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建安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中午,我來到了荊州的首府襄陽。
襄陽自古以來就是天下重地,跨連荊豫,控扼南北,被稱為“水陸之衝”。陸路,向北經新野、南陽宛城,便可北抵許都、洛陽等新舊都城;往南由江陵、長沙,可達廣、交二州。水路,發源於漢中地區的沔水,流經襄陽、樊城,成為陝、鄂間的主要交通動脈。由襄陽沿沔水南下可至夏口(今湖北武漢),沿長江東下直達揚州,溯長江西上可通梁、益二州。家蔡邕曾寫過一篇《漢津賦》讚美道:“過曼山以左回,遊襄陽而南縈。於是遊目聘觀,南援三州,北集京都,上控隴坻,下接江湖,導財運貨,貿遷有無。”
在甘寧的大船上,徐庶已經向我簡單介紹了襄陽的一些情況。但直到進入城裡,我才真正感受到此地的安寧和富庶。
身側的阿西嘴裡不住“嘖嘖”出聲,表達對這裡種種奇蹟的驚歎,偶爾引來路人詫異的回顧和善意的微笑。
我道:“阿西,你好歹也是名門出來的,給你們家留點面子好不好?別老這麼傻乎乎的,讓別人以為我們是鄉下人進城呢。”
徐庶笑道:“近年襄陽日益繁榮,大有盛世氣象,第一次來襄陽的人,不管學問武功人品修養如何,大都跟阿西一樣。像飛兄如此鎮定的人,倒很少見呢。”
我微微一笑,心想:“你們是沒見過什麼叫太平盛世,閒極無聊。讓你去我們那兒去瞧瞧,不驚呆了才怪。”不過內心深處,還是忍不住震動。
遊逛了大半年,經歷過無數斷壁殘垣的城鄉、屍橫遍野的戰場,驟然來到這充滿和平安詳氣氛,如同世外桃源一般的城市,雖不能說恍若隔世,驚歎還是必要的:“想不到劉表如此治才,真是了不起!”
徐庶輕輕嘆息一聲:“是啊,如果要說文治這方面,劉景升果然不凡。我師曾寫信給我,說近十年來,荊州大治,四海皆聞。載載風調雨順,財貨堆積如山不說,各地區的人口也都紛紛往這裡遷移。僅關中地區,流入荊州的百姓就有十萬餘家,其餘各處更是不可計數。這中間不乏當今的名士和學者。劉荊州起立學校,博求儒術,對他們雖然都不肯實際任用,但也都算是慰勞資助,妥善安排了。唉!”
我明白他嘆息的原因,這麼多的人才,如此強的財力,劉表卻沒什麼進取精神,實在讓他這樣的策士惋惜遺憾,道:“上次你給我的那個北進計劃,不是很好的麼?”
徐庶哼了一聲:“最後還不是束之高閣。做人沒有主見,再好的規劃謀算,也都是無用。”
我橫他一眼,道:“好啊,那你上次還教訓我。”
徐庶眨一眨眼:“我有教訓過飛兄麼?我哪兒敢啊!”
啊,你還裝傻?我道:“元直,你別想支吾我,我記性可好了。那天是誰說,什麼‘只憑道聽途說,難免謬傳**啊’?啊,又是誰說的‘我兄對劉景升的看法,恐有失之偏頗之處。據我所知,劉表極有抱負’?”
徐庶故作恍然大悟:“哦,這個啊,哈哈,我當時與飛兄初會,恐怕飛兄養成先入為主,固執己見的惡劣習慣,所以故意想刺激一下你而已,哈哈。”
我道:“別跟我打哈哈,你是說,這個劉表,其實正如我所說的那樣,是個毫無決斷力量的自守家賊吧?”
徐庶嘆了口氣,道:“說起來呢,其實也不能怪他。他初到荊襄時,無一兵一吏相隨,單騎上任,只好先去找蒯家的兩位家主求助,然後透過蒯良、蒯越兄弟,拉攏蔡、黃、楊、龐等家族首領,獲得各大家族的支援,才當的這荊州牧。所以他每次想要發號施令之前,都得先考慮平衡這些大家族的利益,你說,這樣能做成什麼事麼?”
我沉吟道:“可是那個‘七陽計劃’,按說為他制定方略的就是蒯家之主蒯良,這不已經獲得很好的強勢支援了麼?”
徐庶搖頭:“現在荊襄地面上,當政的雖然主要是蒯、蔡兩家,但象北進攻許這種重大軍事行動,還是要眾議而定的。蔡家現在的主事人是蔡瑁,他少年時就和曹操有親密的私人交情,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親曹派首領,這種計劃,他怎麼會喜歡?”
我心中暗想:“嗯,和歷史上也差不多少。”
阿西左瞧右看,忽道:“這襄陽的城牆好厚啊,徐先生,那該有五、六丈吧?我在江南就沒見過有這樣的大城。”
我進城時也留意過襄陽城的特點,雖然看不太真切,但大致估計,城牆高達七、八米,城垣有十四、五米寬,早就暗暗詫異,聽他這麼一說來,確實是觀察入微,漢尺大約五尺相當於現代一米,換算過來,和我的目測也差不多。暗暗點頭:“這小子的眼睛,都跟我看到一塊去了。”道:“你說得不錯。”
徐庶看看四周,忽道:“飛兄也餓了吧,咱們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再說。”
我看他一眼,也警惕起來,應道:“好啊。”
在路邊找了箇中等模樣的餐館,名叫左興酒家,坐定了,徐庶問我:“飛兄想吃點什麼?”
我道:“給我來盤牛肉就可。”
徐庶道:“那怎麼行?九月我們初會,飛兄請我吃的那頓飯真是不錯,今天我要好好還飛兄一頓。臑鱉膾鯉、狗膈馬朘這種山珍海味咱請不起,羊淹雞寒、煎魚切肝之類的,味道還是很不錯的。”
我還沒覺得怎麼樣,阿西已聽得嘴裡直泛口水。徐庶道:“看來阿西倒是內行啊!”
阿西嘿嘿笑了,吞口酸水,道:“我只是聽說過,從來沒吃過。”
看著他那饞樣,我呵呵笑道:“沒那麼講究吧?徐兄隨便點兩樣就是。”
徐庶看我也確實不是會點菜的樣子,便不客氣,隨口點了幾樣菜,名字古怪,也沒聽明白。又單為阿西要了一陶碗狗巾羹麥飯做主食,給我要的是牛白羹。
漢時的羹,就是肉湯,所謂肉有汁曰羹。羹也有不同品種,如大羹、白羹、苦羹等。大羹是隻放肉不加佐料的純肉湯,白羹是加米屑,苦羹加苦茶。我的牛白羹就是白羹的一種,用料是牛肉。阿西這碗狗巾羹則是加葵菜的,並且附加一碗麥飯,大致相當於現在的狗肉湯泡飯。
我問徐庶要什麼主食,他微笑道:“有菜足矣!”
