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少年昂然走出,邁上主艙船面,雙膝跪倒,磕個頭,道:“小人該死。”
徐盛一愣:“阿西,怎麼是你?”這阿西平日恪盡職守,辦事幹練,乃是五童之首,沒想到今日干出如此失措勾當。
阿西道:“小人貪看鬥陣,一時入神,犯此大錯。小人不敢求二位爺開恩,只求讓小人看過首領和徐先生二位鬥陣之後,再行斬首,感激不盡。”又連磕兩個頭。
徐盛看看丁奉,丁奉看看徐盛,心中都想:“我哥倆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麼名堂,你居然入了迷,可真了不起。”他們剛對陣法發生興趣,對這個小陣迷十分同情,瞅瞅甘寧,甘寧正入神掃視陣形,面無表情。
丁奉擠擠眼,衝我撇撇嘴,徐盛還沒明白,我都看見了,心想:“甘、徐二人現在比的陣法,連我都看不太懂了,這孩子也沒多大,怎麼就能看懂?”
任何一門技藝,一旦到了某種高度,已不能用隔行如隔山來形容其種種細微的分歧差異。高手顯技的時候,本行中水平略微欠缺一籌的都可能茫然不解,外行就更不可能有絲毫的興趣。
陣道是一門很深奧的學問,沒有名師指點,根本摸門不著。甘、徐二人沙盤演陣,經過早期試探、中期較力,到現在已經是各以看家絕技相爭,比的是極高深的陣法。我得過池早指導,也不過似懂非懂。這種陣法,外表十分枯燥乏味,這孩子怎麼會看得入迷?
我心中奇怪,提起內力,氣化兩絲,分別逼入甘、徐二人耳中,道:“甘兄,今日你與元直演陣,乃是一大盛事,阿西他觀陣失職,情有可原。可否網開一面,饒他一命?”
甘寧和徐庶都是一怔,一起抬頭,這才看到周遭事情。甘寧問了兩聲,明白了事情,正要說話,徐庶已笑道:“甘兄手下,人才濟濟,一個孩子也如此了得,徐某真是佩服。”
甘寧佈下天都火輪陣,見徐庶一直猶豫,自覺勝券在握,心情甚好,徐庶這麼一讚,更是高興,道:“既是飛帥講情,好了,帶他過來吧。”
丁奉忙道:“阿西,還不謝過首領。”
阿西磕頭道:“小人謝首領不殺之恩。”
我道:“小兄弟,來,到我這廂來。”
阿西微一遲疑,徐盛罵道:“飛帥讓你過來,你小子擱頓什麼?”心想:“飛帥救你命呢,還這麼笨。”
阿西應道:“是。”站起身,邁步走到我身後。我見他腳步雖然沉穩堅實,但顯是久在船上打熬鍛煉出來,卻沒有身負上乘武學的跡象,心想:“這孩子沒練過武功?”
忽聽甘寧一聲長笑,道:“徐兄,這一陣,我又輸了。”
我回頭一看,只見沙盤中黑子東一粒,西一顆,毫無章法,心中疑惑,問阿西:“阿西兄弟,你可看出徐先生如何破的陣嗎?”
我本來是誠心請教,因為確實沒看懂為什麼徐庶這麼一會兒怎麼就下了決心,隨手把對方這麼一個惡陣給破解於無形。阿西卻以為我是考較他,忙道:“依小人看,徐先生布的是急風隨雲陣,以三十七隊人馬組成勾連曲直等九軍,各軍似連非連,似斷非斷,如急風隨雲之形,不論首領如何運陣變化,始終緊緊纏住首領,令首領中央伏兵難以發揮作用。”
他站在我身後,說話聲音又是極低,甘寧卻似聽得清清楚楚,他目光電射般忽然盯住阿西:“你說說,我陣中伏兵為何不能發揮作用?”
