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十八章
午後的陽光溫柔而寧靜,如情人的觸控,透過層層幔紗斜映進殿中,溫柔地籠罩著正沉睡在雍容奢華的大床中那一抹瘦影,他臉色白淨,清秀可愛,眼睫纖長如纖碟停留在眼下,他嘴角未彎,神色安恬似乎正沉溺在無邊的美夢中不願醒來。
而床邊,一抹修長影子被陽光斜斜拉長在地面上,隨著風輕舞起重重紗幔,時光無聲仿若靜止。孩子終究是保住了,可月瀆镹卻一直沒有醒來過,或許他是在逃避,又或許,他是無法面對……
月瀆透坐在床邊,他不知道已經坐了多久,等了多久,只知道從月瀆镹沉睡開始,他便一直守在床邊未曾離開半步,他背脊如一道彎弓繃到極致,彷彿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斷掉,他手指僵硬地握著月瀆镹的手,眼神無聲地凝在月瀆镹身上,看不出是空白還是茫然,思緒混混沌沌著,仿若遊曳夢中,他不知要如何消化眼前的事實,
他和镹兒……竟然會有孩子……而且差一點被他給……
他沉沉閉眼,眉宇間溢位一種濃烈說不出是自責還是落寞的疼痛,孩子已經兩個月了,他卻什麼都不知道,他不懂镹兒為何要隱瞞他,如果早知道镹兒有了孩子,他就不會納側妃,如果沒有納側妃,也就不會弄到今天這個地步……
說到底,是誰的錯……
他不知道,也有沒有會告訴他……
窗外,風景依舊如畫。
清陽如金,當慕容幽醒來的時候,窗外是刺眼的日光,天是純淨的藍色,透明而一塵不染,甚至覺得很美好,他迷了眼,神志依舊覺得浮浮沉沉,一時不知身處何地,只是下意識地抬手想要遮住那刺眼的光芒,誰知扯動肩胛上的剛包紮的傷口,頃刻傳來的疼痛讓他眉宇輕皺,緊接著,無以抑制的疼痛席捲他全身,眼前泛起微微黑暈,他輕吟一聲,額際頓時冷汗泠泠。
然而,尖銳的疼痛感刺激了他的記憶,記憶中那場大火熊熊在他眼中燒起來,炙熱窒息中卻有一抹人影緊緊擁著他,很緊很緊,好似一刻都不願意放手……
他頭疼欲裂。
不眠不休地守在床邊,已經累到極致的寒楓,卻因為他這輕微的輕聲吟而猛然從淺夢中驚醒過來,在確定慕容幽真的醒過來的時候,她又驚又喜,眼淚在眼眸中打著轉,嘴角的笑容卻是柔美燦爛,“紅顏,你終於醒了……你昏迷了五天,我以為……我以為……”她說不下去,又哭又笑的表情讓她很是狼狽,可是卻沒有辦法,眼淚擦去了瞬間又出來,無聲述說著她這幾天的擔憂和害怕。
慕容幽閉閉眼,再睜眼,然後掙扎著坐起身來,寒楓見狀連忙扶著他坐起,讓他靠在床柱上,然後轉身去端水,慕容幽軟著身體靠著床柱微微喘息著,接連重創的身體讓他精神很差,體力不支,連神志也顯得有些迷糊。
他眯著眼看寒楓倒水走回來,在她伸過手來喂他喝時,伸手推開她的手,聲音因許久未開口而變得嘶啞低沉,他眼眸緊緊盯著她,努力集中起焦距,“他呢?……”聞言,寒楓手指微微一僵,眼眸微微黯淡,稍稍沉默下來,慕容幽臉色無血,顯得十分疲憊而憔悴,“他人呢?……”
“納蘭公子他……”寒楓幽幽而笑,似怨似哀,又有一種無奈和妥協,“納蘭公子高燒不退,還沒有醒……”
慕容幽嘴角微勾,牽起一道譏諷,閉起眼睛,像是在凝聚精神和體力,下一刻竟掀了被子準備起身下床,寒楓微微一愣,然後伸手壓住他的肩膀,不讓他起身,“你不用擔心,有卿王爺在,納蘭公子不會有事的。”
“放開。”慕容幽冷冷掃了她一眼,她面容一僵,手不由自主地鬆開,慕容幽手一揮,寒楓被他推到旁邊,他起身下床,剛下地站起,腦中強烈的一陣暈眩感讓他身影微微一晃,伸手扶住床柱才不至於倒下,寒楓看他這個樣子,忽地搖搖頭,有一瞬間感覺到這個人的傻氣,可心底卻是酸到澀痛,水汽從眼底湧上,她含淚而笑:納蘭魅在你的心裡究竟有多重要?
