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們終於下樓了!」
等了老半天,看見燕起龍和柳霏雪相擁前來,燕起峰忍不住抱怨。弟弟說要回房喚弟媳過來,這一去就是一個時辰。
「嬸……騎馬……玩玩……」小彥兒一見到柳霏雪,熱情地撲到她懷裡。
「大哥,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剛剛有點事……」燕起龍笑得神采奕奕,深情望著柳霏雪,她則偎進他懷裡,心虛嬌羞的模樣任誰都猜得出剛剛兩人幹了什麼。
「我看咱們別比試了,現在的你應該沒什麼體力,腳軟了吧?」燕起峰故意調侃兄弟。
「才怪,這根本不算什麼。」燕起龍躍上馬僮牽來的奔龍,「我看腳軟的是你!」馬腹一夾,奔龍箭一般衝了出去。
「你們看著,我一定讓他輸到腳軟!」撂下狠話,燕起峰也不甘示弱地耀上駿馬緊追在後。
「這兩兄弟真是的……」蘇雲非笑望著兩人的背影,莫可奈何地搖著鋇。
「霏雪,你還好嗎?」
回望著柳霏雪,瞧她一臉痴迷地望著遠方的影子,蘇雲非不禁打趣著:「別擔心,你的夫君待會兒就回到你身邊了。」
「大嫂……」柳霏雪臉又紅了。
「怎樣?都準備好了嗎?」蘇雲非瞧兩人甜蜜的模樣,意有所指地問著。
「嗯,一切都沒問題了。」
剛剛她親耳聽見燕起龍說愛她,這表示他已經徹底忘了那段迷戀,認清了自己的感情。
「太好了!」蘇雲非握著柳霏雪的手,兩人相視而笑,繼續開心地聊著。
「娘娘……騎馬……」
小彥兒稚嫩的聲音打斷兩人的談話,她們同時回頭望向孩子,臉上皆出現恐懼的表情。
「彥兒……不要!」
小彥兒靠近在雪地上閒晃的馬兒,將它的尾巴當作鞦韆般搖晃著,駿馬顯然生氣了,鼻孔不時噴氣,後腿不斷踏步。
兩個女人同時奔向孩子。「彥兒,快放手!快離開……」
小彥兒繼續蕩著馬尾,兀自玩得高興。
此時,馬兒用力甩尾擺臀將小彥兒甩落地上,它的後腿仍然不斷踏步,似乎怒氣未消。
蘇雲非首先撲向孩子拉起他,馬兒忽然後退,顯然有所企圖,趕到的柳霏雪用力推開兩人,此時馬兒抬起後腿往後一踢,柳霏雪來不及閃避,肩膀被馬蹄邊緣掃過,整個人撲倒在地。
和兄弟比賽騎馬,一路領先的燕起龍正巧望見蘇雲非母子被柳霏雪推倒的一幕,他轉身下馬,正巧沒瞧見柳霏雪隨後被馬蹄踢到。
他趕緊衝向蘇雲非母子,扶起他們。「雲非,你沒事吧?」
看到兒子無恙,蘇雲非露出虛弱的笑容,隨即皺著眉,似乎承受著痛苦。「我……肚子好痛……」
燕起龍往下一瞧,她的裙襬慢慢染紅,在雪地上顯得觸目驚心。
「雲非!」燕起峰也趕到愛妻身邊,眼前的景象讓他幾乎心神俱裂,及時抱住昏厥的妻子,他快步奔回主屋。
燕起龍大聲吩咐一旁的奴僕。「快請大夫!」
「已經去了。」有人迴應著。
燕起龍牽著嚇壞的小彥兒正想追上大哥,忽然想到一旁的柳霏雪。
他轉過身,帶著質疑的神情走到仍跌坐地上、一臉驚愕的柳霏雪面前,開始對她咆哮:「你到底想怎樣?我都已經不愛她,只愛你了,你還這樣對她?」
被突來的驚嚇衝昏了頭,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以為柳霏雪故意將蘇雲非母子推倒害她小產,乃源自於嫉妒之心。「沒想到你是這麼惡毒的女人,我真是愛錯人了!」
他的指控字字如針刺痛著柳霏雪,她驚愕地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只是呆愣地望著她,委屈的淚水簌簌流下。
嫌惡地望著她,燕起龍接著轉身離去,決然地將柳霏雪拋在腦後。她猛然起身想拉住他,右手卻使不出力氣。
「我沒有……龍……別走……」她哭喊出聲,他卻沒有回頭。
「龍……我沒有呀……」
既然愛她,為何不相信她?為何不問清楚就這麼指控她?