阿西嚇得一低頭,臉色頓白。我道:“甘兄,你積威之下,他怎麼敢講,還是我來問吧。”轉頭過來,道:“阿西兄弟,這一點我也沒想通,你仔細跟我說說。”
我說話中的柔和內力起了作用,阿西慢慢抬起頭,低聲道:“首領陣中,中央明為八隊伏兵,實則暗藏十二都天火靈官,若徐先生直取陣心,首領火器發出,內外夾擊,便可大獲全勝。今徐先生先驅外圍,敵我混雜,首領火攻之策便不靈了。”
徐庶上下打量阿西,見他眉清目秀,看年紀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不禁大奇:“此人面藏錦繡,大是不凡,單以對都天火輪陣的瞭解,也不過略遜我一籌而已,怎的如此年輕?”一瞥甘寧,見他嘴角含笑,似是鬆了口氣。
甘寧道:“你見識確是不錯,只是我並非不敢施用火攻,而是不能。兩軍相爭,本是極為殘酷之事,若是逼到急處,我自會不顧一切,放出火器,與敵同歸於盡。”
阿西臉色一變。
甘寧瞧在眼裡,又道:“你可知道徐兄為何遲疑不攻?因為他不願與我偕亡。便耐心等候,待南風撲來,一鼓入陣。我面朝南方,如若施放火器,非但不能傷敵,反會燒著自己。所以,我不能用火攻。你懂了麼?”他平日威嚴肅重,賞罰分明,部下無不凜服。但他說這幾句話,卻是十分平易近人,簡直可以說有些家長和自家孩子親暱時一般的語氣。
阿西臉色更白,恭恭敬敬施了一禮:“謝首領教訓。阿西看了首領和徐先生較陣演道,已知自己乃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適才妄言論陣,小子實在慚愧之至。”
徐庶笑道:“阿西不必過謙。徐某似你這樣年紀之時,本事不及你,傲氣卻遠勝於你了。哈哈。”
甘寧大笑:“徐兄痛快。阿西,平日你見我施禮,只怕非出本心。今日這一禮,可是真的?”
阿西一凜,臉上頓時紅了:“首領,小子是衷心拜服!”
甘寧道:“好,那你告訴我,我下一場會布何陣,如何勝過徐兄?你老老實實講來,不然,哼,殺你二罪歸一。”
阿西急了:“首領,以此時形勢,您下一場必會佈下天地縱橫陣,此陣雖然極難控制,但也大有可勝之道。只是……只是……”
旁觀眾人見他臉紅得像個小姑娘,都是暗暗發笑。惟有甘寧和徐庶對視兩眼,神情嚴肅。
甘寧道:“只是什麼?”
阿西道:“徐先生演陣變化多端,小人實在不知他會以何種奇陣相應。另外,首領對天地縱橫陣的把握……阿西也不是很有信心。”
甘寧微微一笑,道:“我對此陣研究雖然不夠精深,一般情況應該能應付了。”轉頭問徐庶:“徐兄,我說實話,天地縱橫陣是我甘家祕傳十代的陣法,我所知道的不過五成……”說到這裡忽然一頓,心想:“阿西如何知道我家祕傳的絕陣?”
徐庶心下大吃一驚:“我以為都天火輪陣是他最後的絕招,想不到還有一陣。師父也曾指點天下陣法,這天地縱橫陣卻沒有聽他老人家說過,若他真的布起,如何破之?”眼珠一轉,忽道:“天居兩端,地居中間,總為八陣。八陣本一也,分為八焉。四為正,四為奇,合而為一,離而為八。天有衡,地有軸,衡有重列,軸饒三隊。風附於天,居於四維,龍虎相從,故以圓。雲附於地,居於四角,鳥蛇雜隨,故以方。若天地者,本乎旗號;風雲者,本乎幡名;龍虎鳥蛇者,本乎隊伍之別。無他,八陣而已也!”
我聽這幾句話,怎麼聽怎麼覺得耳熟。忽然想起來,哦,是池早當時訓練劉綱、劉目他們陣法時說過的一些話,給徐庶亂七八糟地揉在一處,又加了些莫名其妙的玩藝而已。想起劉綱等八人當日力拼五花拳陣的慘烈情景,心中不禁大慟。
甘寧臉色沉凝,低頭想了半天,問阿西:“你怎麼看?”
