊重。
田豐身體不是很強壯,這麼多日辛勞,積累下來,已經非常疲憊了,進些餐水,洗洗就先去小寐了。
劉二重返故主之帳,卻是精神亢奮,怎麼也睡不著,自然成為我細細盤詢的最佳人選。
去年官渡決戰之夜,我忽發奇想,臨時起意,讓沮鶻和劉二去救沮授和田豐。不久我被遣返許都,關山阻礙,亂戰未歇,訊息難通,卻是得不到劉二他們的一點音訊。
後來沮授、沮鶻輾轉流落到許昌城外,沮鶻偷偷去司隸府找我。我非常驚喜,問起劉二。沮鶻說,因為時間緊迫,當日他和劉二出了曹營便即分手,約定各救一人。沮鶻返還官渡袁營,暗中去見叔叔;劉二直接奔去鄴城,潛入大監伺機營救田豐。臨別時沮鶻將鄴城中的情況擇要向劉二說明,並給他介紹幾個可以信任的沮、田兩家的族人,讓他先去找他們。具體情況如何,卻不知道。
第二天我悄悄出城,與沮授私下見了一面,他雙目剛盲,心情鬱憤消沉,我只得委曲求全,勉力安撫,雙方說話還算投機。當時形勢比較緊張,我也刻意低調,不欲引起曹操的再度重視,就沒接他們進城住,只是安排人手,對他們暫居的地方暗暗保護起來。
沮鶻和張繡的兒子張泉少年時交情不錯,悶極無事,不久沮鶻就聯絡上他,透過他搭上王越、法正等正圖謀政變的九人集團。這件事事關重大,沮鶻沒有敢對我說,但他卻和王越一樣,非常積極地想拉我也一起幹,所以其後法正去見沮授,才有要爭取我的說法。
直到等池早被誘加入他們集團之後,我才得知全部內情。我對王越他們的行動並不看好,不過沮鶻既然入了他們的圈子,我也就不好再說什麼,只囑咐他一切自己小心,有事可隨時來找我。
得不到劉二的情況,我心頭非常焦急,建立情報網之後,便讓張鳳去探查劉二和田豐的下落。探子回報說,據聞田豐已被人救出,詳細情況,卻是半分也打聽不到。沒過幾天我隨軍出征伊川,兵敗安陵,倉惶南逃,據長沙,鬥周瑜,就更沒時間和精力顧及劉二的事了。
今日能和劉二他們在桃園相逢,真是意外之喜。
等劉二一吃完了飯,我就拉著他進入我的寢室,慢慢閒聊。
原來當晚劉二和沮鶻分手之後,便晝夜兼程,一口氣趕到鄴城。比翼門的根雖不在鄴城,但他本人卻是鄴城附近一個小縣的人,對鄴城非常熟悉,加上沮、田本為鄴中大族,很快他就聯絡到沮授的弟弟沮宗。
沮宗是個很有擔當的人,明白他的來意之後,慨然應諾幫忙,立即動用所有的關係,在袁紹派來殺害田豐的使者到達鄴城的前一晚,終於悄悄將田豐賄救出去。
有錢萬事通,監獄中自然有替死之人,獄卒謊稱田豐已然得瘟病病死。那使者遠遠見到面目腫爛的屍體,嚇得轉身就走,草草回報完事。袁紹當時頭疼的事多了,也沒太在意。
但田豐有個對頭,便是中軍謀士逢紀。此人心計甚壞,嫉妒田豐、沮授之謀,一直偷偷摸摸,暗中對袁紹詆譭他二人。他得知田豐病死之訊一直不相信,隨袁紹逃回鄴城之後,便開始追查此事,拷問知事的獄卒,獄卒抵賴不住,全部招供。逢紀知道袁紹耳軟心惑,怕他忽然回過味來要重新起用田豐,便不把此事報給他知道,私底下立刻派人去追殺田豐。
劉二保護著田豐,東躲西藏,苦不堪言。因為田豐自己也不想活了,多次要主動去找袁紹請死。劉二死命相勸,顧了外面又得顧裡面,那段日子真是焦頭爛額,日夜難眠。