一見到蘇雲非倒地,他驚慌的模樣不輸給大哥,讓她終於明白他所謂的遺忘只是將這段感情鎖在內心深處,危急之時忍不住真情流露,藏也藏不了……
她早該看清這一點,而非繼續粉飾太乾,維持著幸福的表象。
況且,他剛剛看她的眼神彷佛她是個殺人凶手,也打醒她的夢——被他深愛著的美夢。
這個夢好短暫,還維持不到一天……
柳霏雪呆坐雪地上,任由悲傷、覺悟的淚水泛流,冰冷的空氣幾乎凍僵她的臉。
「夫人……你還好嗎?」雪又飄下,一旁守候著的阿得忍不住出聲。
柳霏雪絕望地看著熟悉的臉孔,恍如隔世。那段在馬房生活的日子彷佛離她好遠好遠……
柳霏雪失神的模樣令阿得不知所措。「下雪了,我扶你回房……」
他不明白當家的為何要罵夫人,為何不帶她回房?之前他不是很寵愛她?
阿得撐起柳霏雪的右臂想將她拉起,卻讓她痛得大叫。「啊……痛……」
「你受傷了,要不要給大夫瞧瞧?」
畢竟兩人曾一起生活,阿得一直很關心她,不管是男孩的阿飛,還是即將成為夫人的她。
望著唯一伸出援手的人,柳霏雪投以感激的笑容。「不用了……」
以沒受傷的左手撐著地上,她緩緩起身,抖落一身白雪。
如今,別人的關心對她來說都是奢侈。
「謝謝你,阿得。」對他感激一笑,柳霏雪轉過身去,踉跆地走回主屋。
看夫人走路的模樣,右手像是受傷了……阿得憂心地望著她的背影,心裡想著該不該告訴當家的。
「大夫,怎麼樣?」
「孩子算是保住了,不過要在*多躺幾天。」
「太好了!」兄弟倆同時鬆了口氣。
送走了大夫,燕起龍一臉愧疚地看向大哥。「大哥,都是我的錯,沒來得及制止霏雪,差點害大嫂失去孩子……」
聽他這麼說,燕起峰有點驚訝。「二弟為何這麼說?」
燕起龍描述看見柳霏雪將蘇雲非推倒的經過,並坦然說出柳霏雪的心結,悲傷之情溢於言表。
「我方才已將她責罵一頓,我保證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其實都該怪他,如果他不這麼三心二意,霏雪不會對他的愛毫無信心,進而遷怒大嫂。
燕起峰卻斷然否定,「不可能!霏雪不會這麼做!這女孩很善良,她寧願自己受傷,也不會加害他人;況且雲非說過,她和霏雪之間已經談開了,沒有什麼心結,你怎麼不分青紅皁白就指控霏雪?」
「可是,我親眼目睹霏雪推倒大嫂……」說完燕起龍自己也想了一下,似乎不再如此肯定。
拍拍弟弟的肩膀,燕起峰語重心長地勸告他:「起龍,你如此關心大嫂,大哥很感謝,但是你更應該相信所愛的人,這一點大哥是過來人,也受了教訓……」
燕起龍當然知道兄長所指為何,當初大哥就是不相信他與大嫂的清白,才導致兩人分離兩年,連親生兒子都差點不能相認。
想到剛剛柳霏雪臉上悲傷錯愕的神情,他相當後悔自己的衝動。
「峰……峰……」
此時內室傳來虛弱的呼喚,燕起峰趕緊奔入房內,緊握住愛妻無助的手。「你覺得怎樣?」