阿西現出敬畏之色,道:“八陣,古陣道之源,阿西實在不敢妄加評論。”
甘寧點一點頭,又想了半天,神色逐漸開朗,笑道:“徐兄贏了。”
徐庶暗道一聲僥倖,臉上紅了起來,道:“甘兄,徐某僥倖。”
甘寧擺擺手:“我甘寧和人比試,贏就是贏,沒什麼僥倖運氣。徐兄贏我,那是真才實學,我甘拜下風。嗯,我武功不及飛帥,陣法不及徐兄,所可差強人意說一說的,不過水性一項而已。三項中敗了兩項,按理,自不能留難兩位。”
徐庶早料他不偏不倚,恰在此時此地出現攔截自己船隻,而且二、三當家當先打頭陣,十分奇怪,必然有因。聞聽此言,心知不妙,緩緩道:“甘兄,我和飛兄都不會水,你就只水性一項,也足以擒下我們了。”向我打個眼色,卻見我神情痛苦,似乎心不在焉,不禁一急:“生死關頭,阿飛怎麼了?”
甘寧目中忽然射出冷冷光芒,盯他一眼,退後幾步,問我:“飛帥如何說?”徐盛、丁奉見情形不對,搶步移到他身前,手按兵器,看著我們倆,目含敵意。
徐庶見了甘寧神色舉止,早知最佳的時機已然喪失,心中一橫,道:“如今我們都在甘兄掌握之下,甘兄意欲如何?”
甘寧嘴角**一下:“徐兄能代表飛帥意見麼?”
徐庶隨意地看我一眼,微笑道:“我與飛兄雖然結識不久,但情同兄弟,從來同甘共苦,患難相扶。”
我咬咬牙,輕輕點一點頭。剛才略一失神,再想出手時,發覺甘寧氣息有異,全身肌肉似乎都開始繃緊,知道他已運功戒備,等徐、丁二人過去,更不可能偷襲成功了,暗暗懊悔自責。卻不料在此生死關頭,徐庶不但毫不怪我,反而甘願與我同生共死,不禁心中感動。
甘寧轉頭看看他,又再看看我,讚道:“果然義氣!”擺擺手,讓徐盛丁奉不要那麼緊張。慢慢踱了幾步,回到自己的大床前,一屁股坐下:“現在有三條路給兩位選擇。第一,你們加入我甘氏,我可讓文向、承淵讓出位置,兩位以後就是我甘家的二當家,三當家,如何?”
我哼了一聲,徐庶同時搖頭。
甘寧嘆口氣,自我解嘲地笑了笑,道:“我原也知道,這是沒有可能的。”道:“我少年時曾遊歷北方,偶然遭遇黃巾趙槍王,受過他指點。這第二選擇,就是我把你們交給趙穎他們,一報昔日恩情,二賺黃金千鎰,以補我軍資不足。可謂兩全其美。”
哦,原來你果然是為趙穎而來。
徐庶急想片刻,忽然一笑:“甘兄思慮全面,情利均沾,佩服啊佩服!”
甘寧嘿嘿冷笑道:“沒奈何,我這手下千餘弟兄,都要吃飯啊!”
徐庶道:“既然那趙穎開出如此條款,甘兄又為何猶豫不決,要為我等列出第三條路呢?”第一條路大家都知道不可能,猶可說是故意戲耍,這第三條路卻是什麼意思?
甘寧哼了一聲,全身忽然放鬆下來,道:“我欲效法古人,與兩位結金蘭之好,從此互相扶助,共榮齊貴,一人有事,餘人皆來。縱使遠隔千里,相忘於江湖,亦不泯滅這份兄弟之義,手足之情。”說到後來,他手仰須張,眼中射出熱烈的火焰。
我心中嘀咕:“這人可真是古怪,給我們的三個選擇,前兩項都是為了他自己,還可以理解,這第三條路卻明明是否定了前面的,而且就這麼一股腦都說出來,處在我們這種情況下,再傻的人也不必去做什麼選擇了。”
徐庶卻已完全洞察甘寧的想法,心道:“此人果然是十分的聰明,什麼都不必欺瞞哄騙。”道:“如此,甘兄可有空閒隱蔽之地?”
甘寧站起來,大笑道:“徐兄爽快!跟我來。”也不理會徐、丁二人,自引我們入艙而去。
甘寧身後的主艙看來是個禁地,乾淨整潔,靜寂無聲,只有兩個小童近前服侍,而且他不說話,外面徐盛丁奉都不敢跟進來。
當下設擺香案,我們三人插香而盟。敘論年齒,甘寧二十六,徐庶二十八,三人中居然以我為長。隨即大家便改了稱呼,親熱許多。
徐庶道:“三弟縱橫長江,名震荊揚,我真想不到你居然連一個伺候的婢使女傭都沒有。”
甘寧道:“唉,二哥,小弟亡命江湖,惡名遠揚,什麼樣的女人敢接近我啊?”指一指那倆小童,“其實有他們伺候,不也一樣?”
