煬之國君—司空異
說起連橫合縱策略,乃分別由一百多年前名震天下的兩大死對頭張奕、公孫燕所提。合縱即“合眾弱以攻一強”,也就是許多弱國聯合起來抵抗一個強國,以防止強國的兼併;連橫即“事一強以攻眾弱”,也就是由強國拉攏弱國來進攻其餘弱國,以達到兼併土地的目的。
張奕公孫燕系出同門,同拜一位神鬼莫測的仙人為師。為爭這第一高徒的名號,兩人各投一方,攪得天下大亂,鬧騰了幾十年互有輸贏難分高下。據傳說兩人臨死前不曉得發哪門子瘋,竟選擇合葬,估計是為了禍害地獄時方便碰頭。
暫且拋開這兩個骨頭都已化成渣的人精不提,那時候,各國為了自身利益,時而瞧見合縱集團佔上風馬上投懷送抱,時而看到連橫集團大出風頭立即撲身上前。往往今兒還拍胸脯地稱兄道弟,轉眼第二日就能在背後捅刀子。如此反覆無常下,各國間既相互敵視,又誰也離不開誰,想來著實可笑。
此次鄲城聚會之所以能成功,一方面源於同為七雄的封國被煬國虐的哭爹喊娘毫無還手之力的情況令其餘諸國驚恐;另方面則要歸功於有如許大才華的顧王沈天意。
沈天意雖年紀輕輕,卻極為重情守信,不僅精於行軍佈陣,更是諸皇子中唯一軍功卓著的帥才。七年前,替父慰問邊疆的他遭遇煬國偷襲。危急之時沈天意與將士們並肩作戰阻擊敵人,生生令橫掃天下煬國鐵騎無功而返。後傳出當時煬國國主司空異也在軍中,雖不知此資訊真假,足以令十七歲的少年王爺名揚天下。沈天意的膽略與仁厚,亦被各國百姓津津樂道。
可這難得多笑少悲的爽朗之人最近也發起了愁。
“今兒在流香樓,朱廣袤與魏延川爭風吃醋差點打起來。一個是封國溧陽侯,一個是齊國泰和君,幫誰都不對。。。小九,你在聽嗎?”
沈天意無奈地看著倚在滄月亭中怡然看書的沈天驕。
突聽而後傳來含糊不清地嗚嚕聲:“屋瓦,幾噓。(司空破曉現場翻譯:有哇,繼續。)”
沈天意身子一個不穩差點栽倒,扭頭一看,沈千嬌懷抱著一大袋零食,瞪倆大眼,邊吃邊看著他。
“五,五妹?”沈天意詫異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一直都在的呀。”沈千嬌坐到沈天驕身邊,從零食袋裡拿出一塊糕點,塞進他嘴裡。
沈天驕慢慢咀嚼著,抬眼環望四周,百媚山莊內無處不可入畫。隱於山頂上的滄月亭,高踞丘陵,飛簷凌空。向外望去,一池綠水繞於園外,臨水山石嶙峋,復廊蜿蜒如帶。風掠過蒼蒼古樹,沙沙聲響彷彿急降大雨。
沈天驕忽而輕笑:“久居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貪享奢華無度,不知民間疾苦。目光短淺,只注重眼前蠅頭小利,勸五哥還是莫要奢望這樣一群人能有家國天下的觀念。”
沈千嬌伸過腦袋問:“沈天驕,你描述的生活聽著咋這麼耳熟呢?”
沈天驕挑眉:“。。。。。。”
正像沈天驕所言,錦衣玉食,奢華無度的**靡生活教養出一群稟性涼薄殘酷人。只顧自身利益,哪管他人死活。五國使節在鄲城大吃大喝大玩大鬧了個把月,方才浩浩蕩蕩離開。
送行時,禹國楚千樂望一眼沈千嬌,泫然欲泣半天。緩和好一會,再望一眼,繼續泫然欲泣半天。。。如此這般,週而復始,直至被大將秦天雄拽上馬車。
魏延川浪蕩公子哥兒,少有正經時候,與誰告別都要調侃說笑兩句。
朱廣袤臨走前仍不忘苦大仇深狠狠瞪沈天驕一眼。
數不清的人圍在沈千嬌身邊邀她去做客。另有數不清在此次多國聚會上被預售出去的俊男美女與情人依依惜別。
。。。。。。
沈天驕永遠站在隊伍的最後面,神情淡漠,冷眼旁觀。
“九皇子。”
沈天驕轉過頭。柯靜笑容優雅,一派文士風流:“此次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相信用不了多久,九皇子定能名動天下。”
沈天驕嘴角噙著絲若有似無的笑,他微微眯了眯眼道:“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笑容很假?對鏡多多練習是個不錯的方法。”
柯靜笑容一僵,望進沈天驕的眼。顧盼生輝的眼眸裡,蔑視彷彿與生俱來,那種俯瞰眾生的睥睨之態,他只在那個人眼中看到過。
“多謝九皇子指點。”柯靜拱手,緩緩彎腰行禮,掩蓋自己定然扭曲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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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國使節團數日奔波,行過千山萬水,崇山峻嶺,在駛出邯國邊境又四十里時,對面遠遠的出現一列人馬,正堵在車隊的前方,將他們的去路擋了個水洩不通。
這些人黑巾蒙面,通身黑衫黑褲黑靴,四下靜謐無聲,連坐下馬匹也無一絲響動。此時天色漸晚,殘陽如血,朦朧天地間,這些人馬彷彿自洪荒開天闢地以來就安靜地立在那裡,動也不動,說不出的詭異。
柯靜撣平衣角,步下馬車,對跟隨在後,宛國使節團中的最高官員萬平侯黃稽笑道:“黃大人,這些日子多有打擾,柯靜就此告辭了。”那語氣神態,全無下屬應有的恭謙謹慎,反倒顯出三分桀驁跋扈。
黃稽絲毫不以為怒,拱手作揖賠笑:“柯大人慢走,請一定要代小的向貴國皇上問安。”
柯靜張狂大笑,轉而走向那隊詭異的人馬。隨著鼓點般震顫人心的馬蹄聲遠去,這一切似是場噩夢,突然出現卻又轉瞬消失。黃稽回過神時,後背早以被冷汗打溼,山間風急,黃稽忍不住瑟瑟抖動。不僅是他,整個宛國車隊無不被剛才那股滿含血腥張力的氣勢壓倒。
這就是,橫掃天下、戰無不勝的煬國黑風騎啊!