等菜上來我一看,差點嘔吐。除了我的一盤炙牛肉串還算比較正常外,剩下的全是各類奇怪的熟菜,諸如蒸鰍、牛濯胃、炮豚、鹹雞脯之屬,樣子實在是不中看。他吃得興高采烈,滿嘴冒油,我瞧得饞蟲亂動,口涎暗吞。雖然如此,我也不敢胡亂嘗試,還是老老實實拿著自己的兩歧鐵簇吃自己的牛肉。
徐庶點了些酒,同時還有解酒用的甘柘漿,而且不許阿西喝。
經過這些時日的調整,尤其在被我任命為鎮軍大將軍府的軍師之後,徐庶已經基本上從安陵戰敗那種低落的情緒中解脫出來,做事也更加細密。雖然回到襄陽這第二故鄉,他也是非常愉快的,但處事還是比較謹慎。
我們倆一邊喝著酒,吃著肉,一邊以看阿西撅著嘴吃湯泡飯為樂。
忽聽旁邊有人高聲吟道:“靜寄東軒,秋醪獨撫。有酒有酒,閒飲東窗。”吟罷哈哈大笑,笑聲刺耳,頗為難聽。
另一人笑道:“雖然佳句,惜乎太短。”
前一人道:“那麼公良來上一首?”
又一人笑斥道:“仲宣明知歌賦非公良所長,偏要戲弄。”大家都能聽出來,這話明著指斥仲宣,實際乃是激將。
那公良果然受激不過,道:“也未可知。”
仲宣笑道:“公悌素有知人之鑑,言無不中,議不虛發,公良難道居然不服麼?”
公良哼了一聲,拍拍案几,大叫道:“左娘子,借你的琴用用。”
內室裡一個女子驚喜道:“公良先生要撫琴?馬上就來。”
公良兄道:“今日多喝了幾杯,就獻獻醜吧。”
餘人大笑,連聲稱好。
我看將過去,只見東窗下一個長案,坐著三人,皆是幘巾裹發,方領青衿的文人。
不一會兒那頗有姿色的年輕老闆娘取來瑤琴,一屋子的人都安靜下來。
公良調了調音,錚錚聲起,奏彈起清雅之樂。他想了一會兒,唱道:“瑤漿密勺,滿一杯了。挫糟凍飲,要清涼些。華酌既陳,有瓊液矣。娛酒不廢,沉日夜哦。狂飲盡歡,樂趣多乎?美人既醉,朱顏酡呀!”
一曲唱罷,餘音繞樑,氤氳不絕。
過了好久,不知誰先開頭,酒館中驟然爆發出如雷的喝彩聲:“杜先生真是好歌好曲啊!”中間夾著那女老闆的嬌俏笑聲。
公悌道:“為曲既捷,音聲殊妙。正所謂川為淨其波,鳥亦罷其鳴!得聞老杜此等良詞美曲,夫復何求?傅某從此不敢亂言了,哈哈。”
仲宣發出一陣啊嗚啊嗚的歡笑聲,如同驢鳴,分外嘈雜難聽。
公悌微笑道:“……嗯,仲宣竟然樂得恢復本性,難得難得。”
仲宣嘿的一聲,頓時沉默不言。
徐庶低聲道:“我曾和飛兄提到的那三十五人,其中的王粲、杜夔、傅巽。”
哦,原來是他們。
徐庶在路上,就陸續向我詳細介紹那襄陽一些人才的性情特色。荊州十年大治,實為亂世異數,全國各地計程車人名流紛來投奔僑居,其中名聞全國的國家級寶貝便有三十餘人,王粲、杜夔、傅巽亦在其中。三人各有所長,王粲字仲宣,善文學;杜夔字公良,精音樂;傅巽字公悌,能知人。都是當今襄陽文化圈裡的名士。
仔細打量,傅、杜二人身材高大,大約都是三十餘歲的年紀,瘦弱的王粲卻似乎要年輕得多。
這時,忽然酒店外有人說道:“公良先生既在,想必仲宣先生也當同案而飲了?”
公良哈哈樂道:“當然當然,外面是仲景先生吧?進來進來,一起飲一杯。”
仲宣臉色一沉,惡聲道:“這人怎麼陰魂不散了。”
公悌笑道:“被你的驢叫引來的。”
一人自外面進來,大約五十來歲年紀,精神矍鑠,雙目炯炯有神。
徐庶低聲微笑道:“又是一個,神醫張機。”
哦?我盯著那平凡的老頭,心想:“這就是池早那傢伙說的,名列扁鵲、華佗之前,倍受後世醫學界推崇的古醫大家張仲景?”
公良和公悌都急忙起身招呼,那人點一點頭,道:“原來公悌先生也在。”走到王粲跟前,問道:“仲宣先生,曾服藥否?”
王粲翻翻白眼:“服了。”
張機搖搖頭:“我在外面聽你笑聲,就知道你並未服用。唉,你何必輕視自己的生命呢?”
王粲又送了他一個白眼,道:“生死自有天定,我等又何必妄想以人力挽回呢?張先生好意,仲宣心領了!縱然只能活到四旬,那也無可奈何。哦,三日前行路匆忙,受了先生的五石湯,未及答謝,這裡有菲薄謝儀,今日正好奉上。”取出兩錠金元寶。
張機老臉通紅,道:“我只是敬慕仲宣先生的文采,希望為你盡些微薄之力,解除一些身體上的煩憂,你又何必如此侮辱我呢?”道聲:“告辭。”一拂袖子,轉身而去。
王粲一怔,急跪起道:“張先生,我並無侮辱之意啊!張……”張機卻已走遠。
王粲搖搖頭,自我解嘲地驢笑兩聲,復又坐下飲酒。
杜夔不明其故,問道:“仲宣,仲景先生是實在人,你又何苦把怒氣發洩到他身上呢?”
王粲道:“公良啊,你那日不在,不知道。公悌知道,他實在是太不像話了,說我身懷奇症,40歲時眉毛會不停脫落,眉落半年就會死去,只有服他的五石湯才可免除病災。你說,哪兒有這麼一回事啊?”
杜夔哦了一聲,問傅巽:“他是如此說麼?”
傅巽點頭:“是啊,就三天前的事,我也在。把仲宣氣得晚飯都沒吃下去。”
王粲道:“我只說接了他的藥,領受好意就得了。想不到今天又追到這裡。唉,這老頭真是討厭!別人都稱他是神醫,我看啊,就算是庸醫,也比他強些。”
阿西在旁,聽著實在有點不高興,把碗一放,對我道:“飛大哥,你可聽說過一個名醫扁鵲的故事?”