徐庶差點吐了,心想:“難道我這新結拜的兄弟居然有這種斷袖愛好?”
我道:“我知三弟之意,要統帶這一眾兄弟,自己當然要以身作則,以為表率。”
甘寧一豎大拇指:“哈哈,大哥不愧是漢軍鐵騎的督帥,一看就是良將啊!我在夏口城裡,當然和兄弟們一起花天酒地,不太拘束。但一旦上了戰船,自我一下,都不得沾染半分女色,以免軍紀漸壞,遭至敗亡。”
徐庶哦了一聲,明白過來。
我道:“嗯,三弟,你和我等結拜,難道不怕沒法向趙穎交待?”有恩不報,有諾不守,豈非自己敗壞自己的名聲?
甘寧搖搖頭,道:“我的大哥呀,你看人家二哥,心裡多明白啊!唉,你怎麼就這麼執著呢?我欠了槍王的情分,日後我自然會有所回報,可跟趙穎那小妮子有什麼關係?她以黃金珠寶收買我,那是明顯瞧我不起,我為什麼要給她幫忙,讓她心中竊笑,以為天下男人都在她掌握之下?”
徐庶道:“三弟似乎很瞭解趙穎啊?”
甘寧臉上一紅,道:“別提了,小時候我遇到槍王時,她已經先我一年,認了槍王為義父,當時還有趙偉、趙椴兄弟,大家一起學槍。那會兒不懂事,看她美貌,又覺得平時感情不錯,還想娶了來做老婆的,結果被她一頓挖苦,搞得我實在無顏在趙家立足,加上又不想跟著槍王幹黃巾的勾當,就跑了回來。”
徐庶原來料定甘寧必是想到了阿飛的朝廷背景,希望藉此機會結下強大外援,以為後用。聽他如此說,心想:“原來是情愛吃癟這麼檔子事,難怪你要如此選擇,故意打擊趙穎。”
甘寧道:“我行走江湖這麼多年,見識了無數有身份地位、有本事才華的人,能過得生死一關的,寥寥無幾。大哥二哥相互義氣深重,我佩服,我感動,我喜歡!”
我激動地捏住他的手,用力相握,道:“興霸賢弟!”
甘寧用力回握,道:“大哥,做兄弟的也有件不明白的事。剛才你本來有一舉制住我的機會,為什麼不肯動手呢?”
他一提,我又想起安陵那場血戰,輕嘆一聲,把前後原委全都說了。
甘寧大怒,道:“原來趙穎這丫頭如此欺騙於我,竟然只說大哥射傷趙椴之恨,不提大哥先饒趙椴之實。大哥以義氣為先,兩軍陣上饒了趙椴,這是多大的情面。她居然恩將仇報,不思己過,反而要顛倒是非,趕盡殺絕,實在太過卑鄙。”
徐庶暗想:“原來你不知道詳情啊!這樣就肯和我們結交,人品也未必很佳。”他跟我不同,對甘寧存了不好的先入之見,想法就實際許多:“三弟,你是得到趙穎通報,專門在此等候我們的麼?”
甘寧正要做答,忽聽船艙外壁上輕響了三下叩擊,他側頭看看艙外,道:“天大黑了,兩位哥哥應該也餓了,酒菜已備好,咱們邊吃邊聊。”命人擺上便宴,又讓徐盛、丁奉進來作陪,告知自己和我們倆結拜的事。徐、丁二人也很高興,徐盛頗有慕羨加入之意,但甘寧假做不知,岔開話題,不給他任何機會。
吃了一會兒,肚子裡有了些底,大家的速度就放慢下來,聊些閒話,眾人相互探問,瞭解對方的身世來路。徐盛笑道:“原來飛大哥小時候是在東海邊長大的,可是怎麼卻好像不太識水性啊?”
