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很快就衝出了峽谷,雪似乎還沒有停的意思,仍在車窗前飛舞著。老仰把雨刷器打開了,清掃著車窗上的殘雪。
“這樣的天氣,也許……你不應該來,你現在坐最後那趟返回城裡的線車還來得及。”老仰頭也不回地說,聲音陰沉沉的。
我看了一眼董玉湖,董玉湖也在轉頭看我,很奇怪的樣子。不過我覺得老仰是在說董玉湖,就說:“也是的,董玉湖,你個女孩子,這要是今天返不回去,怎麼說都不方便的。
“嘻嘻……害怕你們吃了我呀?想當年我去……”她收了話語,朝我做了個鬼臉。
“想當年你怎麼了?”我問。心想你小小年紀你的想當年能有啥作為?
“算了,不說了,那是個祕密,以後告訴你。”董玉湖說。
說話間,車子就停了下來。
“到了,我們是不是先找個落腳的地兒?”老仰說。
我下了車子,踩著腳下的積雪發著“咯吱咯吱”的聲響向前走了幾步。我的面前呈現出了一幅美麗的圖畫:漫天飛舞的雪花中,近處,路兩側的松柏的枝葉託舉一團團白雪,時不時地在隨風向下飄散著。遠處,是一片銀白色的世界,白色的山、白色的樹,右側一條岔路,直直的通向一個村落。村落都是清一色的木板房,木板房群的中央位置有一座三層樓閣樣的建築,樓閣也是木製的,刷著紅漆,在飛舞的雪花中,在家家煙筒冒著的淡白色的煙霧的環繞下,煞是好看,那就是平和山莊了。
“這裡你有熟悉的人家嗎?”老仰已經站在我的身邊了,點燃了一支香菸。
我說有,老魏的表妹家在這裡。說實話,這些年我還真的是頭一次來平和山莊。只是有幾次坐車路過這裡,在車窗裡向外瞄上兩眼而已。
“哦,那就好。我們回不了城市了,得先找個住處啊。”老仰說。
我說也是,這鬼天氣,太晚回去會很危險呢。等他說完我才覺察出老仰剛才對我說的那句“我們回不了城市了”的話有點不中聽,這老仰今天這是怎麼的了?
車子拐進了岔道,向那排排木板房行駛過去。
魏總他表妹家住在哪兒?老仰像是自言自語,又向是對我說。我沒有搭理他,只是看了看車窗外。
車子很快就進了村落。
我說你停下我問下先。
原來你還不知道啊!老仰的聲音裡很明顯帶著不悅。
我還是沒有搭理他,心想要不是有美女坐在我的身邊,我非教訓你一下不可。
我下了車,站到了村道上。
每家的院落都是木板圍成的柵欄牆和柵欄門。我輕輕推開身邊的一扇柵欄門,走了進去。剛走進去不到兩步,我就玩命樣轉身躥了出來。一條大黑狗向我怒吼著撲來。我的樣子一定很狼狽,因為我聽到董玉湖在車裡“咯咯咯咯”的笑聲。
好在那狗是被栓著的,並沒有追出來。只是在“汪汪”狂叫。
一個枯瘦的老婦人從屋子裡急奔出來,腰裡繫著條佈滿油汙的圍裙。
“你們有什麼事情嗎?”老婦人問。
我說大嬸,麻煩您,我想打聽一下這裡是不是有個叫孫玉雙的人?
“孫玉雙?”老婦人遲疑了一下,想了想又說:“叫大號我都記不得了,也不知道你問的是不是西頭梁老蔫的老婆,他老婆倒是姓孫,具體叫什麼我都不記得了。我們都叫她梁當家的……其他……我們這裡就沒有姓孫的了……”
“那謝謝您了,能告訴我她家的具體位置嗎?”我問。
“你們再向裡走……從我家算起,第十三家就是……左面的那家……”老婦人用手指了指。
我再次謝過了老人,然後回頭對車裡又在吸菸的老仰說,你開車跟著我吧。我在前面給你帶路。
老魏扔了菸頭,沒有說話。在他開動車子的瞬間,董玉湖跳出了車門,追過來,和我並肩向前走去。
天空的顏色開始慢慢暗淡下來了,冬日的北方天黑得早。
雪,似乎已經停了,村道上飛舞著的,是從各家各戶屋簷上被風吹下來的積雪。有道是“下雪不冷,雪後寒”。冷風颳過我的面頰,很痛的感覺。
“哇,這裡可真美呀!”董玉湖伸出兩隻手去接雪花。臉色仍是那樣的白。
我說你不冷啊,然後用手捂了捂腮幫子。
“不冷呀,你看你,縮著個脖子,還大老爺們呢。”董玉湖雙手使勁撮著雪花。
”咦呀!咿呀......”突然我們的身後傳來了一聲聲刺耳的尖叫聲,這聲音讓人感覺到抓心撓肝的痛楚。董玉湖一下子衝進我的懷裡,將我死死地抱住。我驚呼:”快放手!你......你快放手!”