我心想:“扁鵲的故事我倒知道一兩個,可不知道你想說的是起死回生呢還是病入膏肓。”聽他忽然這麼大聲,知道也就拿我當個話引子,意在點醒王粲,說破了那就不懂事了,便道:“哦,什麼故事?快說來聽聽解悶兒。”
阿西道:“戰國時,魏文王問名醫扁鵲:‘你們家兄弟三人,都精通醫術,到底哪一位最好呢?’扁鵲答說:‘長兄最好,中兄次之,我最差。’文王又問:‘那麼為什麼你最出名呢?’扁鵲答說:‘我長兄治病,是治病於病情發作之前。由於一般人不知道他事先能剷除病根,所以他的名氣無法傳播出去,只有我們家的人和醫學內行才知道。我中兄治病,是治病於病情初起之時。一般人以為他只能治輕微的小病,所以他的名氣只及於本鄉里。而我扁鵲治病,是治病於病情嚴重之時。一般人看到我劃開病人的肚子割去病瘤,在經脈上引穿血管來放血,在面板上敷藥等大手術,所以以為我的醫術高明,名氣因此響遍全國。’文王說:‘你說得好極了。’”
我撫掌道:“果然說得好極了!正所謂防微杜漸最可欽,亡羊補牢已然遲啊!”把自己的酒杯斟滿,遞了給他:“只准喝這一杯。”
阿西高興地接過去,一飲而盡,咂咂舌:“真是好酒啊!”
我瞪了他一眼,心想:“在現代,我這叫引誘未成年人喝酒,那是違法行為。在這裡,你也不能多喝。”
徐庶輕嘆一聲:“飛兄好對子。我恩師內宅有一對聯,說:十分不耐煩,人之大病;一味學吃虧,處世良方。和飛兄這一句倒有異曲同工之處。”
我看看他,心想:“這麼有感慨,你又想起少年時的英雄事蹟了吧?”斜了一眼東窗那一桌,感覺王粲似乎若有所動,心想:“歷史上王粲好像就是短命鬼,不知道這一攪活,他是不是能不能接受教訓,活得長一點。”
那邊三人互相看看,杜夔道:“公悌結賬。仲宣,你是太過分了,隨我去跟張神醫道歉。”也不管他同意不同意,拉著他就走。王粲嘴裡嘟嘟囔囔,但卻沒有執意反對。
傅巽看了我們這桌一眼,叫道:“左娘子,結賬了。”
那老闆娘笑道:“公良先生早結過了。傅先生請自便就是。”
傅巽詫異道:“我如何不知道?他還讓我結賬呢。”
老闆娘道:“公良先生今日一曲,我這兒客人又要多出一成,這個酒錢可付得真多了。”
傅巽微微而笑,道:“既有多的,那邊一桌也一起算好了。”向我們這一桌一指。
老闆娘笑道:“那敢情好。”
我急忙道:“那怎麼好意思?”
傅巽站起身道:“那位小兄弟一個故事,你二位兄臺兩對聯子,可救了仲宣一命。這頓酒錢算得什麼。”盯著我們仨看了一眼,灑然轉身出了酒館,嘴裡猶自念道:“防微杜漸最可欽,亡羊補牢已然遲!哈哈,哈哈。”
我搖搖頭,雖說事出有因,但阿西這麼一鬧,實在不合我們定下的低調原則。傅巽最後那一眼好不厲害,直欲看透我們的內心,令我大為驚警,感到在這臥虎藏龍的襄陽城,一切都要更加小心。
吃完了飯,我們在街頭漫步。徐庶看著急急忙忙、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恍悟,道:“難道今天開市?”
自戰國以後,隨著社會生產力的迅速發展,城市商業逐漸興盛。秦漢時期,統一的中央集權國家的形成和國內交通運輸事業的發達,為商業的進一步發展創造了良好的條件。整個東漢期間,城市商業始終持續發展。當時重要的商業城市,除了國都洛陽,一般都在交通便利之處,南郡的江陵便屬此類。
襄陽不比江陵“西通巫巴,東有云夢之饒”,原本算不上大商業城市。但自劉表上任執政以來,十年間人口、財富暴漲,愈來愈趨繁華,以至後來不得不設立東西二市,以適應越來越龐大的商業交易的需要。到現在,襄陽的商業重要性不但遠超江陵,甚至已越過許都,成為黃河以南,長江以北的廣闊中原地區中最大的商業都市。
作為城內固定的商業區域的“市”,都是由官府設定或認可而正式確立的。為了便於對“市”的控制和管理,官府會在市區的四周構築城垣,稱為“立市”。市場每月有固定的營業時間,開市時期市門亦須每日按時啟閉。徐庶算了算時辰,除了開市之外,大街上不可能出現這麼多閒人。
我看看左右,低聲問徐庶:“伊籍什麼時候能聯絡上?”
徐庶皺皺眉,看看阿西。阿西正東張西望,顯得也很焦急。
自許昌一別之後,伊籍就返回了新野,暗中蒐集荊襄八郡和江東的情報。不久我在去伊川的路中就接到他的密信,說為了更好地工作,已接受劉表的徵辟,做了他的幕中從事,到了荊州治所襄陽。徐庶也知道此事,他思慮周密,前幾日就已讓甘寧派細作先行進入襄陽城中,除了聯絡他自己的關係之外,也順便去和伊籍聯絡。
按照約定,今日我們進城,起碼就該有一個聯絡人來接我們才對。
阿西左看右看,找不著那聯絡人,氣惱道:“這阿昌,難道又去貪玩?他要敢誤了飛大哥的事,我非砍了他的腦袋不可。”
我道:“他不會出什麼事吧?”阿昌也是甘寧守護飛鷹旗的五童之一,算是阿西的下屬,武功不錯,不過似乎很怕阿西。
阿西看看我,露出個笑臉:“飛大哥不用擔心,阿昌這小子雖然愛玩鬧,但功夫很好,在我們五個裡算得第一,人也很機靈,不會出事的。”
徐庶道:“你彆強作歡顏了,吃飯的時候我就看你心神不定的,所以才不讓你喝酒。去找找他吧!我和飛兄直接去東市,看看能不能找到伊先生,你找到阿昌,就來東市找我們。”
阿西答應一聲,有些敬畏地看他一眼,撒腿就去了。
徐庶看著他的背影,道:“這孩子雖然小,可是來路不明,心思很雜,飛兄以後對他要注意些。”
我道:“他不是已經說了自己的身份了嗎?”那天晚上,他在沙盤上留言,稱自己乃是江南皇甫家的逃奴,逃到江夏沒飯吃,四處乞討,最後被徐盛給招了去為甘寧看守帥旗。
徐庶道:“他是如此說,我們也不過姑且一聽。這孩子已可稱為陣法的高手,我看就算是在以出多藝才子著稱的皇甫家,也沒有幾個弟子陣道的造詣能超過他去。這種人當逃奴……”徐庶搖搖頭,怎麼看也不大像。
“嗯,元直言之有理,我知道了。”
說著話,慢慢走到了東市的市門前,徐庶還想說點什麼,見左右全是人,門旁還有官府的市卒,便不再多話,和我閒遊觀望。
進了市門,我看到門內有隸書題記的“東市門”三個大字,俊雅瀟灑,和這裡面的市賈銅臭之氣頗不相稱,不禁搖頭,心想:“這也算文不對題吧?”
一路上貨別肆分,看得我們眼花繚亂。高階的絲織品和皮毛製品、精美的漆器、閃亮的金屬製品,肉食穀物、水產果菜等等,應有盡有。玳瑁、珠璣、旄羽等屬於奢侈品的各地稀有特產,也居然是琳琅滿目,頗為豐饒。
列肆間的人行道稱為“隧”,我們倆在這頗為寬闊的“隧道”裡行進,仍然有擁擠不堪的感覺,時不時還要側著身子給車輛讓路。等轉到粟肆,我開始不耐煩起來,這兒的人怎麼比我們那時代還多啊?