我心中一怔:“啊哦,這可真是個大破綻。”道:“啊,我……沒多大就被師父抓了去,家師門規甚嚴,又對我期望很高,平日根本不許我出宅半步,一直到十年以後藝成,才得自由之身。不過那時已經過了學泳的時刻,後來就再也不願意下水去學了。”說到這兒,忽然想起自己在守拙一族的那套學藝之院和那博學的機器人師父,思念之情,油然而生。
徐盛咋舌道:“十年不出宅門?難怪飛大哥武藝如此厲害。”
徐庶、甘寧、丁奉等人也沒聽出破漏,便又轉移話題。但甘寧身後卻有一道目光,凝視著我許久,乃是隨徐、丁二人一起進來的阿西。我做賊心虛,想道:“難道他聽出什麼問題?”
再聊一會兒,徐庶便重提起甘寧為何在此出現的問題。
甘寧長嘆一聲:“我在夏口四年,安分守己,盡職盡責。部下雖然偶有偷盜搶掠之舉,但都是針對為富不仁之輩,一般士民,秋毫無犯。上對得起朝廷,下對得起黎庶,自以為良心、能力都已經很不錯了,滿以為可以因此積累軍功,慢慢遞升。唉,可我做得最錯的一點,就是從來不肯去拍長官的馬屁。那夏口太守黃祖,老朽昏憒,目不識人,只知道任用親信,中飽私囊。兄弟我實在是幹得心灰意冷,若不是我那好友蘇飛屢次相勸,我早走他孃的了。”
徐盛道:“是啊,不但如此,黃祖還對甘大哥心懷猜疑,排斥嫉妒。他暗裡派人拉攏甘大哥的部下兄弟,想要架空甘大哥。”
丁奉一直很少說話,這時也忍不住直點頭:“我和文向,他都偷偷派人來拉過,許官封願,真他媽噁心。我甘大哥是何等英雄人物,為何要受這老奴的骯髒氣?如今飛帥來了,咱們不如直接閃他孃的,跟飛帥到朝廷裡去幹事,總比在這裡痛快。”
徐盛哈哈大笑:“小丁說得對啊!甘大哥你說呢?”
甘寧灌了一樽酒,對我道:“大哥,我這倆兄弟胸無點墨,說話粗魯,你別怪罪。不過,他們說的,正是小弟我想的。我在此處等待大哥,固然是因為趙穎派人報訊,受她之託;另外也是早有離開夏口之心,想和大哥見上一面,親眼看看大哥是何等樣人。大哥,我什麼都不瞞你,我和你,還有二哥結拜,也有想為這千來號弟兄的未來著想,找條好出路的意思。”
我點一點頭,正要說話,徐庶道:“三弟說話實在,我和你大哥也就什麼都不隱瞞了。我們此次南來,懷有當今陛下的密詔,要在江南蒐羅願意為朝廷效命的忠直人才,籌建朝廷禁軍的江南別營,幫助朝廷平定紛亂的荊襄、兩川和江東。大哥,請你請出密詔。”
甘寧等三人臉色大變。甘寧身後的阿西更是驚撥出聲。
我亦是大吃一驚,轉念一想:“當我中箭重傷之時,徐庶為我卸衣醫治包紮,自然會看到那封密信。”於是小心但毫不遲疑地從懷裡取出密詔,展示給大家看。
甘寧一雙三角眼瞪得大大的,精光亂閃,盯著密詔細讀一遍,心中震動不已,暗暗慶幸自己選擇無差。徐盛、丁奉大字不識,只是呆呆看著那大紅的封印,面露疑惑之色。
甘寧掃了他二人一眼,沉聲道:“我給你們讀一遍吧:近天下紛亂,郡國弄權,結連黨伍,欺壓君父。朕夙夜憂思,恐天下將危。司隸校尉阿飛,國之幹臣,朕之親近,宜付以重任。今封飛卿為定南侯,鎮軍大將軍,便宜江南軍務。糾合江南忠義兩全之烈士,殄滅奸黨,復安社稷。臨筆欲淚,書詔付卿,再四慎之,勿負朕意!建安五年九月詔。”
徐庶心想:“我也是看了許久才看出破綻,料你們三個,再看上一年也看不出皇帝之璽和皇帝行璽有什麼區別。不過只要這封詔書是陛下自己的意思,也就不算騙你們了。”原來他於我當日傷重之時,為我洗身療傷,意外發現這封密詔。他是內行人,仔細辨認之下,便發覺後面的印璽不對。
秦漢時期,僅皇帝、皇后、太子三種人的印章稱璽。皇帝有璽無數,但具有實用價值的不過六枚:皇帝之璽、皇帝行璽、皇帝信璽、天子之璽、天子行璽、天子信璽。皇帝之璽用於賜諸侯王書,天子之璽用於徵召大臣,這倆璽由皇帝自佩。其餘四璽則存符節臺保管。
按理說這份密詔是封官之詔,應蓋上用於封命的皇帝行璽,可是上面的章印,卻是皇帝之璽,分明不是正式詔命。但卻也說明確是獻帝私人之舉,因為他不敢讓曹操黨羽看到這份詔書,便不能動用符節臺保管的皇帝行璽,只能蓋個私章了事。
甘寧當然看不出什麼問題,恭恭敬敬把密詔奉還給我,道:“大哥原來身負皇命,乃是欽差重臣。”
徐庶笑道:“大家恐怕還不明白聖上到底封了飛兄什麼官職吧?”