直到今年過了年,袁紹病重,逢紀要和審配助少子袁尚奪權,主要精力放到與辛評、郭圖等人勾心鬥角,互相傾軋上去了,這邊情況才算好了一些,但二人依然不敢公開露面。沮宗找了個機會,讓劉二護送著田豐,南下前往黎陽(今河南浚縣東)躲避,那裡現在是大公子袁譚的勢力範圍,逢紀的手伸不過去。
在黎陽閒居了幾個月,劉二拼命打聽我的訊息,直到五月初才知道我已經離開許都,去了長沙。他與田豐商量,田豐近半年與他相處,頗有感情,知他思主心切,便主動提出要隨他南下,去看看江南的景色人物。
劉二大喜,又與沮宗聯絡。不久沮宗親來黎陽,帶來沮授叔侄現在許昌的好訊息,並向田豐呈上一封沮授給他的口授信函。沮授信上對我極力稱讚,更堅定了田豐南下的決心。所以兩人第二日就啟程而行,一路沿途打聽,得知我現在當陽,便來投奔。
劉二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一口氣說了一個時辰。
聽完之後,我感慨萬分,劉二為了我的一個心血**的命令,整整苦熬了一年啊!好在沒白熬,算是忙的有價值。
我輕輕搖頭:“原來情況如此險惡!難怪無論我怎麼打聽,都半點真實訊息都沒有。”
劉二憤憤道:“是啊,飛帥以後打到河北,抓著那個逢紀,一定要讓我好好砍他幾刀。”
我道:“好,他就交給你了。對了,那位韓娥女俠如何會與你們同行?”
劉二道:“韓仙子是沮宗大人一位好友的朋友,沮大人恐怕路途遙遠,我一人無法護得田先生周全,所以專門請了她護送。想不到她這就走了。”
我道:“嗯,沮授先生給田豐先生的信還在麼?”
劉二搖頭:“田先生看完之後,不久就毀掉了。”
“那你可記得,沮授先生信上如何說我?”
劉二看我一眼,我臉上一紅。
沒辦法,不是我自戀,實在是能得到沮授那倔強老頭的稱讚,是我怎麼也想不到的,所以極力想知道。
劉二道:“沮先生的原話,小的大多已記不大清楚了,總之是誇飛帥為人仁義,又有雄才大略。不過有一句話還記得。”
我急道:“什麼?”
劉二道:“沮先生說,君用忠良,則伯王之業隆,臣奉暗後,則覆亡之禍至。諸侯之臣,義有去就。”
我橫了他一眼:“這是誇我麼?”
劉二道:“是啊。”
我思忖品味了一下這句,道:“這麼拗口,難為你居然記得。”
劉二道:“田先生曾把信念給小的聽,小的當時也是不明白,田先生就把這句話專門挑出來解釋給我聽,說是沮先生勸他要去亂邦,就有道。所以現在還有印象。”
我喜滋滋道:“不錯啊,去亂邦,就有道。嘿嘿,看來我是那有道了。”
劉二點頭:“田先生的意思,大致就是這樣。”
我心裡洋洋得意,說道:“劉二,這一年來你吃苦了。唉,自伊川之戰以後,劉綱他們都去了,我身邊一直沒有親近之人。徐軍師剛為我組建了衛隊,你現在回來,那可真是太好了。”
劉二大喜,知道我這是要封官了,急忙跪倒謝恩,眼圈卻忽然又紅了。
從寢室出來,進入中軍大營,卻發現徐庶和田豐正在我的帥帳中據案對坐,都低著頭,笑吟吟地盯著什麼看呢。
聽到我刻意加重的腳步聲,徐庶抬起頭來,略略有些詫異,笑道:“主公,就算是他鄉故人,也不用這麼眼淚汪汪的吧?”
