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手拉手看到最後(8)
這一年,不過方方初夏,以可預見將是個挑戰人極限的酷暑。屋外,蟬棲柳梢,斷斷續續地嘶叫著。議事廳內,五王一臉大汗地商討國事。
沈千嬌搖著扇子,熱得只想翻白眼,撇頭瞧見沈天驕仍是冰山一座,朝服穿戴整齊,額上一滴汗都不出,神情悠閒地翻看手中的奏摺。沈千嬌伸過身扯沈天驕衣領:“不熱麼?你真不熱麼?你怎麼就不熱呢?”
沈天驕瞪他一眼,不理會,繼續看奏摺。
沈千嬌繼續拽他衣服:“你裡面是不是套著什麼寶貝哦?”嘴裡說著,手已經把沈天驕大半衣釦解開了。
沈天驕怒道:“你脫我衣服幹什麼?”說罷一手刀劈在沈千嬌腦門兒上。
沈千嬌委屈地捂住頭道:“你著嘛急,著嘛急,這又沒外人。”
老四廉王沈天正對他倆道:“不愧是一個媽生的,你倆感情可真好。”
沈千嬌咧嘴一笑:“四哥,咱倆一個爹生的,感情也不錯啊。”
沈天正忙笑道:“是是是,你說的沒錯。”
沈天靖靜靜掀起眼簾,掃了他們一眼,又垂下眼簾繼續看摺子了。
塗多多現今地位尊崇,非等閒嬪妃可比。天氣一熱,她便搬去京城郊區的避暑行宮。
午後,酷暑難耐之際,人人都在屋內休息,卻有一個著亞麻色衣衫,斯文且英俊的男子簡裝輕從,從王公貴族集聚的內城區,頂著豔陽來到避暑行宮。
避暑行宮不同大內,濃廕庇日,花香沁人,建築小巧別緻,玲瓏雅緻。白衣男子駕輕就熟曲曲折折走了好長一段路,來到塗多多就寢的怡海樓外,見門口只有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女子搖著團扇乘涼,好似完全看不見這站著一個大男人。白衣男子輕聲一笑,提起袍角,輕快地躍進門去。
他輕輕推開正殿的門,直奔寢室,珠簾後,模糊看見一個婀娜的身影側臥在涼榻上。掀起簾子,塗多多穿了件絲綢寬袍,烏黑的長髮散開,半闔著眼,白皙優雅的右手執著一柄繡金團扇,懶洋洋低垂在胸前。
“多多。”男子屈膝半跪在床榻邊,禮行得瀟灑自如,挺拔卻不單薄的身子透著一股書卷氣,讓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塗多多睜開眼,用扇子托起他的臉,忍不住捉狹道:“欺於暗室之時也能表現一副正人君子好人模樣的,也就你了。”
沈天靖不怒反笑:“我一路匆忙趕來,就是為了能提早見你一眼。”他的嗓音低低顫動,深沉動人,低頭俯視塗多多柔媚如絲的雙目,如玉面龐在明亮清澈的空氣中異常晶瑩,還有那充滿**的飽滿……沈天靖情不自禁深深吻了下去。放開時,塗多多忍不住笑了,清新依如晨曦。
沈天靖邊端著果盤喂她吃,邊笑著問:“五妹與九弟可有時常來看你?”
塗多多垂下眼瞼,若無其事地隨口回道:“偶爾吧。”
沈天靖接著追問:“父皇怕是熬不過今年了,五王中,夫人更看好哪人登基呢?”
塗多多翻身朝裡,有些不耐煩道:“能者居之,我一介弱女子的意見又能影響到多少人呢?”