徐盛道:“聽倒是聽明白了,就是不明白這官是幹什麼的。”
徐庶道:“我給你們解釋兩句,這個定南侯,算是個虛爵,還沒有什麼,後面這句鎮軍大將軍,便宜江南軍務,卻是很牛xx的。我大漢的將軍,和三公身份相當的有四個:第一大將軍,次驃騎將軍,次車騎將軍,次衛將軍。這四將軍以下,便屬中、上、鎮、撫四大將軍了。飛兄這鎮軍大將軍可了不得,你們想,劉表身為荊州牧,執掌荊襄數郡的軍政大權,也不過是個二品鎮南將軍,和飛帥平級。江東的孫策,哦,現在是碧眼兒孫權,更差,才是個雜號的五品討虜將軍。”
丁奉忽然傻愣愣問了一句:“我聽說皇叔劉備似乎是左將軍,不知道比飛帥怎麼樣呢?”
徐庶笑道:“目前漢室的大將軍是河北快死掉的袁紹袁本初,車騎將軍董承因為叛亂被曹丞相滅了族。沒有驃騎將軍、衛將軍、中軍大將軍和上軍大將軍,然後就輪到飛兄的鎮軍大將軍了,丁兄弟記性很好,劉玄德確是左將軍,三品,比飛兄還矮了一等。”
眾人都呆住了。那飛帥現在不就算是大漢將軍裡的第二把手了?劉備那是皇帝的叔父啊,居然還比不過飛帥?
徐庶道:“還有呢,當了鎮軍大將軍,飛帥以後有必要的話就可以自開幕府,招攬各地的賢良人才。下面這句,便宜江南軍務更有學問。呵呵,江南那是多大的地兒啊,在這裡隨便徵集各郡將士,討伐漢家叛逆,那種權力之大,實在比先斬後奏的欽差還要強勝十倍。”
“譁”的一聲,這次連甘寧都昏了,心想皇帝這不是把江南的半壁江山都託付給飛帥了?
我看看徐庶,心想:“你別吹過了頭,我們不過是倆逃兵,有什麼啊?”
徐庶橫了我一眼,意思是,這幫渾人,不吹厲害些能震住他們嗎?
徐盛和丁奉互看一眼,都現出歡喜無比之色。以後可有盼頭了!
我收好密詔,道:“苟富貴,勿相忘。不管日後如何,總之我們兄弟同生死,共患難便是。”
徐盛和丁奉連連點頭稱是。
甘寧定了定神,倒身下拜,道:“大哥,這些年來,小弟我一直像個沒頭蒼蠅一樣,這裡沾沾,那裡靠靠,廬江幫三位長老嫉妒我,夏口的黃祖卻是看不起我。整日裡只得在這長江之上游蕩。今日有幸得逢大哥,實在是老天爺仗義開眼。我們都是粗人,也沒什麼漂亮話說,以後就跟著大哥,大哥說如何,便如何。”
徐盛和丁奉也隨之倒身下拜。
我急忙去扶,卻怎麼也扶不起來,又不好運功強行拉拽。徐庶在後面踢了我一腳,伸指頭在我後背上寫了兩個字。他寫的是古體字,我拼完了才勉強看出是“封官”二字,不禁啼笑皆非。一個在逃的難民,還能封別人當官?不過徐庶的頭腦我一直很信得過,又拉不動甘寧,心想:“那就試試看吧。封他們什麼官好呢?”