怎麼搞的,屋裡毛巾擦半天還沒弄乾淨?
我臉上一紅,忙又揉揉眼,道:“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劉綱、池早他們,心裡有點難受。”
徐庶道:“哦,是啊!”臉色不禁也沉了下來。
我忙道:“啊,元直,你和田先生在聊什麼啊?”
徐庶道:“主公你自己來看啊!”
我一屁股跪坐在他倆身旁,探過頭來看。
田豐抬起頭,雙眼在我和徐庶身上轉了兩轉,忽然輕輕嘆息,連續三聲。
我和徐庶都去看他,怎麼了老先生?
田豐道:“田某一路南來,多聞百姓傳誦,說道飛帥懷仁,軍師重義,君臣相得,猶魚入水。田某尚有不信。今日見之……勝過傳言多矣!”
“啊……呵呵,田老您太誇獎了,阿飛哪裡承受得起?”田豐、沮授,那是輕易誇讚他人的主兒麼?心如比干之剛,頭似董宣之硬,他們可是三國中有名的倆犟牛軍師,清高自恃,一觸即發,火氣猛著呢。剛才聽劉二說沮授信中讚我,我已經樂得如墮雲霧,這會兒我心花怒放,手姑舞之,足且蹈之,都不知該說些什麼謙虛的詞好了。
徐庶微笑,難得見到阿飛這麼失態的模樣,真是可愛啊!
田豐也微笑著看看我,然後慢慢跪直身體,斂去笑意,雙目正視我的眼睛:“田某路上已然想定,若飛帥果然仁義,田某當奉飛帥為主,至死不移。”
我急忙端正臉色,想了一想,道:“唔,能得田老看重,阿飛不勝榮幸。只是阿飛目前,兵微將寡,勢力弱小,恐怕會誤了田老大才。”
田豐道:“昔袁本初僻起勃海,蹙居延津,士無鬥糧,仰人資給,其時勢力,猶弱於君。然並韓馥,滅公孫,八年之間,已能掌控冀、青、幽、並四州,擁兵數十萬,成為天下最強者。飛帥自度,難道尚不及本初麼?”
呸,袁紹算什麼東西,怎麼能跟我比?
暗暗啜罵一句,卻心生喜意:“這老頭已然改了口,那就是對袁紹真失望了。袁紹老哥,對不住了。哈哈,本來嘛,你一直就沒本事用他,他什麼好主意你都聽不進去。而且要沒我,田豐早被你給殺了。”
古人擇主之後,往往得改口敬稱,比如什麼明公主公什麼的,最次的,也得叫什麼袁公曹公什麼的,叫人的字,那已經是接近一般性的客氣話了。
徐庶道:“田公,我主並非此意。我主雄才大略,冀望掃除群雄,還我大漢蕩蕩山河,朗朗歲月,豈敢自甘人後?只是希望田公三思之後……”
田豐伸手製止住他,道:“不必多言。君貴審才,臣尚量主,存亡榮辱,皆由此來。我田豐絕非朝秦暮楚之徒,在那鄴城大獄之中,我已為袁公死過一次,並不相欠於他。此身既由飛帥重生,自當為飛帥效死。”說到這裡,忽然頓了頓,面現歉意:“元直,我就這個脾氣,你勿在意。”
徐庶笑道:“元直豈敢?主公,”正色向我道,“田公,海內智士,天姿瑰傑,權略多奇,算無遺策,臣請以為軍師。”
在田豐入睡之後,徐庶已經和我略加商量如何安置他了。本來以田老他的聲望智謀,擔任軍師也足夠分量,但當徐庶提出讓賢之議時,我卻不肯同意。
畢竟,徐庶隨我日多,而且總理軍務得心應手,施謀展智才華出眾,要他讓位,首先就不合人盡其才之道。
所以現在他突然再度提出,意外是沒有,不過要我立刻欣然贊同,我可也做不到。
田豐看他一眼,嚴肅的臉上現出一絲笑意,道:“田豐雖有得奉明主當仁不讓之想,但元直之才,我也十分欽服。所以請元直不必顧慮田某會不安於位。”接著又看我一眼,道:“主公若能於元直之下,封我為副軍師,田某已感足矣!”