沈天靖將她扳過身,握住她的手腕,柔聲道:“我確是有些私心,卻還是為了你著想的。”
塗多多摩娑他的胸膛,抿起嘴角冷笑:“別吞吞吐吐的,有話只管說。”
塗多多低垂著眼簾,聲音平淡無奇,沈天靖辨別不出她究竟是喜還是怒。
“我不過想與你能朝朝暮暮。”
塗多多仰面大笑,暢快淋漓,豔色逼人,猶如一室繁花競相綻放。沈天靖又是貪戀又是覺得被笑到臉上掛不住了。
塗多多好半晌才緩過勁來,笑道:“好好,我等著。”
沈天靖以為她聽了進去,又覺得心中一喜。
避暑行宮外
總體來說,咱沈小爺真算是個很不錯的男人,天氣一開始熱,他就命下人留意尋一些解暑的法子。好不容易得了三匹冰蠶絲綢緞,一匹給老婆,一匹送老姐,最後一匹拿去孝敬老媽。他一向不喜大擺排場,帶了個小廝,騎上馬便親自去送。
林嫂老神在在在樓門口搖著團扇乘涼,抬眼看見沈天驕領著人遠遠走來,不僅不上前行禮,反倒起身扭頭進了樓。
沈天驕擰了眉頭,拿過冰蠶絲綢緞對小廝說:“你且在這等我。”說罷大步走了過去。剛走到門口,迎頭碰上向外出來的林嫂。
林嫂福了福身子笑道:“九皇子,您來看夫人了。”
林嫂與趙峰和是塗多多最為倚重的心腹之一,自幼看著沈家姐弟長大,沈天驕待她一向十分客氣:“母親午睡起身了麼?我來給她送匹緞子。”
林嫂神情閃爍,笑道:“夫人怕是還沒起呢,要不您把緞子先交給老奴,由我替您轉交?”
沈天驕笑容冷了下來,淡淡道:“裡面的是我生母,這又有什麼打緊。”說罷不和她多說,徑直走了進去。
“大熱天的,難得你來看我。”塗多多的聲音從綴滿珍珠的簾子後傳來,慵懶而華麗。
沈天驕立在簾子另一側不言亦不動,抬眼環顧四周,看到側殿北邊洞開的窗戶,眼角忍不住略微抽搐。
“為什麼不進來?”塗多多問。
沈天驕深吸口氣,掀起簾子走進去,將冰蠶絲緞子放到桌上,然後,屋內一陣尷尬的沉默。
塗多多理了理鬢角從涼榻上坐起來,拍拍身邊對沈天驕道:“來,你坐我旁邊。”沈天驕坐過去,塗多多拿起繡金團扇為他邊扇邊道,“外面很熱吧,竟連你這個冰人也冒汗了。”
可不是,沈天驕額頭細細冒出一層汗。
塗多多又說道:“聽說耀卿查出來有喜了?想不到啊,我也是要當奶奶的人了,時間過得可真快……”
沈天驕轉過臉,對她笑道:“放心,就算當了奶奶,你也是那個全天下最美豔動人的。”
塗多多僵硬了下,撲過去先摸沈天驕的腦門:“兒子欸,你發燒了麼?”然後開始向下摸:“身子哪不舒服?”
沈天驕:“……別脫我衣服。”
塗多多停手忍笑。沈天驕望著她,笑容加深道:“記得有人給我講過這麼一個故事,英俊的勇士為了國家存亡被迫娶了一個醜陋無比的巫婆,她穿著惡俗,笑聲像是隻貓頭鷹。那巫婆告訴他,我每天十二小時變成絕世美女,十二小時恢復成巫婆的樣子,由你來選擇我是白天變美女,還是晚上。”
塗多多大笑:“對男人而言最痛苦的選擇。”
沈天驕接著道:“確實是難題。但那個勇士對巫婆說,我尊重你的選擇,你喜歡白天變美女便白天,喜歡晚上便晚上。”說到這,他住口不再說下去。
塗多多道:“偉大的男人。巫婆的選擇是什麼?”
“巫婆說,我選擇二十四小時都變成美女。”沈天驕道,“她變成美女的樣子對勇士說,只要肯給我愛和信任,我必不會讓你失望。”
塗多多怔了下,而後撲哧笑出聲,伸出玉藕似的胳膊,像摟哥們似的摟住沈天驕的脖子:“你從哪聽來這麼多有趣的故事?”