在許都當了幾個月官,朝廷裡的官僚機構還算明白一些,想了想,假裝咳嗽一聲,道:“嗯,江南多水,而三弟善統水軍,號令嚴整,正是得其所哉,日後大哥定有大大的借用之處。就請三弟暫時屈就樓船將軍,官居五品,統一指揮我大漢禁軍鎮軍大將軍府轄下的江南別營水軍,徐盛、丁奉為你的左、右軍司馬。”
甘寧大喜,心想這一下就當上將軍了,跟孫權一般品秩。而且在江南打仗主要靠水軍,我能做大哥的樓船將軍,那就是水軍將領中的頭把交椅,以後水上作戰,就我說了算。忙道:“謝鎮軍大將軍!”
徐盛、丁奉也道:“多謝飛帥!”
幾人起身,重新落座。甘寧急不可待地問道:“大哥,那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我道:“哦,三弟你說我們該如何行事?”
甘寧命侍童取來荊州地理圖,再添巨燭,照得艙內亮如白晝。他雙目熠熠閃光,一邊指著圖中各地,一邊道:“以我之見,不如趁長沙叛亂,江陵空虛之際,先襲殺了黃祖那老混蛋,取了夏口(今湖北武漢)為基。然後集合江夏吏民將士,全力去搶江陵,那裡屯著荊州的大半軍資錢糧,是荊襄八郡最重要的戰略之地。奪得江陵,就等於把襄陽和江南數郡完全分割開來,然後抄了蔡瑁的後路,切斷他的糧草供應,只需二十天,就可使他的大軍不戰而自行崩潰。那時,我軍便可乘勝北進,揮擊襄陽,一戰而定荊襄。至於長沙、桂陽、武陵、零陵這些地方,除了長沙太守張羨以外,再沒有什麼出色的守將了,以朝廷的旨意,大哥的威名,不難征服。然後逐步吞併江東,西取兩川。”
我看著那張古圖,心中大動,暗道:“甘寧果然韜略不凡,這麼玩倒也新鮮。”
徐庶笑道:“樓船將軍果然準備周全,初次論兵,已令飛帥動顏。”
甘寧臉上一紅,道:“二哥取笑了,小弟只不過性好演兵排陣,胡言亂語罷了。”
徐庶道:“我沒有取笑之意。三弟所言,大都是金石之論,頗為可行。不過三弟,你偏居夏口之地,訊息閉塞,有時不免小看了荊襄的豪傑。”
甘寧道:“請二哥指教。”
徐庶知他不服,道:“數月前,我從長沙前往許都求援,途經襄陽,曾見到劉荊州的主要智囊,襄陽別駕蒯良蒯子柔先生。其時我就聽他提起江陵鎮守之事。他說,因為蔡瑁屢攻長沙不下,大軍久在敵國他郡,已造成事實上的江陵虛弱,這是荊州軍的最大弱點。我料他既然看出這個問題,肯定會奏知劉景升,重點防禦此地。所以現在去攻江陵,必然勢難如願。”
甘寧道:“荊州一眾武將,除文聘外沒有善於守城的,文聘現在長沙城外,不是三弟我自吹,劉表派其他任何人去守江陵,我只要有一萬人馬,都能在十天之內攻陷。”
徐庶微微一笑,道:“倘若是蒯越出鎮呢?”
蒯越?
東漢時,襄陽地區有許多著名的豪族,如龐家、黃家、蔡家、馬家、習家、楊家等,其勢力之強,僅次於劉秀的家鄉南陽郡的蔡陽(今湖北棗陽)。到東漢末,蔡陽沒,襄陽興。襄陽各大家族日益壯大,族中主要成員,如龐德公、龐統、黃承彥、蔡瑁、馬良、習禎、楊慮等,都是當地有名有勢的人物。
蒯家是這些家族中舉足輕重的著姓,與劉表的關係極為密切。家族主要領袖蒯良、蒯越兄弟勇謀兼備,非同尋常。劉表能在荊州開創局面站穩腳跟,這二人出了很大力氣。十年前,即是由蒯良暗中操縱,蒯越出面助戰,不到一年,便為劉表平定了荊州全境。
甘寧聽說是他,也不禁一愣,道:“不會吧?他可是荊州軍的副貳,現在荊州大軍在外,襄陽就他一員重將,劉表怎麼可能讓他離開?”