我哈哈大笑,田豐如此直截了當,倒也意外可喜,是我輩中人。
“田老說話,我阿飛愛聽。嗯,我請田老任職我鎮軍大將軍府第一副軍師之職。”
田豐大喜:“多謝主公。”磕了三個頭,側身坐好,正式就位。
我對徐庶道:“元直啊,你就別讓了。你看田老,哪兒是謙虛的人啊?再說了,這以後招賢納士,高才之士越來越多,你見一個讓一個,能讓得過來麼?別廢話了,趕快歸位。”
徐庶點了點頭,也坐好了,心想:“主公新鮮花樣真多,居然封田老個‘第一副軍師’,沒聽說過。”
我道:“剛才兩位看的圖,我好眼熟啊!”
徐庶道:“哦,就是當日襄陽三路北伐的那幅,主公看過的。”
我道:“蒯良先生籌劃的‘七陽計劃’,對不對?”
徐庶道:“正是。一時閒來無事,和田老談起,就取出來了。”
田豐道:“元直,第一,以後不要叫田老,叫我元皓即可;第二,我也不是閒來無事,而是聽說此事,很感興趣。”
徐庶笑道:“是,是,元皓兄。”
我也一道改口:“元皓兄看過這份計劃,感覺如何?”
田豐道:“臣以為,計劃雖好,尚有未足。不過,現在臣不想和主公、軍師談論這份計劃,而想商議目前的作戰形勢,主公以為如何?”
我點頭:“好,我也很想聽聽元皓兄的看法。元直,你先把目前敵我雙方的情況跟元皓兄說說。”
徐庶道:“是。”命人取過作戰的地圖,詳細講解當前襄陽、江陵、長沙三方軍隊的態勢。
田豐滿意地一笑,從諫如流,果然暢快。凝目細看那份地圖,暗暗琢磨。
快到中午的時候,阿昌進帳稟報:“蒯越將軍遣人來請主公過去議事。”
帳中的三人都笑了。
我道:“那就按我們商量的,我先過去跟蒯越瞎扯幾壺,見機行事。元直和元皓兄在軍中主持。”
徐庶道:“嗯,偏勞主公了。”
我笑道:“有什麼辦法?誰讓我碰到蒯越那種死人?”披掛整齊,出帳上馬,帶上阿昌等百名衛士,趕往蒯越大營。
蒯越駐軍在玉陽鎮,是北上的要道。
到得襄陽軍的營門外,蒯越已得到訊息,親自率領眾將出營相迎,大都熟識,唯一沒想到的是蒯良的公子蒯奇居然也到了軍中。
一見到他,我心中暗暗感慨:“蒯良果然坐不住了。唉,有好軍師就是不一樣啊!要不是田豐徐庶仔細為我分析,我可不知道現在如何應付這孩子。”
蒯越這個人的長相是很對得起觀眾的,很氣派,而且言談十分風趣,不是缺鹽少醬的那種大白菜,但我一直不喜歡他忒自私自利的性子,遇點兒什麼事根本沒有數百年世家大族的格調,小氣得很,這些天每次見到他,我常常只是哼哈敷衍,懶得跟他多說。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更喜歡蒯良,那人雖然病怏怏的,但說話做事卻不愧一門之長的堂堂氣度。
所以這次來,我還沒進門,就打定只喝茶,只喝酒,只傾聽,只放屁,就是不說話。
果然,蒯越一通瞎擺活,除了損人,就是利己,我就沒聽到一件對我有好處的。
開始我還接受他,包括從事中郎將韓嵩、當陽縣長習煥、忠信軍信字營主將蒯義、司馬魏延、楊慮等一干文武的敬酒,到後來聽得氣悶,我乾脆抱著酒鼎,低著頭慢慢啜飲,連屁都懶得放一個了。
蒯越惱火地回頭去看侄兒蒯奇。
蒯奇笑了一笑,道:“飛兄。”
我抬起眼,道:“奇兄弟何事?”
