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和《西廂記》在當時被看成**邪之書,被封建衛道者視為異端,有修養的家庭不允許孩子特別是女孩看這些書。一位千金小姐念出這兩齣戲的唱詞已很不像話,何況林黛玉唸的都是帶“懷春”味的詞,就更難堪了。所以,林黛玉馬上叫“好姐姐”,祈求薛寶釵不要把這件丟臉的事說給別人聽。外國學生看這一段,肯定看不懂。當代青年看這一段,也可能琢磨不透。為什麼念句《牡丹亭》和《西廂記》就這麼嚴重?在當時,確實很嚴重。曹雪芹寫林黨玉和薛寶釵這兩個聰明女孩的對話,很巧妙也很微妙。薛寶釵因為深藏不露,對這兩齣戲的戲名躲躲閃閃;林黛玉因為嬌羞害怕,也對這兩齣戲的戲名躲躲閃閃。兩個人都對自己知道《西廂記》和《牡丹亭》,感到難為情,所以都硬說不知道薛寶釵明知林黛玉的話從哪裡來,偏說我竟不知道是哪裡來。其實,如果不是看得很熟,怎麼可能別人一張嘴,你就知道這詞是哪兒來的?這是巧妙的硬賴。
但是天真的林黛玉根本沒往這方面想。林黛玉絕口不提自己的話從哪裡來,偏說我不知道隨口說的。如果不是讀過而且熟記,哪個隨口就說出兩出名劇的名句來?這也是巧妙硬賴。
但是薛寶釵不能捅破這層窗戶紙。薛寶釵又說我也不知道。聽你說怪生的,所以請教你。這話更狡猾,既然是“怪生的”,怎麼能馬上就聽出來這詞不是千金小姐可以說的?天真的林黛玉仍然不往這方面想。兩人都“不知道”!
?其實兩人都知道,但故意不說,不敢說,不好意思說,不約而同地硬賴。因為《西廂記》這書名,在當時是“**”,大家閨秀說不出口。兩位姑娘的這種情態寫得實在太棒了。林黛玉因此“羞得滿臉飛紅,滿口央告”。
薛寶釵看林黛玉那樣難堪,羞愧,又受到林黛玉的真誠所感動,也真誠地對林黛玉掏心窩子其實她早就讀過《西廂記》!然後,薛寶釵發了一大通言論,可以叫薛寶釵處世宣言。她認為,男人應該讀書明理輔國治民。女子只應關心針線之類的事,無才便是德。她還對林黛玉進行不可因為讀邪書而移性情的思想教育。林黛玉心中暗服,點頭說“是”。
這是林黛玉第一次對薛寶釵說“是”,心悅誠服地說“是”。
這可真是令《紅樓夢》的讀者怎麼想象也想象不出來的事。林妹妹在寶姐姐面前過去是什麼情態?她什麼時候不是居高臨下?她什麼時候不是尖酸刻薄?她什麼時候不是我行我素?她什麼時候不是主動出擊?這次完全變了!徹底變了!因為林黛玉的短處被抓住了!從此,薛寶釵和林黛玉結束了互相明爭暗鬥的局面,成了朋友。林黛玉僅僅因為有“短處”被薛寶釵抓住,就跟薛寶釵推心置腹地交朋友,這可能嗎?二人交好,還有沒有更深層的原因?黛玉寶鐵成好友的原因為什麼黛釵能夠交好?原因大致有三。首先,薛寶釵這次跟林黛玉的私下交談確實是幫助愛護林黛玉。前輩紅學家有擁林派和擁薛派,對薛寶釵不以為然的點評家大有人在。薛寶釵蘭言解疑癖在有些點評家看來,林黛玉上當了,被薛寶釵收服了,只等著坐以待斃了。馮其庸先生校訂《紅樓夢》八家評本里的太平閒人就說,“‘蘭言皆捉襟見肘之詞,只以欺黛玉蠢才耳。“洪秋蕃說,薛寶釵“大約傳奇歌本,奸盜邪**無不博覽胸中,故能造金鎖託僧言奪人婚姻如反掌耳。”
“此是寶釵自點自睛。”
