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十一章
那時,桃花翩飛如碟,零零落落在院落絢麗。桃瓣馥郁的石路上,白衣少年撩起白袍,向著身穿青衫的年輕人緩緩跪下,恭敬伏地叩首,請求著說:“請師父收留镹兒。”
年輕人低眉凝視著他片刻,緩聲說:“留下镹兒,會給身為護國師的你帶來什麼後果,你想過嗎?”白衣少年斂眸,語氣輕緩有力,“縱使粉身碎骨,徒兒也要留下镹兒。”
清風緩過,撩起一院翩瓣,在那繁華如夢的桃雪中,也只聽見年輕人微微嘆了一聲,“镹兒命呈龍祥之兆,有此命相的人,註定了若不是與皇室糾葛牽絆,便是自立為王。”年輕人幽幽看著少年,“镹兒究竟是興旺月瀆皇朝的千古功臣,還是顛覆月瀆皇朝的千古罪人,為師也無法參悟,所以無法為你指明前路,但既然你已執意留下镹兒,那你應要做好負擔一切後果的準備。”。”
少年垂目,“徒兒明白,謝師父指點。”
年輕人又一次搖頭輕嘆,抬步向院子裡走去,直至院落深處,隨著清風徐瓣飄來他的輕言:“既然決定了,那就好好走下去吧。”
院落中,桃瓣落滿白衣少年全身。
而院門外,一個清秀小少年正偷偷趴在院門外,從細小的門縫裡偷看著裡面,他靜靜看著那單薄挺跪的白衣背影,桃瓣同樣落滿他全身。
那一夜,彎月皎白美好,白衣少年輕揉著清秀少年的髮絲,面對清秀少年純真無邪的眼神,他笑容柔和如月光,有著溫暖光芒,然後,他緩而堅定地發誓說:“镹兒,我會保護你……”
那一夜,桃花紛飛如雪,映滿清秀少年瞳孔。
師兄,當時,你說,會保護镹兒……
然而……
那時,陽光如碎金,從樹梢穿透而下,清秀少年躲在樹後,時而探頭遙望書房的方向,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見正坐在書桌後的那一抹白影。遠遠地,他看見書房那人一手撫額,滿面疲憊地聽桌邊幾個人說著話,隱隱約約可以聽出他們的聲音:
“少主,陛下正不計一切代價調查镹少爺……”
“少主,陛下已心生猜疑……”
“少主,屬下懇請少主送走镹少爺……”
“少主,……
募地,那白影發現了他,用眼神制止了桌邊那些人後,起身出門走向他,遠遠看去,就如畫中走出一般,等他回神時,一隻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他仰頭,那人的面容在逆光中模糊,但他還是看見那人嘴角的笑容,溫柔,寵溺,還有一絲無奈與哀傷。
“镹兒,不用怕,我會保護你……”
師兄,當時,你說,會保護镹兒……
可是……
那時,風微微冰冷,清秀少年蹲在牆角,傾耳凝聽牆外人聲。
“將镹兒送進宮?”
亢長的沉默後,他聽到他熟悉的聲音,溫柔,輕緩,有撞定心神的力量:“陛下如此執意調查镹兒的底細,目的也只為了想掌握我的弱點,讓我徹底受制於他,即使無法擺佈我,起碼也可以藉此牽制我,自他登位以來,他未曾信任我,一直猜忌著我是否衷心認主……”
“他是否猜忌,我無所謂,可我擔心镹兒……萬一陛下對他……”
“所以你想將镹兒送進宮,借用皇室力量保護镹兒,也順便消除陛下對你的猜忌?”
“嗯。”那邊傳來輕聲的應答,“只要我有生之年衷心不二,陛下也會將镹兒作為籌碼小心呵護。”
“……我知道了,我會替你安排。”
“卿,麻煩你了。”
那時,海棠花正值荼靡,繁華如夢境,紛落如緋雪。
“镹兒,你隨太子進宮吧……”
太子,進宮,一切都是計劃好的……
“我以為你會懂……”
他懂,他怎能不懂?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他啊……
如果所有一切只是一場欺騙,那他願意故作無知地演繹下去,所以他只要乖乖聽話,乖乖進宮,乖乖按照師兄所安排的路走,師兄就不會再為他為難……
可他終究還是任悻了……
師兄,對不起……
風吹起幔紗,輕柔漾開幾道波紋,太子寢殿裡一反以往的清冷,來了很多人,太子殿下,護國師,卿王爺,還有數位御醫,以及數十位宮女公公,雖人多,卻還是顯得安靜靜謐。而月瀆镹,依舊安恬沉睡,像是被吸入南柯,魂沉夢河,無法自主醒來般。
床邊,有御醫正為月瀆镹號脈。
“戴御醫,太子妃如何?”
見戴御醫收手,月瀆透眯眼沉問。戴御醫回身拱手,“回太子,太子妃身體並無異樣,卻始終無法清醒的原因,恕微臣不知詳情。”
接連幾個都是如此,月瀆透終是坐立不住:“一群庸醫!滾!”
“太子恕罪!”