徐庶拉著我躲過一輛裝滿貨物的牛車,看看前面,笑道:“還好,轉過前面的兵鐵肆,就到伊籍所在的書肆了。”
我道:“兵鐵肆?這裡也賣兵器嗎?”許都的市場遠不及襄陽,但兵鐵肆卻非常發達,我在閒急時也偶去轉轉,常聽商人們說肆間許多上好羽箭和弩架,都是從南方荊州地區販過來的。
徐庶道:“當然賣,不但賣,還都是其他地方的兵鐵肆難得見到的好兵器,飛兄要沒興趣,咱們就不去了,直接穿過去得了。”
我忙道:“不用急,不用急,我們先看看再走。”
徐庶哈哈一笑,拉著我過去。
大概由於太平日久的緣故,這裡的兵鐵肆並不大,還沒有許都的兵鐵肆佔地廣闊,但大都井井有條,不同的市列裡放置著不同種類的武器。或放鎧甲盔胄,或放戟矛劍盾,或放弓弩鏃。不過生意十分清淡,沒什麼人來,和其他貨肆的熱鬧恰恰相反。
我隨便看了幾樣,暗暗稱讚,這裡兵刃雖不多,但大都是優質鐵器,鑄造技術相當精良,心中感嘆:“不光是弓弩羽箭,其他兵器的鑄造方面,南方也已經不比北方差了。”
再走幾步,我在一個兵蘭前停了下來。
漢時的兵器架叫做“蘭錡”,又稱“兵蘭”,分為放長兵器和短兵器的兩種。長兵蘭的兩邊有兩個帶方座的立柱,立柱中間用兩條橫枋相連,橫枋上各等距離的開五個圓孔,以插放長兵器。短兵蘭則更漂亮一些,一般是兩根帶朵雲形底託的立柱上,橫架一梁。立柱上各等距離安裝五組託鉤,自上而下托架著手戟、腰刀和長劍等短兵器。
我面前的是個長兵蘭,左邊兩孔裡插著兩支帶套囊的戟,右邊三孔裡插著三支帶套囊的矛。
我伸手拔出一支戟,憑感覺就知道分量很足。輕輕取去那套囊,仔細觀測。
肆主人是個三十不到的年輕人,熱心地招呼道:“看看吧,一看您就是內行人,這兩支戟可是很難得的好兵器啊!”
徐庶在旁看看標價,每支要五百錢,說貴不貴,說便宜可也不便宜。問道:“你說這東西好,它有什麼好啊?我看也很一般嘛!”
漢時的市場,為了便於官府對商品價格進行監督和管理,同時也便於交易活動,規定市場上陳列出售的商品,凡單價在五錢以上的,都必須以標籤註明其價格,稱為“題署物”,按現在話說就是明碼實價,童叟無欺。不過,在實際操作上,賣者漫天要價和買者討價還價,是任何市場上都不可能完全杜絕的事情。
兵器主人一聽,你可真是砍價好手啊,貨看都沒看就說一般。道:“且待這位爺看過之後,您再說好不好?”
徐庶瞧我非常專注的樣子,心想:“飛兄的金銀戟在戰陣中失落,雖然不是我的過錯,但說起來畢竟不安,不如買下了這兩支戟,他有個替代品,我心裡也好過些。”道:“飛兄很喜歡的話,不妨兩支都買了。”
我把那戟隨手放下,道:“確實一般,算了吧。”
我說的是真心話,再好的戟,能勝得過我那神兵金銀戟麼?
那兵器主人不樂意了:“您這位爺比那位更善於討價還價啊,這東市裡的兵器,都是鐵某我一家鑄造的,其他的你說不好也就算了,這兩支戟上,我花了極大功夫,您還說確實一般?”
我微微笑了一下,不想再和他爭執,轉身道:“元直,咱們走吧。”
那兵器主人輕蔑地哼了一聲,道:“還以為碰到行家了,原來也是目不識物的庸人。”
徐庶惱了,道:“你這人怎麼做生意的?買賣不成仁義在,都要像你這麼冷嘲熱諷,迫人強買,這裡的生意還能做嗎?”
那人又哼了一聲,忽然長嘆口氣,道:“唉,不干你兩位的事,還是孔大師說得對!再好的東西,只要一拿出來賣,那就不值錢了。我這是自取其辱!”
我忽然又轉回身,道:“嗯,要說麼,這兩支戟經過了五次加熱滲碳,十七道反覆錘打,又經過精密的淬火處理,已超越了鐵戟的範疇,而可算是鋼戟。實不能說是一般了。”
那人呆了一呆,不知不覺聲音小了十八度:“你這客人真是內行,真是內行。”
我撣撣袖子,拱拱手:“請問閣下可認識孔磨林大師?”
那人臉色一變:“你如何知曉?”
我道:“剛聽閣下提起孔大師,而且這兩件兵器的鍛造之術,頗有幾分孔大師之風,故此一猜。”
那人看我幾眼,搔搔頭,臉上微紅,道:“我父親曾見過孔大師,聽他老人家講授過鑄兵的道理。我一直想去找他,可父親就是不讓。莫非……您是孔大師的朋友?”
我搖搖頭:“那倒不是,只是見過孔大師打造的幾件兵器而已。”
那人“啊”一聲叫,搶上一步,抓住我的胳膊,熱切起來:“大哥,你有孔大師打造的兵器?”
我想起曹丕送的那些兵器,和那些兵器下橫七豎八的兄弟們,心中一陣痠痛,搖頭道:“沒有,只是見過。”
那人頗為失望,抓著我的手頓時鬆了。
我看看徐庶空空如也的腰間,忽然想道:“徐庶能為我著想,要買了這兩支戟,我為何卻沒有想過再還他一口好劍?”道:“嗯,這兩支戟,我全都要了,你可還有與這兩支戟一爐出來的佩劍,我也要一口。”
徐庶一愣。
那人看看我們倆,遲疑一下,道:“本來是有三口的,可昨日都被書肆的伊先生買走了。”
哦?我和徐庶互看一眼,我道:“那麼好吧,再給我來對手戟。”
那人看看我,很爽快地說:“你要買這兩支戟,手戟奉送。”
我心中大生好感,道:“那怎麼行,價錢照付。”
那人搖頭,有些驕傲地說道:“鐵某生平別無所好,就喜歡研究各種兵器的製作。你是真行家,能識貨,我很樂意交你這個朋友。”
我道:“鐵兄真是實誠人啊!”
說著雙方親熱起來,攀談一陣。原來這人名叫鐵挺,父子家傳,都是襄陽著名的兵器匠人,本來他是從不上市上來的,這兩天因為合夥的兄弟身體欠佳,肆上無人看管,才不得不過來暫替幾日。
徐庶心想:“難怪這裡如此蕭條,像你這麼做生意,一言不合就挖苦人家,客人都要被你氣跑了。”道:“鐵兄認識書肆的伊籍先生麼?”
