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蕭衍是個非常複雜的人物,做了許多驚天動地的事情,也有許多匪夷所思的舉動。如果僅僅從才能上來說,蕭衍無愧是南朝諸帝中的翹楚。他多才多藝、學識廣博、文武全才,史書稱他:“六藝備閒,棋登逸品,陰陽緯候,卜筮佔決,並悉稱善。……草隸尺牘,騎射弓馬,莫不奇妙。”即使是在繁忙的政治生涯中,蕭衍依然能夠“卷不輟手,燃燭側光,常至午夜”。我們從中可以發現兩點。第一,蕭衍本人才智超常,絕非泛泛而談的庸君;第二,蕭統或多或少繼承了父親聰明勤奮的特點,有其父必有其子。
蕭衍文才出眾,但同時也是一個“狠角色”。我們不能忘了,他是王朝的開國皇帝。開國皇帝可不是多愁善感優柔寡斷的文人騷客可以勝任的。蕭衍就是靠赫赫戰功和凶狠的政治手腕逐步坐上皇位的,對待政敵從不留情。
登基後,蕭衍和多數皇帝一樣,疑心很重。他害怕他人染指手中的權杖,時刻緊盯著身邊重臣的言行舉止。長期居於相位的沈約是謀劃、輔佐蕭衍登上了皇帝寶座的大功臣,同時又是太子少傅。但是蕭衍並不完全信任沈約,始終架空沈約的權力。沈約的權力有名無實,處境既尷尬又危險,最後抑鬱得病。天監十二年(513年),病中的沈約不知道出於什麼考慮(有人說是前朝南齊的皇帝變成厲鬼來找他報仇),讓道士給上天寫了一封“奏摺”說自己推翻齊朝、參與禪代等事並不是出於本意——言下之意是說這一切都是蕭衍乾的,沈約自己只是個從犯。沈約想以此來緩解自己的病情,誰知他的所作所為早就被梁武帝蕭衍安插的密探給洩露了。蕭衍龍顏大怒,數次命人譴責沈約的所作所為。沈約重病加上害怕,沒幾天就死了。有關部門按照慣例給沈約上諡號為“文”,蕭衍親自改諡為“隱”。“隱”是個惡諡,是評價一個人道德低劣、言行不一的意思。打小就和沈約認識並且接受沈約督導的蕭統對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猛然發現,自己和父親有著重要的差別。那就是父親堅決捍衛權力,不惜對任何潛在威脅採取強硬措施,其中包括***。
蕭統可能非常重視仁孝、清修,但對於父皇蕭衍來說,這些東西是虛的,權力才是實的。
沒有經歷過權力爭奪和鐵血戰爭,一生下來就被立為太子的蕭統很難明白這一點。
目睹了越多政治變故,蕭統想不通的地方就越多。臨川王蕭巨集曾經是蕭統的太子太傅。這位王爺打仗是個外行,損兵折將,喪權辱國;貪婪斂財卻是行家,把家中的房間都裝滿了金銀珠寶,而且吝嗇到不讓他人觀看的地步。蕭衍對兄弟的這些缺點都忍受了。但當聽說蕭巨集牽涉到一起刺殺自己的案子時候,蕭衍就翻臉不認人了。蕭巨集最後驚懼而亡。蕭綜是蕭衍的次子,蕭統的弟弟。蕭綜的母親吳淑媛原來是南齊東昏侯的妃子,成為蕭衍妃子七個月後就生下了蕭綜。儘管蕭綜極可能是東昏侯的遺腹子,蕭衍依然封他為王,還授予軍權。蕭綜長大後老覺得自己不是蕭衍的兒子,不僅和蕭衍感情疏遠,而且還在前線領兵作戰的時候,公開投奔了北魏。蕭衍聞訊,剝奪了蕭綜的封號,還將吳淑媛廢成庶人。後來出於招降蕭綜的需要,蕭衍又恢復了他的封號。這些事情,在太子蕭統的世界觀中可能都是驚天動地、無法理解的。蕭統能夠做的,只是繼續孝順仁恕的老路。在宮中,他發現飯菜裡有蠅蟲也不指出,以免廚師受罰;對於賭博嬉戲的下人們,他也只是簡單訓誡而已(按照南梁律法應當流配)。