徐庶道:“江陵乃長江南北通衡之所,無江陵則無襄陽。蒯良既然明白此點,在此江陵空虛之際,肯定會要求派最得力的人選去坐鎮的。劉表一向信任他,也肯定會聽從的。”
甘寧皺眉,低頭不語。
我道:“三弟勿要性急,我既秉御命來到江南,自當竭力盡忠盡職,掃平割據,還我大漢一統中興氣象。”看看艙裡眾人,“所以,以後仗有大家打的,官也有大家升的。哈哈,都不用著急。”
徐盛、丁奉轟然而笑,甘寧也笑了,抬起頭道:“是小弟過於急躁了,大哥,二哥,我們自然都聽你們的吩咐。”
徐庶心想:“你不光是急著升官發財,還老惦記著要殺你的仇人黃祖吧。”道:“這樣吧,三弟先護送我們到地方之後,便返回夏口駐地,暫時忍耐,等候我和你大哥的訊息。”
甘寧應諾,拉開艙壁的棉簾一角,看看外面天色,對我和徐庶道:“天已晚了,鬧了大半天,二位哥哥該休息了,小弟的睡艙還算寬敞,請大哥二哥別怪簡陋。這兩個童子,伺候我多年,也很得力,一併留下來服侍哥哥。”
我正要道聲不用了,徐庶道:“如此也好,不過我很喜歡阿西這孩子,你讓他留下來跟我們說會兒話吧。”
甘寧一回頭,阿西急忙拜倒:“小子願意。”
甘寧哈哈一笑,起身帶著徐盛、丁奉走了。
主走客安,我鬆了口氣,阿西過來伺候我們洗漱,等一切都完畢了,我道:“阿西啊,你忙了一天,也很累了,去歇息吧。”
阿西遲遲疑疑,看看我,又看看徐庶,似乎不太想走。
我奇怪道:“怎麼了,阿西?”
阿西嘴一張,想說什麼,卻又搖搖頭,咽回去了。
我皺起眉。這孩子小小年紀,居然如此精通陣法,已經令我吃驚非小,今晚在艙內,數次失態,更使我非常想問他:“你到底看出我什麼破綻了?”
看看徐庶。徐庶卻只是冷笑。
阿西回頭看看,厚厚的艙簾紋絲不動,看來外面的艙門關得很嚴實,冷風沒法灌進來。那兩個童子,已經各自回自己的小艙屋去睡了,除了我們三個,主艙裡再無旁人。
阿西想了想,忽然側臉看到下午徐庶和甘寧演陣的那個大沙盤,順手推了過來,抹平裡面的細沙,拿起一根木棍,疾快地在上面寫了兩行字,放下木棍,看著我們。
我和徐庶都看到了,我點點頭,道:“好吧。”
阿西面露喜色,抹去沙上字跡,把盤推回原地,然後向我們倆施了一禮,轉身自去。
現在有了甘寧的親自護送,趙穎的威脅已大為減少,我和徐庶都定下心來。
一路無話,這天已抵達襄陽的漢津港。
徐庶不願令甘寧的身份有所暴露,在離港口很遠就向甘寧要了一艘小船。
甘寧知道分手在即,頗感不捨。數天來我們三人終日談文論武,都是非常的相見恨晚,有侃不盡的話題,聊不完的抱負。他雖是豪爽過人,卻也忍不住心下難受。
最後,他將阿西和另外一名叫阿昌的少年贈了給我。這阿昌面貌忠厚,在護旗的五童之中武藝最強。
兄弟的深情厚誼,我和徐庶自然盡數領會接受。徐庶又祕密叮囑他數句之後,便帶著阿西和阿昌,與我登舟自去。
漢津港前,風平浪靜。守衛港口的荊州軍將領在看過甘寧的私人信物之後,非常敬畏地親自送我們上岸,並送了我們四匹好馬。
我和徐庶都不禁感嘆,這一番因禍得福,竟然識得如此一位好三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