蒯越驚訝地看我和蒯奇一眼,顯是想不到我們居然兄弟相稱。
蒯奇相貌酷似乃父,性子也和他爹差不多,慢慢道:“家父聽說,曹操十分痛恨飛兄,近來派出無數殺手,要來我荊州,欲不利於兄長。家父說,飛兄武功蓋世,自無所懼,然君子坦蕩,最須防備無行小人暗算。所以家父特命小侄帶來兩位襄陽的武學高手,送給飛兄,以為平日護衛之便。”
“哦?”我把舉在嘴邊的酒鼎放下,笑道:“子柔先生如此厚愛,阿飛何德何能?”
蒯奇回頭道:“過兄,請進來。”
帳外走進一個人,三十餘歲年紀,膀大腰粗,神色莊重,背插一柄厚劍,到了我近前,施禮道:“小人過千山,見過飛帥。”
過千山?
蒯奇笑道:“過兄的劍法拳法,都是很出眾的。”
我忽然想起來,當日聽劉磐他們都說過,這過千山是漢沔四劍中的“碎石劍”,與蒯奇齊名,因比武敗在蒯奇劍下,才加入了蒯氏,充任門客。黃忠後來也曾與他交過手。
我看出這過千山內力甚深,果然是個高手,心中大為高興,斟上一杯酒,遞了給他。
過千山看我一眼,接過去一口喝乾了,然後邁步過去,站在我身後。
我心想:“蒯良做事,就是如此乾脆利落。”過千山投入蒯家,最多不過這大半年時間吧?你看訓練得多好啊!
蒯奇道:“我兄一定奇怪,家父送給兄長兩位高手,如何只見到一位?”
我笑,表示同意,但心裡沒覺得怎麼奇怪。
在家時我和徐庶、田豐都商量妥了,雖然蒯良的思路我還真有些吃不準。但他現在無論要做什麼事,我都不會感到意外。
帳裡其他的人都奇怪,看看帳門口,外面再也沒有其他的人了。
蒯奇道:“家父送給兄長另外一個高手,便是小弟自己。”他笑了一笑,讓人以為他似乎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其實他眼睛裡一點“不好的意思”都沒有,也不理會其他人的詫異目光,只是從從容容地看著我。
有意思!
我道:“過兄我受了,奇兄弟……”
蒯奇道:“小弟人稱‘琉璃劍’,又有個外號‘光華公子劍’,亦是‘漢沔四劍’之一,武功麼,比過千山兄是略差了一點,卻也差得不遠。另外,小弟對野戰之法素有小研,統領數千精兵,還是勉強可以的。”
我道:“啊,兄弟你武藝兵法,我早有所聞。我不是這意思……”
蒯奇道:“小弟和過兄今日三個時辰趕了四百餘里,快馬都累死了三匹,從宜城趕到這裡,就是為了把家父的心意帶給兄長。現在三叔重傷,忠信軍忠字營缺乏大將指揮,兄長騎戰之技冠絕天下,家父命小弟率半數忠字營將士,跟隨兄長左右,以便學習觀摩。”
我微微動容,半數忠字營將士?那最少也有一兩千人馬了。蒯良居然能下這麼大本錢?