我無法掙脫董玉湖的雙手,她的手居然是那樣的有力!死死地摟著我的後背。我只好猛地一轉身子,將她的身體帶著轉了起來。我回身看去,我看到老婦人站在車旁高舉著枯瘦的雙手,嘴巴張成o字樣,面色驚恐到了極點。聲音是她發出來的麼?車子已經停下了,車前輪胎下一片血色裡,摻雜著一些細細的白色的皮毛。
“老仰!你……你壓到了什麼了?”我朝從車裡鑽出來的老仰高喊。老仰的樣子用驚慌失措來比喻特別的恰當,他跌撞著跪在血跡前,雙眼死死地盯著血跡,一言不發。
“他的車壓到什麼了?快回答我啊!”我終於從董玉湖的懷抱裡解放出來了。我走到老婦人的面前問。
“不應該啊,真的不應該啊!你們不應該來這裡湊熱鬧的。能走,你們還是儘快走吧。也許還來得及……”老婦人放下雙手,說完這番話,就獨自向自家大門走去了。邊走邊晃著她的腦袋。一晃兒,她的身影就消失在柵欄門裡了。
我向四周看去,夜色已經悄然降臨了。夜霧漫漫,籠罩著山莊,浮動在那三層樓閣樣的建築旁,隱約中建築的輪廓煞是神祕和古怪。夜風不斷向我襲來,我又打了個寒顫。那老婦人的話是什麼意思呢?有什麼含義在裡面麼?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耳邊又迴響起老仰在車裡說給董玉湖的那句話來了:“也許你不應該來,你現在坐最後那趟返回城裡的線車還來得及。”他為什麼要對她說這樣的話?很明顯話裡有話。更重要的一點就是,老仰的話與老婦人的話有很多相近的地方。
“起來呀,師傅你起來呀,你真的好傻,那只是一點血跡,也沒有看到什麼鬼東東的屍體。也許是別人弄的呢。我剛才路過這裡時,好似看到這裡就已經有血跡了呀!”董玉湖在彎腰拉老仰的胳膊。
“是嗎?已經有血跡了?那我……一定是看花眼了……”老仰的樣子異常興奮,和剛才判若兩人。飛快地站起身來,鑽到車裡,很快就把車給發動起來了。
我不再說什麼,繼續和董玉湖向前走去。
我知道董玉湖在說謊。我們走過的地方,根本就沒有發現血跡,還有那白色的皮毛。我從不懷疑自己做記者多年所練就的敏銳的觀察能力。
“是狐狸的皮毛?老仰壓到了白狐狸?!”我心裡一驚。“那狐狸的屍體又跑到哪去了呢?還是隻撞傷了它的身體,流血逃掉了?”我不禁回頭看了看身後的車子,車燈開著,老仰的腦袋前傾,很小心地觀察著前面的路。他在尋找什麼?他究竟看到了什麼?
“就是這家,我數過了。我們到了。”董玉湖說。她臉色紅潤,輕瞄了我一眼,我知道她還在為剛才和我的零距離接觸而感到不好意思。
推開柵欄門,透過木門的玻璃窗,我看到這家的屋子裡很熱鬧,坐著好多的人在推杯換盞。火炕上、屋地裡都擺放著方桌。桌子上堆了好多的酒肉。
我還沒有來得及敲屋門,屋門就已經打開了。擁出了一團團濃濃的白色水蒸氣。
“你們來得好晚啊!大家都餓了,才先開的餐。大哥說你們早該到了呀。”水蒸氣裡,透過屋子裡射出的燈光,我看到了一張白白的、鵝蛋型的笑臉,那臉上眯起來的小眼睛,讓我立即就想起了老魏的那雙眼睛來。沒有錯,這就是老魏的遠房表妹孫玉雙!
她是怎麼知道我們要來的呢?
進門就是廚房,幾個苗條女人的身影在水霧氣裡來回忙活著,很濃的肉香刺激著我的胃,讓我直咽口水。我們被讓進了裡側的一個小單間裡。從屋外面看,給人的感覺這個木屋不大,進來後卻發現很寬敞。
屋子裡的小火炕上放著張一米見方的桌子,上面擺放著四副碗筷和幾個涼拌的小菜,還有一壺燙著的燒酒。
“請你們先坐到炕上去暖和一會兒,熱菜馬上就來。”孫玉雙熱情得讓我很感動。心想這老魏咋不也有這樣的性格呢!不過,一定是他提前給他的表妹打電話,才有了現在的效果,總算是做了件好事。孫玉雙在一個勁兒地向我詢問老魏的近況,樣子很真切。不過,站在她身邊陰沉著一張老黑臉的她男人,每聽到老婆詢問一聲表哥如何如何,他的嘴都會不自覺地撇動一下,很難看,也很滑稽。從我們進到屋子裡到現在,他都是一聲不吱。難怪他叫梁老蔫!不過,我注意到這梁老蔫的眼睛特別的亮,那是一種很駭人的亮,這亮光一直在董玉湖那張白嫩的小臉蛋兒上進行掃描!難道是個“色鬼”?