蕭衍對太子的所作所為雖然找不到可以教訓或者警告的地方,但從心底是不認同的。蕭統和父親心目中的帝王形象有相當的距離——儘管臣民們都稱讚太子。太子料理生母喪事的時候,孝行太過。蕭衍曾經委婉地給兒子點了一下,還要求兒子多看看自己的言行,可惜蕭統沒有讀懂父皇的話。
儒家的道德要求也好,臣子們的認同與讚譽也好,這些雖然是影響太子能夠順利繼位的重要因素,但並不是最重要的因素。最後的決定權還是在皇帝本人手中。從這個角度來說,做太子的人,符合儒家和輿論的要求固然重要,但最要緊的還是與皇帝保持高度一致。這種一致不僅是個人能力上的一致,更是性格秉性和執政思路的一致。蕭統雖然表面上做得盡善盡美,盛名在外,但並沒有與父親蕭衍保持真正的、深度的一致。蕭衍並沒有從內心深處認同太子。這就為父子之間可能的分歧和決裂埋下了伏筆。
蠟鵝事件
一
大通三年(529年),梁武帝蕭衍和太子蕭統之間的矛盾終於爆發了出來。
當年發生了一件讓蕭統“慚憤終身”的蠟鵝事件。事情的前因後果是這樣的。
生母丁貴嬪死的時候,蕭統派人給母親找了一塊好墓地,當時都已經開始除草和平整土地了。有一個賣地的人想把自己的土地賣給朝廷作為丁貴嬪的墓地,可以從中獲利。因此他就去找了太監俞三副,說只要俞三副能把自己的土地“忽悠”給朝廷,就可以從地價中拿走三分之一的提成。賣地人的報價是三百萬。俞三副心動了,祕密啟奏蕭衍說太子找到的土地並不如自己知道的一塊土地風水好。他著重向皇帝介紹了那塊地是如何的有利於皇家的運氣。蕭衍的疑心本來就重,俞三副的話很自然牽動了他頭腦深處那根對太子不滿意的神經,馬上下令重新買地預備丁貴嬪的葬事。蕭統沒有辦法,只好買了俞三副推薦的土地安葬母親。俞三副也就輕易獲得了一百萬的好處。
葬事完畢後,有個真正懂風水的道士就對蕭統說,丁貴嬪的墓地風水其實並不好。蕭統忙問怎麼個不好法。那個道士說這塊地不利於長子,也就是不利於太子蕭統的運道,如果用東西厭伏也許可以剋制。蕭統就按照道士的解釋,備齊蠟鵝等東西埋在墓側的長子位上。
東宮有兩個宮監鮑邈之、魏雅,都是蕭統的親信。慢慢的,魏雅在蕭統跟前更加得寵,鮑邈之則被疏遠了。鮑邈之心中憤恨,就向梁武帝誣告說魏雅勾結道士,以壓魔術詛咒蕭衍,盼著蕭衍早點死了好讓太子蕭統早登帝位。為了證明誣告的真實性,鮑邈之就說魏雅和太子在丁貴嬪的墓側埋下蠟鵝等物詛咒皇帝。在墓地一事上,蕭衍原本就對太子有所懷疑,接到舉報後忙祕密派人挖開墓地檢視,果然發現了蠟鵝等東西。蕭衍瞬間就相信了鮑邈之的告發,之前兒子蕭統建立起來的美好形象頃刻倒塌。南北朝是一個政治道德敗壞的時代,父子兄弟相殘的事情頻頻發生,難道這樣的悲劇要發生在我蕭衍身上了嗎?即位前矯揉造作、沽名釣譽的太子很多,難道我的兒子蕭統也是那樣內外不一的人嗎?蕭衍震驚、憤怒,要深入追究這件事情。事情牽涉到太子,追究下去勢必動搖蕭統的政治地位。一些同情太子的大臣(徐勉等)慌忙堅決勸諫蕭衍,反對將此事發展成血腥大案。蕭衍不愧為開國君主,很快就平息了衝動,最後只殺掉那個風水道士。
事情雖然化解了,但是蕭衍對蕭統積累的不滿第一次表現了出來,沖塌了父子信任的堤防。
蕭統在這個時候表現出了幼稚的政治素質。對整件事情,他選擇了沉默,沒有辯白,也沒有補救措施。蕭統就好像此事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過著先前仁孝文雅的生活,繼續和文人學士們選文。在內心,他知道自己的太子地位開始動搖了,但是他不知道怎麼辦。憂鬱的蕭統對於“蠟鵝事件”終生“不能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