暗暗佩服兩位軍師,不出他們所料,這個譜擺得很有成果。
“兄弟你言重了,周瑜狡詐,阿飛自當與蒯將軍齊心協力,共護美好家園。”說著話,瞥了蒯越一眼。學著你哥點,別忘了,我是來幫你保家衛國的。
蒯奇大喜道:“來,二叔,諸位,我們敬飛帥一杯。”韓嵩、習煥、蒯義、魏延、楊慮等一齊舉杯。
蒯越面色陰暗,默默端起手中酒杯,一飲而盡。
等再回到我自己的大營,已經是幾個時辰之後的事了。
依然亮如白晝的天色,使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出來相迎的徐庶臉色鐵青得可怕。
我不知道這個下午發生了什麼大事,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徐庶這麼嚇人的神情。
身後跟著蒯奇、過千山、楊慮和三千忠信軍,繁雜的事情不少,但在田豐的指揮下,軍中司馬張南和宋定等將領立刻分別靠攏上去,把襄陽的兵將和我隔開,殷勤招呼蒯奇等人。
徐庶自己,拉著我就進了大帳。
帳中沒有一個人。
還沒等我坐定,徐庶就取出三份情報,放在我面前的案上。
我看那幾張函上面密密麻麻,內容都不少,便道:“元直,你就跟我說吧。”
徐庶道:“第一件是,趙楷先生已然南下,現正在趕來張家灣。”
我道:“好事好事,趙大哥來了,正好大家見見。”
徐庶道:“第二件是,南陽張郃、高覽的軍隊,昨日趁杜營主南撤之際,突然襲擊了新野,險些得手。”
我吃了一驚:“什麼,張郃、高覽?結果如何?”
徐庶道:“幸好趙玉公子及時擊殺高覽,擋住張郃,曹軍見事不諧,撤軍而去。”
我挺身而起,叫道:“玉兒,你說我的玉兒在新野?”
徐庶道:“是,趙玉公子隨趙先生一起到的新野。”
我道:“現在他在哪裡?”
徐庶道:“他隨杜營主一起南下,現在應該已經離樊城(今湖北襄樊市樊城區)不遠了。”
我長出一口氣,歡喜不已,笑道:“很好,很好,太好啦……”看看徐庶臉色,聲音低下來:“還有一件什麼事?”
徐庶道:“最後這封,主公還是自己看罷。”揀出那份密函,推到我眼前。
我拿起細看,卻是油口的聯絡站發出來的。只看了兩行,額上已冒出滿頭大汗,不去看那中間敘述,直接看到最後一行,忍不住雙手劇抖,猛然抬起頭來,失聲道:“什麼,陸子云、楊齡雙雙陣亡?”
徐庶咬著牙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是的,主公。”
我把密函往几上一扔,道:“不要跟我開玩笑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這時,田豐匆匆從帳外進來,說道:“都暫時安排好了。”
徐庶點點頭,道:“元皓兄你且坐,一起商議。主公,這不是玩笑。我水軍三日前與朱治軍在江陵水城決戰,楊齡急於破敵,被朱治誘入埋伏,遊弋營被敵優勢艦船圍攻,全軍覆沒,首領楊齡被周泰一箭射中胸膛,當場身亡;陸都尉率軍前去救援,呂範、朱然兩軍截殺,敵人預先以大量嵩草充塞決戰之處的水下三尺,使我軍樓船無法正常行駛,陸都尉見機不對,下令撤退。他親自斷後,座艦被敵鑿沉,艦上全體將士堅貞頑抗,至死不降,均與主艦同沉,陸都尉……陸都尉亦在其中。”
我心情激動無比,嘴角顫動,話不成聲:“不可能,絕不可能……陸子云、楊齡,他們……他們……怎麼會?”
徐庶嘆道:“唉,敵軍計周策狠,我軍雖然船堅器利,卻完全無法發揮。”
田豐道:“主公,軍師,請冷靜。油口情況雖危,我們也要先解決了周瑜再說。”
我煩躁地看他一眼,站起身來,默運九陽神功,內息潛行,上頂泥丸,下壓丹田,把混亂的思慮過濾清理一遍,傳送出體外,才感覺清涼一些。
徐庶道:“我和主公都是當局者迷,現在這種情況,倒要請元皓兄來拿主意了。”
我點點頭,勉力使自己的聲音平緩下來:“元直說得對,元皓兄,你想想。”
田豐在我們倆身上看過幾眼,然後低下頭,看向地圖,道:“江陵一戰,我軍元氣大損,若朱治趁機揮舟南渡,攻取油口,直撲長沙……”
我和徐庶互相看一眼,都見到對方目光中閃出的驚懼之色。
若如此,我等死矣!