當代不少紅學家如劉夢溪教授也認為,林黛玉太單純太善良,被薛寶釵忽悠了。薛寶釵並不是真心跟林黛玉友好,有時甚至對林黛玉虛與委蛇。天真單純的林黛玉卻對她真心友好坦誠相待,甚至因為自己過去對薛寶釵的“誤會”而深深自責,從而進一步損害了自己的健康。那麼,薛寶釵對林黛玉進行教育,是薛寶釵跟林黛玉玩心眼兒還是她真對林黛玉好?我認為聯絡當時的歷史背景,薛寶釵是真為林黛玉好。是真為林黛玉的名聲前途考慮。試想,在貴族大家庭裡,千金小姐迷戀《牡丹亭》《西廂記》是多丟臉的事!而薛寶釵及時提醒林黛玉急剎車,提醒她千萬不要看這樣的書,即使看了,也絕對不可以當眾說。這當然是愛護林黛玉。從小父母雙亡的林黛玉為什麼從此把薛寶釵當成姐姐?因為薛寶釵這次起的就是姐姐的作用,而且,薛寶釵是冒著被誤會的可能勸誡林黛玉。這自然令林黛玉感激涕零。那麼,林黛玉是真信服薛寶釵還是因為被抓住短處不得不表示信服?我認為,林黛玉是真信服。林黛玉從小受的就是淑女教育,跟杜麗娘一樣。
《紅樓夢》沒寫賈雨村如何教林黛玉,估計這個酸儒跟《牡丹亭》的腐儒陳最良差不多,絕對不會給林黛玉講愛情詩,沒準兒跟陳最良一樣,把“關關雎鴆,在河之洲”說成是“后妃之德”。
林黛玉儘管喜歡《西廂記》,但不能不承認這樣的書不能看。所以,蘅蕪君蘭言解疑癖的薛寶釵,出發點是與人為善,效果是林黛玉心服口服。薛寶釵到榮國府給人的印象是大方,會做人。薛寶釵這個人,是那種在社會上八面逢源的人。她既擅長錦上添花也注意雪中送炭。她是王夫人的親外甥女兒。王夫人另一個親外甥女兒王熙鳳對趙姨娘連正眼都不瞧。薛寶釵對趙姨娘這樣的倒黴蛋兒,卻細心地照顧到。她送禮給賈寶玉,也同樣送禮給賈環。薛寶釵會做人做得最成功的恐怕就是在林黛玉跟前做人。蘭言解疑癖是一例,送燕窩又是一例。林黛玉長期咳嗽,薛寶釵建議用燕窩滋補,親自派婆子把燕窩和冰糖送到瀟湘館。這使沒有兄弟姐妹常作“司馬牛之嘆”的林黛玉感受到親情溫暖。林黛玉的孤寂心靈,有一點兒微小的溫暖都會讓她特別感動。薛寶釵建議林黛玉用燕窩粥,又不要讓林黛玉因為吃燕窩遭到閒話,她直接提供燕窩,既是與人為善又考慮周全。這自然感動了林黛玉。或曰薛寶釵家裡那麼有錢,她送點兒燕窩算什麼?對這樣的疑問,林黛玉早就做了回答“東西事小,難得你多情如此。”
黨釵交好的其次的原因是,林黛玉為人單純,別人給個棒槌,她就當成“針”〖真)。她根本不想想,如果薛寶釵不先看那些所謂移了性情的書,她怎能聽出來?她怎麼知道看這樣的書會移了性情?薛寶釵不把林黛玉說《西廂記》歌詞的事告訴人,是保護林黛玉呢?還是保護自己?其實主要是保護她自己。倘若把這事傳出去,如果有人問一句,林姑娘唸的詞是《西廂記》裡的話,我們都不知道啊,寶姑娘您怎麼知道?薛寶釵的“不看邪書”豈不穿幫了?單純的林黛玉根本不去想這些事,她真心地認為薛寶釵就是為她好,不藏奸。第45回,當薛寶鐵談到林黛玉的病而且建議用燕窩來滋補時,林黛玉深情地說了一大段話“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你心裡藏奸。從前日你說看雜書不好,又勸我那些好話,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錯了,實在誤到如今。細細箅來,我母親去世得早,又無姊妹兄弟,我長了今年十五歲,竟沒一個人像你前日的話教導我。怨不得雲丫頭說你好。我往日見她贊你我還不受用,昨兒我親自經過,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說了那個,我再不輕放過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勸我那些話,可知我竟自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