「孩子……」蘇雲非撫著小腹,急切問著。
「沒事,孩子很平安。」大掌覆上她的手,「為什麼不告訴我?」
在這種情況下得知自己又要當父親,當時他的心情真是悲喜交集。
「我也不太肯定,本想晚上再告訴你……」蘇雲非撫著夫君的臉,想抹去他臉上的憂慮。
「對了……霏雪呢?她還好嗎?」想到剛剛的凶險,她擔心柳霏雪的狀況。
一旁不語的燕起龍連忙出聲詢問:「霏雪怎麼啦?剛剛怎麼回事?」
蘇雲非仍然餘悸猶存,說出方才發生的事。「……霏雪好像被馬踢到了,她還好嗎?」
燕起龍臉色一沉,立即轉身奪門而出。
「二叔怎麼了?」蘇雲非對燕起龍的反應感到不解,燕起峰無奈地說出弟弟所做的事。
「唉,二叔怎能如此汙衊霏雪?兩個人好不容易走過來了……」蘇雲非擔心柳霏雪又開始胡思亂想,婚禮己迫在眉睫了。
「別擔心,霏雪很愛我那個傻弟弟,她會原諒他的。」燕起峰安撫愛妻,理所當然地說著。
蘇雲非卻沒那麼樂觀。
女人雖可以無怨無悔愛一個人,一旦無端被誤解,很有可能會心灰意冷地放棄一切……
細雪中,燕起龍奔向馬房旁邊的空地,柳霏雪已不在那兒。
她該是回房了!
轉身之際,他見到正走出馬房的阿得。
「阿得,有沒有見著夫人?」
「夫人好像回主屋了。」看主子心急的模樣,阿得連忙說出心中的擔憂。「對了,夫人的右手好像受傷了,剛剛她為了救堡主夫人和小少爺,被馬踢了一下……」
燕起龍倒抽一口氣,立即往主屋跑去。
一進入奔龍閣,他大聲呼喚著:「霏雪……霏雪……」
奔進房裡,本以為迎接他的會是她諒解的笑容,卻只見到滿屋子的空洞,一旁的嫁衣顯得孤零。
怎麼不在房裡?會去哪兒了?
一陣風似地,燕起龍找遍了奔龍閣,心裡急得發狂。受了傷的她能到哪兒去呢?
奔向大廳,一路上他抓了人便問:「有沒有瞧見夫人?」
大家都搖頭,直到門房亮伯聽說主子在找夫人,主動前來通報。
「當家的,約莫一個時辰之前夫人獨自出了門,說要上街買點東西……」
出門?她受了傷,怎會在此時出門?
「她跟誰出門?有帶著什麼嗎?」
「夫人一個人出去的,雙手空空的,連個大氅也沒披上,屬下也覺得奇怪,夫人甚少獨自出門,更何況當時飄著雪……屬下提議要馬房備馬車載她上街,誰知屬下前去吩咐,再回來夫人就不見了……」
燕起龍手腳發軟,喉頭彷彿被什麼掐著。「當時……夫人有沒有說什麼?」
「屬下記得夫人說:什麼命就該守什麼本分……雖然只是她自言自語,屬下還是聽得很清楚……」
什麼命,就該守什麼本分?
這句話是她對他的指控,字字控訴著她的悲哀。
她走了……因為她的心已死,被他硬生生殺死,所以她決定放棄他,不想再等待……
燕起龍頹然跪倒在雪地上失神望著前方,任由細雪飄落身上也不覺寒冷。
他的知覺已隨她而去,只剩空洞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