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御花園,坐落於皇宮後院,非帝后妃嬪與高階宮人不能進入。
內有奇珍異草,飛禽走獸無數,是供人賞玩散心的好去處。當然,也因其清靜偏遠,人跡罕至的特點,成為無數陰謀誕生的搖籃。
御花園假山後不易察覺的一角,有琴音幽幽傳來。若非細聽,實在難以察覺。說來奇怪,本是極為歡快活潑的旋律,卻由於彈奏者的心境,勾捻抹挑中盡是失意悵惘,沒有一絲喜氣,反倒顯出無邊的蕭索傷感來,讓人不由得生出了落淚的衝動。
白衣素顏的琴師雙眸微斂,清冷如許的容顏彷彿天山上的一株雪蓮,高不可攀卻又扣人心絃。她席地而坐,纖手輕揚,凝神彈撥著一架紫檀木造就的七絃琴,神色淡然無波,周身全彷彿瀰漫著一層化不開的愁霧——正是被困在皇宮的顧翩然。
而她一遍遍彈奏的曲子,赫然是那首駱懷溪為了哄她高興演奏過的超級馬里奧主題曲。
那天,被誘哄著喝下摻有化功散的茶,醒來之後的顧翩然發現自己武功全失,真正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這讓習慣高高在上掌控全域性的她難以適應。
不過,也幸好她冷靜自持的性子,理智分析過後,她決定耐心觀察,靜觀其變。
與顧迎風出自一母同胞,嫡親血緣讓她相信自己的兄長不會下狠手害了自己,而且她手裡也有一張殺手鐗,可以保證生命安全。
只是不管什麼理由,顧迎風的做法還是讓她心寒。
被囚禁在皇宮這個巨大的金絲鳥籠中,沒有一點自由,去哪裡都擺脫不了宮人的監視。若不是為了那個目的能夠達成,她是絕對不會輕易妥協的。
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顧翩然繼續撥動著琴絃。
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了那個讓她牽腸掛肚的身影:初學文字時她的天真懵懂;練習基本功時她的堅持隱忍;喂她喝藥時明明怕苦卻故作無畏;擁她在懷時像偷腥的貓兒呆呆傻笑……最後卻都化作她滿身青紫蜷縮在自己身下無聲流淚的樣子。
琴聲戛然而止,指尖被劃破,點點猩紅染在琴絃上,悽美動人。
所謂十指連心,顧翩然卻感覺不到絲毫手指的痛——心裡的痛楚,比之更甚百倍。
有城兒調理,溪兒的傷應是無礙,只是,心裡必是難過萬分……想到這兒,顧翩然“倏——”地揪緊了手中的琴絃,任手心鮮血四溢,似乎只有這樣自、虐式的懲罰才能讓她心裡好受一些。
“你們都下去吧!”一道頤指氣使的女聲拉回了顧翩然沉浸在哀傷中的神志。
她眸光微閃,不動聲色地斂息。
那聲音,有些熟悉。
“是。”恭敬而整齊的應和過後,腳步聲逐漸遠去。從氣息上判斷,還剩下三人。看這架勢,莫非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顧翩然二十多年的公主可不是白做的,對於陰謀詭計,生來就有一種**。這是皇室中人與生俱來的天賦,也是不可避免的悲哀。
只聽最早發話的那個女聲說道:“聽前院傳來的訊息,宣仁回來了!”聲音裡透著一絲陰鬱。
顧翩然秀眉微蹙:宣仁,正是她曾經的封號。
“什麼!此話當真?”另一個稍顯嬌柔的女聲驚詫地問道,聲音裡有著一絲慌亂。
“慌什麼!早知你膽小如斯,當初就不應該拉上你!事已至此,你再害怕又有什麼用?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該處理的早就處理得一乾二淨,再查,也是死無對證,決計懷疑不到我們頭上!”陰笑兩聲,又聽她不屑地斥道,“瞧你那點出息!合該皇上瞧不上你!”