鐵挺道:“認識。聽我兄弟說,這位伊先生雖然來此沒幾天,但很照顧我們的生意。昨天見著了,真是個痛快人,也不還價,買了三張弓,三口劍就走了。嗯,兩位是他的朋友?”
徐庶道:“是啊。伊先生在麼?”心想:“你也就能喜歡不還價的客人。”
鐵挺道:“應該在的吧。書肆有好幾十家商賈,比我們這兒大了十幾倍,就伊先生一位市官,雜事很多,很忙碌的。”
徐庶點點頭:“有勞鐵兄了。”取出金子,折算好付了賬。
鐵挺看我們有事的樣子,便不再和我瞎侃,送了一個長大的皮套,把那兩支鋼戟、一對手戟連套囊一起紮好,裝了進去。然後他自己提著套子,堅持送我們過去。
欲拒無法,我和徐庶只好跟著他,去找伊籍。
主管市場事務的官員為市令長,其下有交易丞一人、市掾一人以及市門卒和市嗇夫等數十人,他們的職掌包括:按時啟閉市門、維護市場秩序、徵收市稅、管理商品價格和商人市籍等。伊籍以劉表幕府從事身份,目前暫時在東市上擔任市掾,負責管理商人們的市籍。他喜歡書肆的清新之氣,與他肆不同,所以自作主張,把辦公地點從官署治所市樓裡搬將出來,移到書肆來。
找到書肆時,遠遠就看到他正坐在一個空的三層肆架上聚精會神地看書。
鐵挺把那皮套給我,道:“王大哥有空可到襄陽城西找我,鐵記匠鋪,隨便問個路人就能知道地方。”
我點頭,答應一定去看他。
鐵挺自己去了。
徐庶笑道:“這傢伙不喜歡我,所以也不讓我去看他。”
我開玩笑道:“其實他的性情和元直很相像呢,都是不對脾氣就不交朋友。”
徐庶道:“是這樣麼?”
說著話走到那肆架近前,徐庶用力咳嗽兩聲。伊籍聞聲下望,大喜,書一扔,急忙從扶梯上下來,三步併為兩步,搶至我們身前,一把捏住我,低低急促道:“主……兄,讓我等得心焦。”看看四周,道:“走,到我宅裡去談。”
走了幾步,他忽然招來一個嗇夫模樣的手下,道:“我有兩個朋友,暫時出去一會兒。你去告訴董令一聲,中午到我家來吃飯。”
那嗇夫連聲答應而去。
我和徐庶心想:“我們私聊,你還招什麼人啊?”
伊籍神祕地笑笑,道:“走,且回家去。”
伊府在離市場不遠的一個小巷子裡,轉了兩道彎就到。
就這麼一轉兩轉,市場的喧譁熱鬧已經大半遮蔽掉了,隱隱約約傳來的聲囂,只能為這小巷的靜寂增加一點映襯的背景。
伊籍令妻胡氏及幼子伊丹出來拜我,我急忙還禮,道:“伊兄休要如此,折殺我了。”
伊籍讓胡氏趕緊下廚做飯。待胡氏帶著伊丹進去了,立刻請我上坐,倒身下拜,說什麼:“君臣之禮,概不可廢。”
碰到這種人,我實在無可奈何,只得任憑於他。
伊籍起來,道:“主公此次因禍而南來,未必非福。主公也看到了,本地如此繁華,北方無論如何也比不了的。”
這話我很認同,點頭稱是。
徐庶道:“伊兄,新野、襄陽一帶的情況如何?”
伊籍這才落座,不再廢話:“遵照主公之命,我已與黃巾杜軍師聯絡。他們現在新野城西的一片山谷中結營,自耕自食,偶爾以糧食和城裡交換一些鹽巴布料,很少擾民。新野令霍峻非常滿意,時常去看望劉、龔二位渠帥,資助些軍需。襄陽城中,我已說動了兩位賢才,願意鼎力相助主公。還有幾位,還有些猶豫,恐怕要見著主公以後才能決定。”
他提到杜似蘭,我立刻想起很久沒見這位美女義妹了。安陵隘那白衣少年大約就是因為跟杜似蘭賭氣,才跑到伊川去找我。雖然他為人實在他媽不是東西,但畢竟救了我和徐庶。說起來,真該感謝我這位義妹才是。
徐庶看我一眼,張了張嘴,似乎要說什麼,轉一下眼珠,卻說起獻帝密詔之事,並讓我再次展示。不過怕他看出破綻,看過之後就讓我收了。
伊籍喜出望外,道:“襄陽本身就是人傑地靈,近年又多入名家高士,正是人才鼎盛,俊彥如雲。主公有此密詔,何愁無人輔助。”
徐庶道:“我和主公這次南來,不去它處,先到襄陽,就是為了襄陽的人才啊!”接著從懷裡掏出一份單子,名為“襄陽百傑圖”,讓伊籍看看有什麼疏漏沒有。
伊籍仔細看過一遍,連連點頭:“主公,徐先生所列這些人,果然都是襄陽城中最有用、卻也最沒用的人。”
看著我驚訝的面容,徐庶解釋道:“他們都是可以大用的人才,但劉表,卻只將他們都養起來,根本沒有使用他們的任何打算。所以他們只能什麼事都不做,比一般的人反而更加不如。是不是,機伯兄?”
伊籍道:“正如元直所言。”他忽然雙目放光,大放異言:“主公何不就此攻奪襄陽?這地方倒乃是可安身立家之所,劉表軟弱,取之不難,伊籍願結群黨,以為內應。”
我忙道:“不不,伊兄,稍安勿躁。我和元直,現在只是想搜尋一些襄陽的人才,暫時還不想驚動劉景升。”心中苦笑,這人年紀比我們大了許多,按說應該更加成熟才是,可是這性子卻反而更急。
伊籍想了想,無奈地點點頭:“嗯,也是,主公初到荊襄八郡,先積蓄些力量也是必要的。”
這時,忽然咚咚聲響,府外有人敲門。
伊籍皺眉道:“誰這時候來啊?”出去開門,不一刻回來,笑道:“原來是董兄急不可耐,要來拜見主公。”他身後跟著個人,三十七、八的年紀,身上穿著法冠絳服,卻是官員打扮。
我和徐庶都站起迎客。伊籍介紹道:“這是我們襄陽的董恢,字休緒,現在是我的頂頭上司,東市令長。他聽說主公在,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趕過來了。”附在他耳邊,告知他我和徐庶的身份。我耳尖,還聽到密詔之類的煽動性語言。心想:“又是那百傑圖裡的,哦,對,他精通律法。”
董恢臉上現出震驚表情,失聲道:“那就是陛下的江南欽差特使了?”
伊籍得意洋洋,道:“那還用說。”
董恢急忙整冠理服,磕頭參見。
老這麼幹,我可真受不了了。徐庶看看我臉色,急忙把他給拉了起來,道:“現在都是一家人,大家隨便坐著談吧。”
董恢站立,忽然想起:“伊兄,我剛來之時,似乎見文長在雜肆與人鬥雞,因為走得倉促,忘了叫他。是不是叫他一起來見過主公?”