遊歷天下,只有此處的建築是如此的渾厚、質樸、疏朗,全無他國金迷紙醉的虛華。順著長廊愈往深處走,柯靜的神情愈發內斂。走到御書房門口,太監總領朝他微微欠身,柯靜亦頷首回禮。門被緩緩推開,柯靜抬腿邁入,甫一進門便跪倒在地:“臣幸不辱使命,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辛苦了,快起來罷。”不急不躁,溫潤如玉的嗓音彷彿蘊含著某種不可思議的催眠作用。柯靜揚起臉,坐於正對面書桌前的人,不過二十許年紀。五官談不上英俊或漂亮,卻叫人怎麼瞧怎麼舒服。
這個看似稀疏平常,和藹可親的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另其餘六國惴惴不安咬牙切齒卻又敬又怕的煬國國主,司空異。
“來人,為柯愛卿搬把椅子來。”司空異微笑道:“有勞愛卿詳細地將你的所見所謂告知與朕。”
柯靜坐到椅上,道:“遵旨。”
。。。 。。。
天色漸晚,太監侍女穿梭於屋內,掌起明燈。燭影搖曳,柯靜歇了口氣抬眼打量皇帝。司空異倚在座椅上,手支著下巴,略帶橘色的光照射在他臉上,平淡的容貌被渲染上柔和顏色。只那雙眸子裡,卻閃著清冷銳利的光。柯靜覺得那目光如此熟悉,是了,沈天驕!
“朕向你提過的那個孩子怎樣了?”司空異道:“怎未聽你提起他?”
柯靜猛然回過神,心悸道:“。。。是邯國的皇九子沈天驕罷。。。雖年紀輕輕,心腸卻憑地陰狠毒辣。都說他屬皇三子沈天靖一黨,不過依臣所見他與沈天意更為親近些。若真是如此,放任他順利長大成為沈天意的助力,日後必是大煬的一塊心病。”愈說愈順愈說愈大聲。
司空異睨著柯靜,忽而笑道:“那個孩子是不是出言嘲諷,或是為難你了?”
柯靜大驚:“皇上!”
司空異呵呵笑:“莫急莫急,朕是隨口說笑的。”說著,拿起桌上的摺子,邊翻閱邊道:“邯國百媚山莊怕是擔得起天下第一莊的名號了。百鳥朝鳳帳、鏤金嵌寶石金螺、絹本字《離騷經》、顧愷之的《女史箴圖》,《洛神賦圖》。。。呵,元壽老兒真是不惜血本吶。宮裡有的物件,百媚山莊一定有;宮裡沒有的物件,百媚山莊裡不一定沒有。”
柯靜正襟危坐,口觀鼻鼻觀心。對於司空異從未去過百媚山莊,卻如此瞭解裡面的情況絲毫不感到驚訝。恐怕連自己回來彙報的那些情況,也是多此一舉的。
“從最初單純的寵溺,到後來出席任何場合都帶上沈千嬌,再到逐步讓沈千嬌參入政事中,現如今賞賜連太子都難以企及的宅邸。”司空異笑道:“元壽帝一步又一步試探每個人接受的底線,如果某日他突然封五公主沈千嬌為王,朕恐怕也不會感到絲毫驚奇了。”
柯靜聞言猛然抬起頭,封女子為王?
這想法未免太荒謬,太可怕、太可笑了!
司空異將手中的摺子扔到鋪著明黃色絲綢的桌子上,對柯靜笑道:“下去休息罷,晚上朕設宴為愛卿接風洗塵。”司空異起身,踱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與生俱來的蔑視與灑然頓時充盈著整個房間:
“想與煬玩合縱?朕先拿挑頭的邯國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