只聽又一道較為溫和的女聲打著圓場:“好了好了,昭妃姐姐,你就別再嚇唬鸝妃妹妹了,現下我們三人可都是一條船上的,萬不能先起了內訌。”
“儀妃姐姐說的是,都怪妹妹一時情急失了分寸,還請昭妃姐姐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妹妹失儀之罪吧!”傳來衣料悉悉索索的聲音,想來是那被喚為鸝妃的女子襝衽行禮。
“行了,起來吧!本宮也不是真的怪你,只是怕你犯了糊塗,言行上露了破綻,那宣仁公主可是個厲害角色,若是被她看出了端倪,我們可絕對沒有好下場!柳妃走的時候,她那傷心的樣子絕對不下咱皇上,可見她與柳妃感情之深,萬一被她知道是我們……”
“噓!小心隔牆有耳!”那個嬌柔的女聲忙出聲道。
顧翩然保持身形一動不動,凝神傾聽不敢拉下一字。拳卻是無意識地攥緊了。
“唉喲,別擔心,下人都已經被支走了,沒有命令,不敢隨意靠近。更何況,這兒偏僻得很,誰會沒事兒來這裡?”被喚作昭妃的女子滿不在乎地回道。
“說的也是。不過,那宣仁公主離宮這麼多年,早已不是當年權、勢滔、天的輔政公主,咱們又何必畏畏縮縮?”溫和的女聲不解道。
“姐姐有所不知,宣仁公主不僅是陛下最疼愛的妹妹,而且,據說她手握著一半虎符,可以調動全國三分之一的兵力,便是我父親虎賁上將軍也不得不忌憚三分!”嬌柔的女聲壓低了嗓音,像是怕被人聽見。
“哈哈,笑話!三分之一的兵力又怎樣?合你我三家之力,難道還奈何不了她區區一個失勢的公主麼?別說是公主,便是陛下,若將我們逼急了,這皇位坐不坐得,還不一定呢!”那驕傲的女聲猶帶著一絲陰狠。
四下無聲,一時間,有些冷場。誰都不願開口接這個話茬。
“當然,皇上畢竟是我的夫君,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出此下策的……”見另兩人似是被剛才的話語震住了,那女聲又緩下語氣安撫道。
“可是……”另兩人還待說些什麼,卻被那女聲不耐煩的打斷,“不必說了!總之,柳妃難產大出血是天災,是她命該如此,與我們沒有半點關係,記住了麼?”
沒有迴音,應該是點了點頭。
昭妃滿意地勾了勾脣,揮揮手,示意今日的密談到此結束,率先帶頭離開了假山。長而迤邐的裙襬在地上拖曳著,發出“嘶嘶——”的聲響,好似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另兩人也緊隨其後離開。
假山又恢復了清靜,彷彿從來未有人踏足過一般。
許久之後,顧翩然抱著斷絃染血的琴慢慢從陰影處走出,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中卻似有暴風凝聚:昭妃,鸝妃,儀妃,好!好極了……
正準備離開,卻突然頓住了腳步,側目瞥向某一處不甚顯眼的角落,淡淡說道:“出來。”
不一會兒,卻見一襲明黃出現在眼前。
顧翩然眼中劃過一絲不悅,卻還是微微頷首:“皇兄。”
顧迎風顯而易見的垂下了嘴角:“翩然,你以前都喊我哥的。”
顧翩然垂眸不語:自從被騙著喝下了化功散之後,她再也不會叫他哥了。不管他有什麼陰謀,還是有什麼苦衷,利用自己的信任這點總是事實,卻也是自己最不能接受的。還肯稱他一聲皇兄,已是看在往日的情誼上了。
顧迎風很瞭解自己的妹妹,也知道她一定不會原諒自己,所以並不糾纏,只是瀟灑地笑笑,像極了寬厚包容的兄長:“你的手受傷了,快讓我看看!”說著就要上前拉起她,卻被一個冷冽的眼神定住了動作。
“無妨。”顧翩然將受傷的手負在身後,似乎正在不停流血的另有其人。
“剛才她們的話,你可都聽見了?”她沉聲說道,像是不可置信的詢問,又像是強自抑制洶湧的怒氣。
“嗯。沒想到她們如此大膽,竟然揹著朕作出這種事!看來柳妃的死與她們脫不了干係!朕一定要狠狠懲戒一番!”顧迎風面上仍是帶笑,口中說得嚴肅,神色卻不甚在意。
懲戒?難道不是斬首示眾,以儆效尤麼?謀害皇妃,可是致死的大罪……而且,她們害的,是柳兒!
掩去眸中的怒火,顧翩然面上是一片風輕雲淡:“皇兄,似乎一點都不生氣?”也一點都不震驚,就好像早知如此……
“哪裡?朕很生氣!但是作為一個帝王,必須喜怒不形於色,這點,你應該很清楚。”顧迎風有一瞬間的愣神,恰好被她捕捉到了,“更何況,還有血祭。最合適的人選,朕已經找到了……”
顧翩然罕見的浮起一個冷笑:“但願如此。”
轉身之際,似乎想起了什麼,她駐足,卻並未轉過來:“皇兄,我和柳兒的事,你知道的吧?”雖是問話,語氣卻是肯定。
“不錯。”沉默了片刻,顧迎風才回道。
“呵。”留下一個意味不明的笑,顧翩然毫不留戀地扔下大豐的國君,她的親哥哥在原地,挺直了背脊,從容不迫地向外走去。
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似蘊含了最深沉的濃墨,暗得要將人生生沉溺其中,永不見天日。
而在她身後一直默默凝視著的顧迎風,則是扯開了一道苦澀的弧度,掙扎而又絕望。
作者有話要說:每次一走劇情一寫陰謀我就卡殼,好不容易憋出三千字,累死=。=
矮油,好想寫師父和小溪重逢啊!!!捉急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