伊籍猶豫一下,搖頭道:“先別叫他了。我原來曾跟他說過,他似乎不是很有興趣。”
董恢笑道:“他昨日和一個蠻子鬥雞,輸了許多,晚上跟我借錢的時候,還直問我,伊先生說的那個有錢的主公什麼時候來啊?”說完這句,忽然醒起我在,頓時張口結舌,誠惶誠恐起來。
文長?我心下一驚,強自鎮定地笑道:“董兄不妨事,現在是在伊兄私宅,大家隨意些比較好,你們二位比我大,叫我阿飛就好。嗯,那位文長姓什麼啊?”
董恢正色道:“董恢已立誓效忠主公,自當遵從主臣之禮,豈可隨意?”
我搖搖頭,心道:“你們都這麼一本正經的,我可不喜歡,渾身上下都難受。”也顧不上再說什麼,繼續追問我關心的問題:“那位文長是誰啊?”
伊籍道:“主公,文長姓魏,名延……”
啊!真是他?那個一心追隨劉備,為此不惜兩次叛賣主人,後來屢遭孔明猜忌,倍受爭議的蜀國中期第一名將魏延魏文長?我差點驚撥出聲,好在想起現在少賣弄自己的先知本事最好,才勉強忍住。瞪了徐庶一眼,心想:“襄陽這幫人裡,以這魏延最是拔尖,怎麼你給我的名單裡,卻單單沒有他?”
徐庶歪歪嘴,心想:“一個小混混而已,這種人襄陽城裡多的是。伊籍也忒多事,竟然拉了這樣的無賴入夥,當我們是黑社會啊?”當日許都在我家裡,大家一起談論臧否人物之時,他對伊籍的眼光就不以為然,現在當然更加看低三分。
可是我知道魏延的分量,立刻挺身而起:“董兄,我隨你一道去見見他。”
徐庶、伊籍倆人都是不大想去的,但見我起來,也只能跟著爬起來。董恢喜道:“主公禮賢下士,可比周公吐哺。不過,以後萬不可稱我為董兄,以免顛倒主從之序,理法不合也!”
我忙道:“是,是,董大人請。”忽然想起屋裡這倆人都還沒封官許願,心想:“要不要先封一下?”看看徐庶,徐庶搖頭,意思是不到時候。
我想想也對,等魏延來了一起封吧。
董恢對我稱他為董大人似乎也不滿意,想想也沒什麼合適的,暫時就這樣吧。聳聳肩,當先出去引路。
進了東市門,門卒見市令長親自引路,不知道我什麼身份,一齊肅立,低頭不敢亂動。
我心中暗想:“這董恢治屬,倒很不錯。他精通律法,以後可以做我們的廷尉,現在該封他什麼官呢?”廷尉是九卿之一,主管司法。我目下還沒自建王朝,可不能這麼亂封一氣。
我一邊走,一邊四下看看,道:“襄陽之市,真是盛況空前啊!”
董恢搖頭說道:“現在這都算不得什麼。二十年前,我曾去過洛陽,那裡的東西二市之繁榮,令我目為之眩。想那時的京都,船車賈販,周於四方;廢居積貯,滿於都城;琦賂寶貨,巨室不能容;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他一邊說著,一邊眼望遠方,極是憧憬懷念的模樣。說到最後,忽然傷感痛恨起來:“可恨董卓惡賊,不但禍亂朝綱,荼毒百姓,還竟然一把火把這些全都燒燬!”
伊籍也嘆息道:“休緒就是思念昔日洛陽二市之盛,才專門要求來做這東市令長的。我大漢亂世十餘年,各地均廢,惟有襄陽之市獨盛,甲於天下。董大人居功甚偉。其實以他學問,在此等小市,實在是委屈大才啊!”
我心中明白,伊籍是告訴我,不要因為董恢擔任這市場小令而小覷了他。嚴肅道:“商市和田地一樣,乃國之命脈,豈能以‘小’稱之?”心想:“再過幾千年,農業早完蛋了,可商業卻越發興旺,這種事恐怕你們難以想象。”
董恢腳步似乎忽然間輕快了些,笑道:“不知文長今日要輸多少文錢呢!”
伊籍道:“沒把你才給他的那身布襦輸掉就算不錯了。”
董恢苦笑一聲:“我家也只有兩件,老母體弱,這件文長要輸了去,冬天我也沒法管他了。”
伊籍哼了一聲:“你是他姑父,也該說說他了。這麼大的人,別老這麼胡天胡帝的。”
董恢嘆道:“他父母死得早,從小就是阿韻照顧他。要不是阿韻前年故去,文長也不能這樣。”
伊籍道:“你就是太念舊,才會這麼慣壞他。”
董恢苦笑著,不再說話。
我心想:“原來你跟魏延有親戚關係。不過襄陽之市如此之繁華,你卻要把自己過冬的布襦給侄兒穿,也真夠清廉的。”
襦,是一種及於膝上的棉夾衣。一般樸*家,冬天用布帛做襦穿。有錢人就用白色細綾做襦,稱為綺襦。古代記載中,綺襦常和一個後世很常見的詞聯用,那就是“紈袴”,所謂綺襦紈袴。因為襦短僅至膝,下面必須著袴,即褲子。有錢人以紈做袴,故稱紈袴。
雖然漢時重農抑商,但董恢身為這目下最繁盛的襄陽之市的東市令長,真想要吃山珍海味,穿綺襦紈袴,其實也很容易。不用他動手動腳,自然會有人送上門去。他如此清貧,自是以廉潔自律的緣故。
不多時來到雜肆。這裡可算是市中最熱鬧的地方了,但卻沒有擠來擠去難以行走的感覺。民間百戲,各有所屬。董恢帶我們徑直進入鬥園,問市卒:“魏延在哪個場子?”
那門卒道:“董大人你可來了,魏延在雞欄第四個場子裡,剛才聽見他好大聲的一聲叫,似乎又輸了大籌。”看來魏延常在這兒賭,賭品連他都知道。
董恢大急,立即衝了進去。我們也只好加快步伐,鴨欄、鵝欄、鵪鶉欄、蟋蟀欄等都從眼前一閃而逝,伊籍邊跑邊給我們解釋:“文長一旦大叫,必然是把身上的錢都輸光了。”
徐庶看著前面耳朵都紅了的董恢,心想:“嗯,這下你送的布襦保不住了。”他本非如此刻薄之人,只是實在不喜歡魏延這種無聊閒漢,沒事你去打架鬥毆都可以啊,拿人家的錢跑這兒玩鬥雞,你以為你跟富貴子弟似的,錢多騷得慌啊?
還沒到雞欄邊上,就聽裡面一聲大叫:“來啊,打啊,再打啊,往這兒打!爺就是沒錢,怎麼著,有種你就打死老爺我。”
一個江南口音的漢子道:“算了,算了,別打了,這傢伙皮厚,咱犯不著跟他生氣。”
另一個粗暴的聲音道:“不行,給我打!這無賴,昨天就欠了咱們許多錢,原說今天帶了還,沒賭兩下又被他耍騙了。給我往死裡打。”
前一個漢子道:“爺,咱們到這裡是尋樂玩耍,可不是為了打這種無賴的。萬一……”忽然放低了聲音。
徐庶一愣:“這兩個聲音都好耳熟啊!難道是他們?”