我道:“長沙的精兵,大都用在組建油口水師上,剩下的一部分,也被我帶來當陽,桓階去桂陽,把他家最後的一千子弟兵也帶走了。現在長沙別人不知道,我們自己心裡清楚,那等於是空城一座,比紙糊的還不如,沒有了油口水軍的壓制保護,朱治只要輕輕伸個小手指,就能把它給捅穿了。”
田豐皺皺眉,道:“那麼此為江東軍之上策。不過請主公、軍師仔細想想,朱治此人,能行此策麼?”
我道:“這麼簡單的形勢,是個人也能看到的。朱治以現存的力量,能擊破我們那麼威力強大的水軍,其人能力,也許我們以前都嚴重低估了。”
田豐問徐庶:“軍師也是這麼認為麼?”
徐庶低頭不語。
田豐道:“以江陵此勝為依託,立即派遣得勝之師,分水陸兩路增援周瑜,趁勢與我聯軍決戰。此為江東軍的中策。”
我道:“這封密報一旦傳開,我們在這裡計程車兵軍官都會驚慌不安,急於返回長沙自守。荊沙聯軍之勢自不復存在,蒯越沒了我們的支援,半個月他都支援不了。這個結果對我們來說短期內雖然略好,但在曹操、孫權兩方夾擊之下,襄陽將陷入無望的死境,我們被壓縮在長江以南無法動彈,長期看也是必然完蛋的局面。”
田豐驚異地看我一眼,似乎料不到我眼光還蠻遠大的,嘆了口氣道:“以江陵水軍東擊江夏,期望打通江東與江陵的通道,使江東大軍能順利西進。此為下策。”
我眼睛亮了一下,卻又黯淡下去:“這個方針能充分發揮江東水軍的優勢,而且現在沒有了我們水軍騷擾的後顧之憂,朱治、呂範極有可能會作為選擇之一。然而,有周瑜在,他一定不會同意。”
田豐道:“果如主公之料,那臣有個建議。”
我急道:“元皓兄有何高見?”
田豐道:“棄輜重,背友軍,趁夜便撤,兼程返回長沙。”
我啊一聲:“連夜逃跑?”
田豐肯定道:“今晚就走,否則不及。”
我道:“元直,你之見呢?”
徐庶痛苦思索許久,慢慢抬起頭,道:“朱治、呂範向與周瑜不和,此點若能利用,未始不能讓他們選擇下策。”
帳外忽然有人用力大鼓其掌,笑道:“元直果然厲害,此計深得‘用間’之精髓也!”
徐庶一愣,忽然面顯狂喜之色,大叫一聲,跳起來便撲出帳去。
我急忙站起,心想:“誰這麼厲害,居然能讓張南乖乖放他到我主帳之外?”
阿昌、劉二等人剛隨我回來,正在陪蒯奇他們吃飯,營中秩序,特別是我這主將大帳,都由左司馬張南安排。目前處於鏖戰之際,軍中戒備森嚴,來人就算武藝再強,輕功再高,也絕不可能是偷偷潛入進來的。但我對自己居然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而暗暗驚訝:“雖然我全神貫注,心無旁騖,但這人的輕功,也真是不錯。”
不一刻,徐庶轉身進來,一個人幾乎是被他強拉硬拽而入。
那人很不滿地說道:“你慢點,我又不會跑了。”
我定睛一看,頓時傻了,用力揉揉眼睛,豬目狗鼻,夭眉鼠須。
“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