“我扶你去吧。”她伸手扶住他,他低眸看她,她回視他,鳳眸染著陽光金暈,眼眸如水,“你應該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吧。”
許久,他低低的聲音響起在房中,“帶我去……”
風輕無聲,院中綠葉在清風裡細微搖晃,明媚陽光在搖晃的樹葉間滲漏而下,虛虛實實,搖曳著帳中宛若透明的蒼白麵容,他雙眼緊緊閉著,面如紙白,脣瓣乾裂,漆黑睫羽因為汗水變得黑亮,仿若墮身煉獄,他秀眉皺著,時而會掙扎幾下,身體也因為炙熱的溫度而微微顫抖著。
他的夢裡,同樣有著紅彤彤的大火,如地獄惡魔般猙獰著面容,朝他放肆嘲笑著,他捲縮著身子,像是夢見了什麼害怕的事情,汗水沿著他的額頭滑下,浸溼了額前劉海,他的手也緊緊揪住了被褥,手背因過於用力而泛起青筋。
一支金針緩緩從他肌膚下拔出,月瀆卿臉色中有著些許疲憊,納蘭魅幾天的高燒,他也是連著幾天的徹夜不眠,他將針放回鍼灸包,就著床邊的清水洗手,一邊一直守著的逸見他已經施完針,抑不住心底的擔憂,問出口。
“卿王爺,少主他……”
月瀆卿淡淡瞥他一眼,又將目光移向納蘭魅,正要說什麼,目光瞥到門口一抹頎長身影時,漆黑而淡定的雙眸忽而加深了顏色,也微微眯了起來。
逸側身看去。
門口,一道影子直直站立著,衣著似是染著血般豔麗,在陽光的直射下異常耀眼,他面容精緻卓絕,妖冶中帶著一種無法忽視的邪氣,僅僅只是站在那裡,便讓人無法直視,然而,他的臉是蒼白的,脣瓣是失血的,邪異的眉宇間也是褪不盡的虛弱。
而他的目光,從出現那一刻起,便一直凝住在被那重重幔紗掩住的身影,月瀆卿注視他片刻,也不客氣地說:“盟主來的正好。”
慕容幽目光轉向他,眸光幽幽。
月瀆卿緩緩抽過布巾擦乾雙手,慢條斯理地放下布,神色淡靜如水地看向他,“盟主體內的蠱毒本王已幫盟主引出,至於盟主所中箭毒,國師在毒尚未擴散之前也已幫盟主逼出,盟主現今已無大礙,只要稍作靜養便可,這裡是些恢復血氣的藥,望盟主不要嫌棄。”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隻瓷瓶拋向慕容幽,慕容幽沒有卻接,反是寒楓伸手接住,不解的目光移向月瀆卿,似乎並不理解他的所作所為。
“既盟主已無大礙,那我們之前便算是扯平。”月瀆卿轉為正色,“如今,本國國師因替盟主逼毒而耗盡內力陷入昏迷,且至今未醒,雖本國國師生死與盟主無關,但國師如此卻因盟主而起,還望盟主出手相助。”
雖是說請,可從月瀆卿的話中,慕容幽還是聽出了幾分咄咄逼人的氣勢,他稍稍皺眉,目光再度轉向重幔掩蓋下的身影,語氣輕然,“你的方法?”
“國師至今藥石未進,盟主只要將這藥喂他服下,今晚退下燒便可。”月瀆卿再度從懷中拿出一隻瓷瓶,似白玉無暇,轉手便拋向慕容幽,慕容幽稍稍一伸手,瓷瓶便落入他手心,入手竟是刺骨的冰冷,他斂眸收緊手掌,抬眸看向月瀆卿,月瀆卿倒是看出他眼底神色,起步向門外走去,在路過慕容幽時頓停下腳步,不露聲色地勾脣一笑,“兩掌傷及肺腑,淤血不散,接著又耗盡內力,差點走火入魔,盟主,國師如此皆為你,這個人情你無論如何都是要還的……”說完,他便不再理會慕容幽,轉身離去。
寒楓看著月瀆卿離開,又拉回目光看向身邊的人,他正眯眼凝視手中瓷瓶,表情中卻看不出任何思緒。
房中筆直站著的逸抬眼看了眼慕容幽,又回頭看了一眼**的少主,微微沉吟後,向著慕容幽微一抱拳後消失在房中,然後,慕容幽扶著門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
寒楓連忙從剛剛月瀆卿給他們的瓷瓶中倒出幾粒藥丸遞給他,卻被他一手揮開,如玉珠滾落在地,寒楓看著滾落在地上的藥丸,忽然嘆口氣,卻又倒出幾粒遞到他嘴邊,輕聲說,“納蘭公子還等著你去喂藥,你這樣子怎麼行?”
