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並不是“獨有”鳳姐和鴛鴦兩人沒笑,還有三個人明明在宴席上,卻就是沒笑,而且可以推測出她們為什麼沒笑薛寶釵,任憑你多麼可笑,我得維護大家閨秀的規範。迎春,二木頭,凡事慢半拍,她領悟過來笑時,已經晚了。李紈,青春守寡,本來就心如槁木,當然不能當眾大笑。而且李紈從一開始就反對鴛鴦和鳳姐捉弄劉姥姥,說又不是孩子,還這麼淘氣,仔細老太太說。李紈為人忠厚,她不知道鴛鴦和鳳姐的淘氣正是為了討好賈母。什麼樣的人該笑?什麼樣的人不該笑?什麼樣的人笑成什麼樣兒?對天才小說家來說,都不是隨手寫的,曹雪芹似乎隨意攝取的八人大笑的特寫場面,其實是經過認真思索。不寫薛寶釵迎春李紈笑,也經過嚴密思考。劉姥姥一語惹群笑,天外飛來,眼前拾得。曹雪芹這位在織造府長大的人,怎麼能想出這樣的話來,實在不可思議。劉姥姥其實是誠心幫襯著鴛鴦鳳姐討好賈母。事後鴛鴦向劉姥姥賠不是,劉姥姥通情達理地說“咱們哄著老太太開個心兒,有什麼惱的!““不過大家取個樂兒,我要心裡惱,也就不說了。”
劉姥姥說“大家取個樂兒”,包括自己在內,她也要從中取樂。劉姥姥心態好,凡事往對自己有利的方面想,有幽默感。剛進大觀園,李執送了剛摘的**給賈母戴。賈母挑了朵大紅的。白髮配紅花,人老趣味不老,人老愛美之心不老,活一天就要活得自在,活一天就要活得有趣,這是賈母的生活態度。賈母叫劉姥姥也來戴花,王熙鳳就橫三豎四給劉姥姥插了一頭,這不純粹是惡作劇?眾人說她把你打扮成老妖精了。劉姥姥卻解釋讓她成了老風流。劉姥姥“阿彌陀佛”不離嘴,她做事,實際就是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其實,一個人,不管地位如何身份如何,只要自己不跟自己過不去,別人很難跟你過不去。絕妙的“吃而樂”化兩宴大觀園,吃什麼,如何吃,是重要內容。這也是《紅樓夢》寫得好的原因之一,它的飲食描寫無愧“世界之最”。
因為曹雪芹不是寫飲食而是透過寫飲食寫社會,寫人際關係寫人物性格和命運。兩宴大觀園的中心是“吃而樂“0賈母是賈府最會吃的,賈母的廚房把天下所有菜餚寫成水牌輪流做著吃。用句俗話說,賈母“飛禽沒吃風箏,走獸沒吃死孩子”,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沒有沒吃過的。賈母在大觀園設宴,會吃什麼?妙就妙在李執端給賈母的菜是什麼?牛乳蒸羊羔?風乾果子狸?曹雪序根本不寫是什麼菜。王熙鳳給劉姥姥擺上菜卻有名是鴿蛋。王熙風如果是現在人,可以做春節聯歡會小品節目導演。她特別善於採用對比創造喜劇效果。叫劉姥姥用笨重的四稜鑲金象牙筷子夾小巧的鴿子蛋,實在調皮搗蛋!而一個人能恰到好處的調皮搗蛋,是聰明才智的表現。王熙鳳說鴿子蛋一兩銀子一個,是不是故意誇富?馮其庸先生專門査過清代筆記,發現,清代富貴人家進補品的方法之一就是先用大補之藥餵雞,令其生蛋,然後再吃這蛋。一兩銀子一個的蛋可能還真有。如果說劉姥姥“吃個老母豬不抬頭”是第一個“吃而樂”場面,那麼劉姥姥吃鴿蛋可以算是第二個“吃而樂”場面。劉姥姥肯定知道王熙鳳送給她的蛋不是雞蛋,她卻故意說這裡的雞也俊下的這蛋也小巧,“我且兪攘一個!”劉姥姥說了句土得掉渣的粗話,程甲本改成“我且得一個兒”,字比曹雪芹,卻失了劉姥姥身份。劉姥姥滿碗鬧一陣子,好不容易夾起來卻掉地上了,感嘆“一兩銀子,也沒聽見響聲就沒了”。
這是從窮人角度誇賈府之富。跟劉姥姥吃鴿蛋相映成趣的是茄鯗。現在流行的淮揚菜系的“紅樓宴”已擺到東南亞,最難做的就是這道菜,據說有的賓館已經做出來了。1992年揚州國際紅學會時,西園賓館請各國紅學家吃紅樓宴,就沒有茄鯗。東道主介紹說,廚師根據王熙鳳說的做了很多次,結果什麼也沒有做出來。其實,茄鯗應該看成是“學化”菜餚,是曹雪芹為了寫賈府的大富大貴,吃飯講究創造出來。是“吃化”。
就像“冷香丸”是學化的藥丸。人言人殊的絕佳酒令史太君兩宴大觀園,一宴劉姥姥搞笑導致群笑,從劉姥姥的視角觀察賈府的富貴二宴大觀園行起酒令,透過酒令寫個性。二宴大觀園的酒令賈母提議的。薛姨媽馬上湊趣“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們如何會呢?安心要我們醉了,我們多吃兩杯就有了。”
這馬屁拍得多精彩?薛姨媽才是賈母身邊真正的蔑片,這位高階蔑片不吃賈府的飯,不拿賈府的分例,總是陪伴賈母取樂,隨時說令賈母高興的話。賈寶玉要喝蓮蓬湯,薛姨媽就說賈府吃碗湯也這麼講究,這銀模子是她從來沒見過的賈母要行酒令,還不知道是什麼酒令,薛姨媽先說老太太的酒令難,她說不來。王夫人趕緊和妹妹一唱一和說不來無非是多喝幾杯睡覺去。姐妹倆一唱一和討好賈母。王熙鳳比薛姨媽王夫人更能把握賈母的心思,叫鴛鴦來行令,因為她知道,賈母的令都得鴛鴦來提醒。王夫人馬上令人把鴛鴦的座位排到李紈和王熙鳳之上。這似乎出格,鴛鴦是丫鬟,怎能坐當家奶奶上座?王夫人解釋得很合理“既在令內,沒有站著的理。”
這幾個人,薛姨媽王夫人王熙鳳比賽一樣地討好賈母。這是“金陵王”包圍“金陵史”的活動。鴛鴦所行的令看來是賈母經常用的酒令,成語俗話詩詞都可以用,大白話也可以用,賈母說得很順溜,劉姥姥說得很鄉土。各人的酒令都跟身份情事相符合。薛寶釵說的“處處風波處處愁”就預言了她自己將來的處境。最典型的,是林黛玉和劉姥姥的酒令。林黛玉說“良辰美景奈何天”,是《牡丹亭》裡的話,馬上引起在宴席上一直沒任何表現的薛寶釵高度注意,就回過頭來看著她,意思是提醒黛玉不可以說這樣的話。林黛玉一心怕被罰,繼續說“紗窗也沒有紅娘報”。