御醫們在月瀆透鐵青的臉色下倉皇逃走。
再一次靜下來的寢殿中,月瀆透坐在床邊,神情透出無力與黯然。納蘭魅微斂眉,眼神落在月瀆镹臉上,看了一會兒後轉後看向月瀆卿,月瀆卿正好將目光從月瀆镹身上拉過,對上納蘭魅的目光時,他輕微點了點頭。
納蘭魅微微垂眸,接著便起身走到床邊,淡然對著床邊的月瀆透說:“殿下可以先讓開位置嗎?”月瀆透抬眸看他,眼含質疑,稍一沉吟後卻還是站起身,讓開位置。
納蘭魅在床邊坐下,低眸凝視起月瀆镹面容,他比之前瘦了一點,面容也比之前白了一些,唯一有些變化的,也只是那曾經純真無邪的眉宇,此時覆滿憂鬱,無形,卻濃郁。
這一切都在告訴他,镹兒過的,並不好……伸手細細揉著月瀆镹的髮絲,動作亦如以往輕緩溫柔,教人心安,納蘭魅彎腰將月瀆镹抱進懷裡,語氣中亦是說不出的心疼:“镹兒,已經沒事了……”修長手指並起在月瀆透胸前連點數次,然後拉開一些距離,單手抵在月瀆镹背後,幾個呼吸後,他忽然一用力,月瀆镹身體一震,小嘴一張,一口血便噴了出去,然後,便是劇烈的咳嗽。
“镹兒!”月瀆透大驚失色,想要過去,卻被月瀆卿擋住去路,月瀆卿對他搖搖頭,示意他不要急躁妄動,月瀆透沉沉眸子,終是止下步子,只是那眼底的冷凝越見深刻無間。
似乎是被那口血壓抑了很久,也或許是被嗆到,月瀆镹咳得很厲害,似乎要把整個肺都要咳出來,納蘭魅一手環著他,一手替他順氣,“感覺怎麼樣?舒服了嗎?”
雖是咳的厲害,但神智卻是慢慢清醒過來,微微睜開的眼眸已如最初的空茫逐漸清晰,他思緒有些凌亂地環視四周,當所有的記憶湧進腦中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孩子,沒事吧……
“不用擔心,孩子沒事。”身後的人似乎讀懂他的心思,輕聲安撫說,聲音與語氣都是他所熟悉的,他頓時愣住,等了半晌後才不確定地後仰起頭,當他看清納蘭魅時,這段時間的所有委屈便再也忍受不住,眼圈頓時一紅,扭轉過身子便撲進那人懷中,嗚咽聲轉眼變成號啕大哭。
月瀆镹哭倒在納蘭魅懷裡,細白小手緊緊揪住納蘭魅的衣服,一遍遍地叫著,泣不成聲:“師兄,師兄,師兄……”月瀆镹的淚擊痛了納蘭魅,納蘭魅的心狠狠揪疼起來,他抱緊月瀆镹,眼中是抹不去的哀痛,這一刻,他忽然感覺到了後悔,如果當初沒有選擇將镹兒送進宮,或許镹兒此時此刻正在無量山,過著無憂無慮的小日子。
可這美好的嚮往,都教他給毀了,將他送進宮,非但不是保護,反而是一種傷害……
是他,傷害了镹兒……心是被撕裂般的疼,納蘭魅一遍一遍地輕聲安慰著,像是在安慰月瀆镹,也像是在安慰著自己:“已經沒事了,沒事了……”
“你們抱夠了嗎?”
一聲冰冷如寒雪的聲音降至,房汁本心酸溫馨的場面頓時如同深冬冰窖。月瀆卿不著痕跡地挑了眉,而納蘭魅也明顯感覺到懷中人身子的陡然一僵,那已經逐漸平息的哽咽猛地停息,原本揪在胸口的小手更加用力了。
納蘭魅若有所思地抬眸看向月瀆透,還沒開口就被月瀆镹打斷。月瀆镹離開納蘭魅懷抱,微低著頭說:“師兄,你先回去吧,镹兒……沒事,只是見到師兄,一時太高興了……”納蘭魅低頭看著,卻看不見他的表情,“真的嗎?……”
“師兄回去吧,镹兒沒事……真的沒事……”月瀆镹抬起頭,嘴角漾開一抹大大的笑容,“镹兒真的沒事,師兄不用擔心。”
納蘭魅皺了眉,眼底一閃而過的深沉與尋思,但還是順著月瀆镹的意思,伸手揉揉他的髮絲,輕笑叮囑,“好吧,那師兄就先回去了,你在宮裡要注意身體,注意孩子,知道嗎?”
“知道。”月瀆镹響亮地答應,手指卻狠狠揪住了身下的被褥。
他不能再任悻了,師兄為他做的夠多了……
他只要乖乖地呆在宮裡,就好了……
納蘭魅笑笑,又揉了揉他的髮絲,這才與月瀆卿相伴離開,只是在走出東宮的時候,納蘭魅止住了腳步,對椎中的一抹影子,輕緩說著:“修,我想知道我離開後,镹兒所歷經的一切……”
殿中,檀香瀰漫。
殿中兩人似乎都唄時光定格,相對,皆無言。
“吶,可以商量個事嗎?”月瀆镹最先開了口,眼眸清澄,語氣依舊如初時那般俏皮,這種表情讓月瀆透微微一愣,他下意識地點頭。
“我搬去冬苑好不好?”月瀆镹歪著頭問他,眼若琉璃。
月瀆透背影一僵。
冬苑,意味著:冷宮。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