沈天驕一本正經道:“數理化太枯燥困難,我沒事了就拿童話故事打發時間。”
塗多多捏他臉蛋:“沈天驕,第一次覺得你是個很可愛的男人。”
說實在的,就某方面而言,沈小爺真的是個很不錯很可愛的男人……
啟明星照耀,午門城樓上的鼓聲開始迴盪。凌晨四點,就在外等候的大臣們魚貫進入大殿。
片刻後,五王陸續趕來,仇闌珊站在後排,靜靜將目光投在立於中央的幾人身上。大殿上的銅香爐中散發的嫋嫋紫煙縈繞在四周,使得他覺得那五個年輕人的面龐正沉浸在無盡的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有他們袞服上金色的團龍散發著奪目的光輝。
散了早朝,仇闌珊默默尾隨當朝宰相柳如言,直至行出很遠,才快步追上去喊道:“柳大人。”
柳如言回過頭,看著當年那個一聲痞子氣的京城小流氓,那個前兩年還是八品小御史,追隨沈天驕沈千嬌徹查貪汙舞弊大案的仇闌珊,不過短短几年,現今,已是堂堂御史中丞了。
“仇大人。”柳如言回禮道。
仇闌珊漲紅臉,改口喊道:“老師。”
柳如言爽朗地開懷一笑,伸了下手臂,示意一同走。
仇闌珊看著身邊道骨仙風的老者,歷三朝元老,居官五十年,數次經歷政治危難卻總能化險為夷。為人親民、和善、從不打壓下屬,從不團黨營私,朝中所有派系都拿他當自己這邊的人。做官為人到他這一步,也算得上是極品了。
仇闌珊很多事情想請教,卻又不知該如何談起。眼看宮門口在望,柳如言卻先發開口道:“我知道你在發愁什麼。”停下腳步,慈祥地看著仇闌珊繼續說道,“不光是你,現在朝中所有的人都在觀望,心怕押錯了寶,跌得粉身碎骨。”
仇闌珊追問道:“那老師又是押在了哪一邊呢?”
柳如言語出驚人:“無恥的那一邊。”
仇闌珊聽聞愣在原地,這回答未免與柳如言風光月霽的形象相差太遠。
柳如言笑道:“你要記得,無恥在政治鬥爭中是必須的。自古有廉恥的人最終是要被無恥的人算計的,不管前者有多英雄。”說罷轉身揚長而去。
仇闌珊站在原地許久,回過頭朝著乾坤大殿方向望去,許久,低聲嘟囔道:
“貌似,全部都很無恥,很難分出高下呢。”
怎麼說呢,現在邯國官場內的氣氛非常之開放,非常之HIGH。隨手翻翻史書課本,皇帝集神權、皇權、族權於一身,忠君是最高的政治原則和道德準繩。在公眾場合敢於對皇帝大不敬,那是死罪,那是要殺頭的。許是諸王爭位的特殊歷史環境使然,每個王爺都表現得相當大度,一副願意傾聽下面聲音的模樣,於是朝臣間悄然流行起一股數落上位者的潮流。當面罵的,寫打油詩、編排戲劇的,數落這幾個王爺數落得像自己家兒子。
當然,大家都是文化修養極高的高階知識分子,髒話不吐髒字,卻每每說的王爺們既想一頭撞死,又想回家翻書去。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這幾個王爺被罵時的反應也各不相同。
老三沈天靖,從政策問題一直罵到作風問題,如果膽敢奢侈腐化,給你上奏“頃年以來,意在縱奢”;勞民傷財,則“縱慾以勞人”,作風有不正的苗頭的話,“志在嬉遊”……沈天靖常常被罵得火冒三丈,最後還是不得打落牙齒往肚裡吞,誰叫人家是風度好氣質佳好人賢王呢。
老四沈天正相比較其他四王,本就是個存在感薄弱的人,因此小日子不敢過得太過放肆,即使這樣仍舊時常被大臣的唾沫給濺到。一有什麼大差事,就被人說“當全心於政,然則,日嬉戲,宴樂無休”。沈天正被打了左臉,還得貼上右臉去,說:“直陳吾之失,忠也。”
咱們可愛又神奇沈千嬌,也逃不開被批鬥的局面,特別在個人私生活作風問題上,被罵得絕不少。但強就強在她從小到大就是塊滾刀肉,被人罵得再難聽,卻只是嬉笑,末了,還要拉著罵她人一塊去玩。
老九沈天驕,腹黑同學被罵最多的就是處事手段過於陰狠,全無天家寬仁澤厚的胸懷。言官們就挨個給他上摺子,數落他的種種不是,最後不忘寫上一句:“早就對你有意見了。希望你改掉這些壞毛病!”腹黑遇到這種情況通常是,拍拍提意見的人,然後說:“謝謝提示。”然後該怎麼還怎麼,用塗多多的話講,這叫“勇於認錯,死不悔改”。
老五沈天意為何被我提到最後說呢……因為這哥們是老沈家的奇葩,人中的特例。他幾乎滿足所有人對於君子、雅士的幻想,罵他的可說少之又少。
在所有感直言不諱數落上司領導的官吏中,滄鳳絕對是個中翹楚。這個昔日風度翩翩宛若璞玉的男兒,如今已是二百餘監官和諫官的都察院頭頭。言官們大多品秩不高,甚至很低,但其政治地位卻極為突出。制度上賦予了言官廣泛而重大的職權,規諫、彈劾和糾察百司、百官,巡視、按察地方吏治等。大凡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衙門,從皇帝到百官,從國家大事到社會生活,都在言官的監察和言事範圍。他們擁有強烈的群體意識,一批言官忠實地履行著監督與糾察的職責,撥亂反正,正本清源,前赴後繼,視死如歸,以力挽狂瀾於既倒為己任,並以群體的面貌在整個社會形成一股威懾力量。
而滄鳳,更由奶油派英俊小生搖身變成邯國勇於直言極諫,高風亮節的代表。甚至可以說是引起了轟動效應,關於他的訊息頻傳,街談巷議,舉國轟動,盡人皆知。
現在的他,動輒如眾星捧月,身邊圍著一大群人。某日下早朝,滄鳳又在前呼後擁中離去,神奇走到腹黑身邊,半眯起眼遠望著滄鳳問:“有何感想?”