慕容幽聞言,忽地沉默了,他抬眸看向房中,片刻後,伸手接過藥丸,慢慢含進嘴裡嚥下去,然後抬腿踏進房中,寒楓本想扶著他跟著進去,可剛一抬腿,慕容幽的聲音便傳了來,帶著不容拒絕的態度,“你先下去。”
寒楓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房中,稍稍沉默後退出去,並順手帶上門,她並沒有離開,而是輕輕地靠著門上,仰頭望著天,她還來不及笑,眼淚就先一步滑下眼角。
她愛他,所以想給他一輩子的幸福與溫暖,可是,如果有人比她帶給他的幸福和溫暖更多,那她,願意放手……
因為,她愛,愛到即使離開……
陽光透明而晶瑩,翩落在納蘭魅面容,透漏睫羽在眼下灑下光暈,一隻手拂開他溼漉劉海,緩緩覆上他額頭,停了片刻,沿著他面容弧線滑下,在被沿邊遲疑一頓便將被子拉開,輕手一挑便將納蘭魅輕薄的襯衣撩開,在那似白玉的肌膚上,赫然印著一道掌印,透出淡淡紫色淤血,顯目異常。
慕容幽微微皺了眉。
似乎是感覺到什麼,納蘭魅忽然不安地掙動起來,他無意識地掀了被子,掙扎中單薄的襯衣滑開,露出他潔白無暇的肩膀,然後,他忽然又覺得冷,收起雙臂抱著自己,難受地顫抖著,夢囈著,虛汗將他睫毛浸得透溼,黑亮亮的,像是染著霧氣般輕捷空靈,又像是他在無助而無聲地哭泣。
慕容幽伸手握住他手腕,再輕力一拉,納蘭魅便緩緩依進他懷中,慕容幽伸手摟緊他,再拉來被褥包住他,不知為何,納蘭魅便這樣在他懷中漸漸安靜下來,慕容幽拿出那瓶藥,彈開瓶塞,奇異的清香頓時瀰漫開來,他看也不看地飲進口中,毫不費事地抬起納蘭魅下巴,俯臉過去——
此時,納蘭魅卻是清醒過來,虛弱又空虛,他眼神渙散,卻依舊亮的出奇,焦距不清地看著慕容幽,隔纂晌才不敢確定地伸出手撫上他的臉,炙熱的手指遊走在那相對冰涼的臉頰上,納蘭魅忽然笑了起來,蒼白而絕美,“你沒事……?”
慕容幽輕嗯一聲,然後便什麼也不說地吻上他,撬開他的脣,將口中的藥丸渡過去,納蘭魅輕輕闔上眼眸,微顫著睫毛,很順從地接受了他的吻,等到慕容幽的脣離開後,他便在慕容幽懷中沉沉睡去。
當夜,納蘭魅的燒便退了下去……
兩天後,納蘭魅徹底從睡夢中醒來,雖面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卻十分好,胸口掌印也褪去顏色,寒楓見到納蘭魅醒過來,嘴角也不由得彎起幾分,忽而,她又轉向眸看向慕容幽,他正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可是從他微微柔和的側面上不難看出,他的心情其實不錯。
又過了兩天,納蘭魅可以下床了,一襲紫色儒衫,依舊風姿綽綽,依舊風華卓越,站在慕容幽身邊,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會淪為陪襯,似乎這天下,能與麼慕容幽並肩攜手也只有他。
看著這些,寒楓微微始終笑著,卻掩不住眼底的黯然。而這一切,也皆落在月瀆卿眼中,他看著遠處的兩人,微微斂眸後,微微遲疑著,卻還是將手中的信函悄悄放入了懷中……
此時晉陽,陽光依舊明媚,風也輕緩和熙。
月瀆镹依舊沉睡著,面容安恬可愛,可月瀆透卻像是換了人般,整個人瘦了許多,臉色也是憔悴不堪,他眸色黯然,滿是沉痛與自責,他聽不進任何人的勸阻,就那樣一直守在床邊,握著月瀆镹的手,寸步不離,幾天的早朝都沒有現身。
看到這些,鏡寧暗自搖搖頭,隔日,晉陽裡卻悄然流傳起一則訊息:太子妃,病危。
於是,遠在無量山紫衣少年掉落手中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