董恢大叫:“裡面的好漢別打,我替他還錢。”邊喊就跑進欄去。
伊籍也進去了。我正要跟上,徐庶忽然拉住我,低聲說了幾句,我一呆:“有這種事?”不由停下腳步。
徐庶道:“主公你且在外面等等,我悄悄進去瞧瞧,也許能碰見,看看是不是。”
我也想進去。徐庶道:“主公你現在進去,魏延那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樣子讓你瞧見了,還不得把他羞愧死?”
我一想也是,那可是蜀國關羽之外最性高氣傲的名將,不能這麼見面,點點頭:“好吧。”便不再堅持進去,留在外面等候。
有董恢、伊籍他們倆在,既有錢又有權,當然一切都好搞定。對方顯然也不想鬧大,賠足了賭款也就妥當了。然後董恢開始修飾魏延的儀容。
等再見著他們,已是兩刻鐘以後。
看那魏延,除了眼睛青了老大一塊之外,其他的和後世小說描述的也差不多,二十剛出頭,身高八尺,面如紅棗,不,重棗。雖然被狠揍了一頓,臉上卻依然是一派大模大樣,什麼都不在乎的地痞流氓氣。
他身上的布襦,果然不見了。
雙方介紹認識,重回伊府。胡氏已經把飯菜都做好端了上來。
過了好一會兒,徐庶才回來,落座之後,向我點一點頭,面帶笑容。
我心中歡喜,這一趟果然不白來。
酒桌上就我就勸魏延,大好男兒,別老去市舍雞欄勾當,應該幹些正經事了。
魏延嬉笑著問我,做什麼叫正經勾當?
我耐著性子,講述各種道理,列舉前朝諸如韓信、樊噲、周勃、銚期、馬武、吳漢等著名以布衣從軍,終至王侯的例子,勸他先去軍隊裡乾乾,積累些軍事經驗,在這亂世裡,日後肯定大有用處。
徐庶直拿眼瞟我,意思是我花這麼大氣力在這種人身上不值。不過對我列舉的那些人倒很贊同,認為比喻恰當:“全是一幫無賴閒漢出身!”
董恢和伊籍都很感動,覺得我這人不錯。也在旁邊幫腔。
被我亂七八糟的一頓教訓,魏延大概也暈了,最後居然接受了我的意見。董恢眉開眼笑,感激不已,伊籍則很詫異地看著我,對我竟有這種說客的天賦也是暗懷敬慕。
其實我是看在歷史上有這麼塊好料,不想他廢掉,而且念著董恢撫養他的不易,才苦口婆心說上這麼一大通,不然像魏延這種痞子個性,我早厭了。
很奇怪啊,這種人最後是怎麼成為一代名將的?
下午,魏延跟著董恢剛走,阿西帶著阿昌找來了。
我看著阿西陰沉的臉面和阿昌紅腫的腮幫和嘴巴,知道阿西沒對自己失職的兄弟客氣。
徐庶見到阿西很高興,把他倆拉出去好一頓說話,再回來時,阿西已經喜笑顏開,阿昌也咧開腫脹的嘴巴直樂,倆人匆匆忙忙吃了點飯,就又出去了。接著徐庶就和伊籍一陣嘀咕,伊籍也很高興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徐庶就督促我起床,說將有貴客要來拜訪。
我一看,主人伊籍已經不見人影了。
果然,剛吃過飯,門外就有客人來訪。
居然是襄陽著名謀略家。
蒯良蒯子柔。
啊,這可是我早已私心仰慕的高人。
“元直果然軍師之才。”
看著旁邊不動聲色的徐庶,我暗暗想道。
現在,在這熟悉的一片天地裡,完全恢復自信的徐庶終於有了施展才華的機會。
我伸了個懶腰,覺得真舒服。
以後,也許會更舒服吧。
十二月十九日晨。
晴冷。
因為我和蒯良的一個賭,導致我只能留在襄陽。
到現在,已經整整二十天了。
為了這個賭,徐庶很不高興。
他是希望我儘快趕去長沙。
他是對的!
可是我卻不能走。徐庶後來也察覺到,我留下來的決定也是對的。
因為如果蒯良打定主意不放我走,我就走不了。
接下來這幾天我也沒耽擱,拜會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來悄悄拜會我,其中包括徐庶、伊籍介紹來的一些名流。算下來,百傑圖上的賢才,至少見了十之六七,不過結果並不令人振奮,甚至有點沮喪,願意現在就跟著我乾的,寥寥無幾。
當然也有開心的時候,首先是搞定了醫聖張機。想想看,這種當代醫道數一數二的大賢,那比鳳毛麟角還少見啊!
不過一開始並不順利。我們去他家拜候,儘管伊籍說得天花亂墜,張機卻是興趣缺缺,只是毫無誠意地表示,有了時間,一定會去長沙看看飛侯和徐先生。徐庶見情況不妙,對方這是要逐客了啊!眼珠一轉,隨口提起那天和他吵架的王粲,問張機此後是否又見過他。張機怔了半晌,終於恍然大悟,抓住我和徐庶的手好一陣搖晃,說原來是你們啊,真要謝謝你們呢!那天晚上王粲巴巴跑到他家去,又是賠禮又是道歉,最後又要了好幾副藥去。賠禮道歉也就罷了,最要緊的是王粲願意吃他的藥,這活人的功德,實在是無可估量啊!嗯,沒說的,日後飛帥若有用得老朽之事,儘管開口。
有時侯難關就那麼一層紙。張機的這一張,就被王粲給捅破了。
其二是魏延的事,因為蒯良在軍中強大的影響力,非常順利,初入軍營就做了都伯,手下管著100人。當了頭,人老實多了,天天帶著兄弟們練功習技,偶爾還來向我請教武學之道和管理經驗,勤奮著呢。
最後是與武陵幫結盟。那天魏延挨打的時候,徐庶就聽出裡面打人的倆人口音十分耳熟,進去一看,果然不錯,正是武陵幫的軍師司馬芝和首席長老馮千均。徐庶不願當眾相認,傷害董恢的面子。便待董、伊帶魏延出去之後才上去招呼,司馬芝和馮千均沒想到會見到他,都是多年沒見的老朋友,意外相見,都是十分高興。徐庶把我的事一說,倆人更是興奮非常,說久仰飛帥英名了,想不到他能來江南發展,一定要給我們介紹認識。
約好了時辰,第二天晚間,我與他們相會。大家都是義氣中人,自然一見如故。馮千均是馮喜的哥哥,但武功之強,卻不是兄弟能望其項背的,在幫中只有副幫主沙摩柯能與他一較短長。最讓我想不到的是司馬芝。按說軍師這種職業起碼算一偽白領,圈裡混的應該都是文明人才對。可是司馬芝卻脾氣暴躁,出言粗俗,比蠻夷還蠻夷,一開始讓我好不習慣。說了幾句我猛然聽出來口音,原來那對魏延要打要殺的,並不是我一直以為的馮千均,而是司馬芝。
司馬芝聽到我對他的評價很是佩服,粗聲大笑幾聲之後說,飛帥眼光如炬,這“比蠻夷還蠻夷”六字,正是他能在武陵幫穩居軍師寶座的祕訣,想不到飛帥一眼就看透了。
吃了一頓酒,扯了一晚皮,再練了一回手,亮了一下詔,這哥倆立刻就成了我的忠實擁護者,馮千均甚至打算立刻賣身投靠,等我到了長沙就去跟著我大幹一場。徐庶攔住他,說你們這樣過來,好沒面子,怎麼也得把武陵幫也帶過去。說到這裡掏心窩子的時候,司馬芝和馮千均忽然都面泛難色,都感到沙幫主那是自己兄弟,什麼都好說話,可是後面還有位黑幫主,心思難以測知。
我大感興趣,表態希望能見見黑幫主。雙方最後計議妥當,先口頭結盟,他們立刻返回武陵,向二位幫主進言,安排黑幫主和我見面。蠻夷動作就是快,第二天天還沒亮,倆人就拍拍屁股,立刻跑路了。
數日間忙得我和徐庶雞飛狗跳,不亦樂乎。中途伊籍把他肆上買的好劍送了我和徐庶一人一口,讓我頓時記起鐵挺來,不過實在太忙,暫時就不去找他了。
其實襄陽我最最想見是諸葛亮和龐統,但卻一直沒有見著。
諸葛亮外出遊山樂水,已經將近三個月沒回來了。至於龐統這花心大少,據龐德公的兒子、諸葛亮的二姐夫龐山民說,他已在孫權的中護軍、前部大督周瑜手下找了個職位,打算作為躲債晉身之地,暫時不打算離開。
雖然失望,卻毫無辦法。
不過我和蒯良打賭,看來我贏了。
因為昨天是最後一天,而前方根本沒有傳來可令舉城歡慶的訊息。
那就是長沙還是沒有能攻陷!