“不如當年憨厚可愛了。”腹黑看她一眼,笑道,“人,總歸是要改變的。”
霍耀卿懷孕的訊息流傳出來,大夥都忙不迭地祝賀沈天驕。沈天意更是拎上壺好酒登門拜訪。
兩人命人開啟落地窗,喝著入口甘甜的桂花香酒,邊欣賞窗外美景,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沈天驕那幾近完美,無懈可擊的英俊面容更是透著幾分懶散自得的模樣,在爭權奪位白熱化的今天,在兄弟手足明爭暗鬥愈演愈烈的時候,沈天驕依然活得自我,理所應當享受權利帶來的所有副作用。這讓一向風流倜儻的沈天意都不禁生出些微嫉妒甚至羨慕的感覺。
“小九。”沈天意開口,語調輕得幾不可聞,“你若孤零零置身於荒漠時,當如何?”
沈天驕懶洋洋答道:“開荒,為自己的生存創造條件。”
沈天意笑:“完全的沈天驕式說話風格……”頓了下,望著窗外,眼神有些飄忽,自嘲般地笑了,“小九,我在想,如果我們生在普通家庭會否更好?最起碼,兄弟手足間,不至演變成現在的情形。奈何,奈何生在帝王家。”
沈天驕對他話頗不以為然:“淡漠眾生的生殺大權,極盡奢華的吃穿用度,哪個不是拜身份所賜?既然享受了它帶來的至高尊榮,自然得相應的有所付出。這無可厚非。”
沈天意愣了下,笑容加深:“九弟,我一直都很佩服你,佩服你不光對別人,更是對自己的決絕……我想,沒有人比你更適合皇位了。”
沈天驕輕笑著搖頭:“我太懶了,對那個位置不感興趣。”
沈天意認為他有所顧忌而不肯敞開心扉對他說實話,卻也沒說什麼,只是笑了笑。
沈天驕人精一般人物,真會看不出來沈天意心中所想。對他舉杯,臉上帶出笑意,說道:“你是個好人。”
沈天意同舉杯道:“第一次有人用這個詞評論我。”
沈天驕:“我不是在評論你,而是在誇你。”
沈天意:“這也算誇獎麼?”
沈天驕:“在我心裡,這是誇獎人時最高的修飾詞。”
沈天意哈哈一笑,杯子重重碰在一起,酒水輕濺。
且喝且談,沈天意微醺地與沈天驕告辭,酒醉後的顧王更顯瀟灑帥氣。待到他離去,沈千嬌才慢慢悠悠地走出來。
“沈天驕,我是好人嘛?”神奇指責自己的鼻子,笑眯眯問。
沈天驕看看她,笑道:“不是,我也不希望你是。好人,註定要被壞人算計的。我更願意看到你去算計人,而不是被人算計。”
神奇笑得更快樂了,又問:“你說你懶,對那個位置沒興趣,也是真的嗎?你不要,我就要咯。”
腹黑咧嘴一笑,露出雪白雪白的牙:“有差別麼?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過去是我的,現在還是我的;現在不是我的,其實努力一下就可以變成我的。”
神奇瞪圓眼睛,腹黑作面癱狀,半晌過後,兩人哈哈哈哈狂笑。
孕婦版黑社會老大霍耀卿同志默默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