董玉湖似乎沒有發覺這些,大大咧咧地就脫鞋子上了炕。說可凍死我了,好熱的火炕呀!等吃飯後,躺在火坑上蒙著大棉被睡上一大覺該有多美啊!當然,要是洗個澡就更爽了。她說這話把我給逗笑了。
“你去到廚房給張羅著上菜,我來陪客人。出去吧。”孫玉雙冷冷地對梁老蔫說。甚至於都沒有看梁老蔫一眼。梁老蔫忙收回了痴看董玉湖的目光,低頭出去了。由此可見梁老蔫在她老婆心裡的位置,或者說他在這個家的地位了。
不過,看上去孫玉雙是那種很有氣質的家庭主婦,衣著很是得體大方,她要是站在宛城的大街上,絕不會輸給城市裡的那些白領女士半分。她的年紀我一時很難確定。在這樣的山溝裡,居然會有這樣的女人?這個房間難道是她的嗎?或者說,是她孩子的?即使她有孩子,看房間的佈置,也一定是個女孩兒。
我有點看不慣孫玉雙對自己老公的態度,雖然我有些討厭她這個有些猥褻的老公。就轉頭去看這個小房間其它的擺設。屋地一側的電腦桌上擺放著一臺名牌的超薄型電腦,電腦旁還放著一臺彩色的印表機。這讓我很吃驚。我知道現在這種電腦的行情,大約在一萬元左右。牆壁上掛著很多小巧的裝飾物,都是城市女孩子喜歡的那些物件。火炕裡側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油畫的面積幾乎佔了整面牆壁。畫面上一位白衣女子漂浮在蔚藍色的半空中,四周有很多黑色的大鳥在盤旋。雪,地面上白雪皚皚,放射著清冷的白光。我怎麼也看不清白衣女子的面龐,她的面孔似乎蒙了一層黑白相間的面紗。她的兩隻胳臂呈一個擁抱的姿勢,胳膊白皙,雙手如玉。她的裙角在隨風盪漾,露出纖細的兩條小腿和好看的一雙小腳。她似乎此刻正在蔚藍色的夜空中翩翩起舞,但我感覺這個舞蹈有很多傷感的成分在裡面。舞蹈是肢體語言,也可以訴說一些或者說能夠表達很多語言所描繪不了的東西。我有些看呆了。
“菜來了,菜來了。”一聲清脆的女聲打斷了我的思緒,並感覺有人很輕地在我的腰部碰了碰。我扭頭看去,看到了一張年紀在十七、八歲模樣的小女子可愛的笑臉,她的眼睛很明亮,明亮中似乎隱藏著什麼東西在她的眼底裡,是什麼呢?很難讓人琢磨。我不好長時間看人家小女孩子的眼睛,就忙挪開了目光。她手中端了個托盤,盤子裡堆積著熱氣騰騰的大骨肉。氣味在我的鼻子前環繞,好香啊!是我擋了她的路,我身板子正堵在火炕上的方桌前。這小女子正用她的胳膊肘和我打招呼呢。我笑了笑,忙退後了一步。
“快上炕吧,您啊,是貴客,真的很難得有城裡人來我們這裡做客呢。”她邊放下托盤,邊衝著我說。說話大方得體,沒有一絲的怯懦,我想,她應該是那種很招人疼愛的女孩子。
我說謝謝你。就脫鞋上了火炕,屁股剛粘到炕上,就感覺到了火炕溫暖的氣息。
“我們這裡要是有人家來了城裡客人,還很稀奇呢。都喜歡跑來看。”孫玉雙也脫鞋上了炕,和我並肩坐在了一起。老仰面無表情,但很實在地盤腿坐在我的對面。眼睛一直在注視著桌子上的酒菜,看來這夥計和我一樣,是餓了。
董玉湖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吃了,一邊嚼著大骨肉一邊嘀咕:“香,真香!是本地豬吧?本地豬的肉就是香。一定不是養殖場的豬肉。”她的吃相,差點兒讓我暈倒。
“你們可真會選時間下鄉,這個季節正是我們山莊殺豬請客的時候,大家忙了一年了,都會在這個時候相互請,輪流挨家吃豬肉。看來,人要是有口福的話,到哪兒都能吃到好東西。”孫玉雙開始給我和老仰倒酒。董玉湖也把杯子遞了過去,我忙說:“玉湖同志,你也會喝酒?這可是老白乾啊。”我一聞就知道,這酒很衝。
董玉湖說你還怕我耍酒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