我知道蒯良的想法,希望我能留下來取代劉表,依靠這裡的人力財力兵力,去爭霸中原,完成他祖先一直渴望但卻做不到的事情。
可是我對這個計劃實在不能贊同,劉表在這裡十年了,樹大根深,枝繁葉茂,各種勢力盤根錯節,我要想短期內取代他,機會實在是太小了。而且名不正言不順,我呆在這裡能幹什麼啊?長沙那邊,有荊州大軍強壓的外部環境,又有桓袖、徐庶、阿敘他們內部人的支援,條件多好啊,幹什麼不好玩?嗯,就是這個主意,到四郡去!
正在想著,蒯良來了。
他走路的姿態有一種陰性的美感。我看的古代肥皂劇裡,那種上流社會的世家子弟,都有這種癖好,時時處處都在無意中顯示著自己獨特的身份地位。
雖然我對此並無任何欣賞的想法,不過表面上,我還是勉強用眼神表示了一下欣賞的態度,目視著他從遠處緩緩走過來。
蒯良微笑,向我搖了搖手。
和他相熟之後,他有次曾在閒聊說起這次見面,稱我一個帶笑的眼神,立刻就讓他找到了一種非常親近的感覺。
天知道怎麼回事,我那麼假的神情,居然能騙倒這久經滄桑的老人。
我後來也很喜歡他,不過卻只是因為他說話的方式。
直截了當,莫名其妙。
這時徐庶也出來了,沒等我們倆寒喧幾句什麼天冷了快請進屋之類的閒話,蒯良眼光閃動了幾下,便道:“飛侯,你贏了。”
我皺下眉:“我有點不明白,蒯別駕為什麼要和我作二十日之賭?”
徐庶看我一眼,心想:“他和你打這個賭,明擺著是不想讓我們及時趕到長沙,好讓蔡瑁有機會最後一試攻取長沙,這有什麼不明白的?”
蒯良嘆道:“因為到昨天為止,是蔡都督自定的攻陷四郡的最後日期。以德珪之才,統率五萬大軍,兵良將優,圍困長沙整整半年,居然寸功難建,寸土未得。我真是沒有想到!”
我想道:“你們要用蔡瑁這種蠢材為將,那怨得何人?”
蒯良從懷中摸出一本薄冊:“此乃《韓信兵法三篇》的真本抄本,送與飛帥,以為此賭之彩頭吧。”
好東西我都是願意收的,於是不客氣了。接到手裡揉一揉,沒什麼分量,問:“子柔先生,為什麼只有三篇?”
明修棧道,偷渡黃河,背水為陣,垓下九戰,韓信這些光輝燦爛的用兵之道,向為後世兵家所推崇。那麼高明的兵法大家,怎麼就只留下三篇兵法?
蒯良呵呵而笑:“飛帥真直爽之人,這是嫌我禮薄啊!”
我笑道:“哦,那也不是,只是覺得有點奇怪。我聽說他曾與張良一起整理先秦的兵法,共得一百八十二家。怎麼他自己寫的兵法,反而這麼少?”
蒯良訝道:“飛帥如此博學多才,這件事竟也知道,真不愧是當代名將啊!”
我臉紅脖粗:“只不過是偶然聽說罷了。”心想:“你這不是損我麼?”
蒯良正色說道:“非也!當年楚漢相爭,劉皇帝雖然重用韓王,卻久懷猜忌之心,項羽剛剛敗亡,即奪韓王兵權,徙為楚王,繼又黜為淮陰侯,軟禁於其身邊。在這一段蕭索寂寞的日子裡,韓王鬱忿不得發,方點校兵書,以舒心懷。此事知者極少,飛帥真是有心之人。”
“哦!”韓信整理百家兵法的事我還是聽池早說的,所以以為這事全天下的人都應該知道。卻沒想過,在劉氏掌握天下的大漢時代,韓信的事蹟,那是百禁中的大忌,提都不許提的。
徐庶心中嘆了口氣,他明白我的心思。剛在安陵打了大敗仗,一直逃到襄陽這麼遠,無論對他,還是對我,都是無可辯駁的大辱,所以神經的**度就高了點。
忙請蒯良進去上坐。蒯良推辭道:“我今天來,是想和飛帥、元直說一聲,三日後是老夫60之壽,所以特來相邀!”取出兩封巨大的請柬,遞了過來。
我和徐庶都哦了一聲,忙分別接了過去。心裡都想,這麼巧?看來他和我打賭留客,也是希望我們參加的壽宴吧!
蒯良擺擺手:“近日家事繁雜,老夫就不多耽擱了。三日之約,老夫甚盼與君等細談,兩位且莫來遲哦!”
徐庶忽然想起一事:“哦,先生大壽,本當大肆宣揚,以大禮拜進。奈何如今我等身份有異,實不宜張揚。先生壽宴之上名流高座,恐怕大有不願見我等之士呢。”
蒯良笑道:“我明白,所以小兒蒯奇,到時候會親自來接諸位,到時候兩位跟著他走就行了,必不誤了飛帥和軍師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